嗅态
嗅产业冷暖,书人文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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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灿
研究追觅,绕不开俞浩。
追觅给外界的印象,早已超出规模扩大和品类扩张本身。这家公司始终蕴含一种鲜明的力量,不断将边界向外推延,将目标向高处拉升。
截至2026年4月,追觅的业务已覆盖100余个国家和地区;产品版图已从智能清洁、个护扩展到智能家电、户外场景、出行相关方案等多个方向。这种扩张路径自带强烈的冲击感。
剖析追觅的内在机理,核心逻辑最终均指向俞浩。俞浩的目标意识、对边界的认知,以及面对既定答案时的习惯,在追觅的进化中反复显现。公司向外生长,本质上是俞浩处理世界的方法论在组织层面的逐级放大。
俞浩与追觅之间,早已超越了创始人与公司的关系。追觅更像俞浩性格的一次公司化投射。俞浩对现成秩序的审视,决定了追觅对行业格局的切入视角;俞浩依靠拆解与重组突围的本能,驱动了追觅在技术与组织层面的持续渗透。
本文主要参考了几篇公开报道与资料。核心来源之一,是《中国新闻周刊》2026年1月刊发的俞浩专访《共识是被允许打上问号的》;另一篇重要材料,是36氪2022年对俞浩的采访《我本狂人》。为了让文章更贴近俞浩本人及其公司的实际气质,文中还参考了21世纪经济报道、江苏工人报、品牌星球等媒体的相关稿件。除此之外,文章也结合了追觅官网、天空工厂,以及俞浩在微博的公开信息,作为补充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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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重新组织世界的动作
理解俞浩,核心在于捕捉他面对问题时的第一反应。
一个人的野心、判断与扩张欲,表面看似复杂,深究之下往往会收回到一个基础动作。面对问题时,有人倾向于寻找既有答案,参考行业惯例,判断前人的经验。另一类人的动作截然不同。他们拒绝立刻承认外部给出的结论,习惯将问题拿到手里拆解、摆弄、推演,最终交付一个属于自己的答案。
俞浩显然属于后者。12岁,家里的新房建成,俞浩希望家里楼上和楼下的开关能控制同一盏灯。他自告奋勇设计电路线。
常规的双控电路,要通过单刀双掷开关来实现。年幼的俞浩并不了解这套原理,但他知道,家里的电线彼此连通,正电和负电分布在其中。基于这个认识,他想到,两个开关只要分别接上正负两端,灯泡就会亮。双控电路的连接方式,也因此被他做了出来。
见微知著。从这件小事里,已经能看出俞浩处理问题的方式。面对陌生领域,他并未退缩以寻求教导,也未将现成答案视为不可逾越的边界,而是选择了直接上手。
直接做,是俞浩的存在主义基础。这或许和他早年的成长环境有关。他的童年在海边度过,一抬头,就能看见湛蓝的天空,白云之间,时常掠过一架飞机。如此环境长大的孩子,最先建立的是人与海、人与天空的关系,其次才是人与大陆的关系。这种次序,让海洋文明之下的俞浩,天然带着一种“海盗精神”或“渔猎精神”。
在海洋文明的逻辑里,世界不是用来耕作的,而是用来发现与获取的。当内陆文明在划定疆界、讲究守成时,他视边界如无物。这种底色映射在商业中,便演化成他对硬核技术掠夺式的攻坚,以及对全球市场本能的适应。他不像是在航道里循序渐进的舵手,更像是一个带着捕鲸叉的技术猎人,在进化的洋流中,始终保持着向未知海域征服的野心。
直觉孕育出判断基础。但直觉往往悬浮,必须落在具体的实践里反复捶打。真正能定义一个人的,是同一种动作的反复出现。
高中时期,他要求自己每周撰写一个专利构想。这种高频训练不仅是为了追求专利的数量,更是在为自己制造题目,强迫自己思考、行动,并提出不同的解法。他并不满足于单纯解题,而更倾向于将题目重新定义一遍。
沿着这条线索深挖,俞浩最底层的性格动作清晰可见。面对世界,他的第一反应是避开既有秩序,在内心打上一个问号。这种怀疑并未停留于想法。他一旦起疑,便会迅速进入拆解结构并重构解法的步骤。
“共识是被允许打上问号的”——这句话远超功成名就后的姿态,从俞浩的经历来看,反而是他长久以来的行为概括。先不急于相信,先自行测试与推演,构成了他最质朴的做事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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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9日,俞浩在微博发布动态,“平衡一下”,并配图 图片来自俞浩微博
步入成年,这套动作被提炼为一套方法论。他相信逻辑可以拆解一切。小时候在微观问题上寻找答案,长大后则通过拆解复杂系统来重塑结果。
俞浩的核心竞争力远不止于胆大或高调,更深层的支撑在于,他拥有一种凡事皆可重新拆分、重新计算、重新制造的习惯。只要物理逻辑能够跑通,既定的边界在他眼中便尚未定型。
这使他区别于普通意义上的好胜者。好胜者执着于输赢,俞浩更在乎答案由谁创造。他不甘于在他人画好的框架里取胜,而渴望重构框架并在新秩序中赢一次。这种冲动在青少年时代便已显露。无论是研究电路,还是构思专利,本质上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心理学研究表明,行为在重复中会逐渐固化为更稳定的习惯模式。我把俞浩的这种路数,叫作“重构型直觉”。
穿透追觅品类扩张与宏大野心的表象,可以看到,俞浩身上的性格动作逐渐演变为世界观,最终内化为一种行动本能。
至于追觅那种不断推开边界的公司气质,正是这种个人性格的投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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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境回报催生的生理反应
天性赐予灵感,环境提供坐标。俞浩在拆解与重组世界的反复动作中,完成了对雄心的最初物化。
少年锋芒若无环境回响,终究会散。这种动作能不能长进成年人的骨子里,还要取决于反馈的量级。零星的奖赏,最多让他在少年时显得锐利;唯有当回报成倍翻涌、如影随形,这套动作才会在他身上沉淀下来,从一种偶然的尝试,凝结成一种稳定的生理反应。
俞浩早年的起点并不高。他从江苏省正余镇农村小学一路升至海门区高中,每次进入新环境,初始位置均不突出,但他总能通过寻找窍门走到前列。环境并未赋予他优越的初始位次,他却依靠自己的手段扭转了局面。
在小学与初中阶段,环境的回报直观且具体。资源匮乏迫使他自行寻找出路。亲自动手确实能成事,更换思路往往能带来截然不同的结果。进入镇中与县高,环境压力增强,竞争更趋直接。俞浩屡次投身更高标准的选拔,依靠自有方法突围。
回报最初体现为成绩,随后演变为一种确认,这种逻辑并非偶然见效,而是反复成立。
求学过程深度塑造了俞浩的底层行为逻辑。稳健的做事方式往往始于经验,随后升华为价值判断。俞浩一路向上,表面呈现为成绩优异与路径顺遂,内里则是同一种处理机制在不断通过世界的验证。
起点高低并不决定终点,外部秩序的预设也无法阻碍解法的重构。长此以往,这种经验超越了学习方法,转化为对自我的基本确信。
俞浩曾提到,习惯第一后便会上瘾。这并非单纯的胜负欲,而是环境回报渗入人格的表现。偶然夺冠带来的是兴奋,反复通过同一种路径领跑,则会催生出坚实的判断。他确信自己处理世界的方法行之有效,现成规则不必照单全收,另辟蹊径同样能够胜出。这种判断在青少年时期一旦稳固,后续行事的尺度便会持续扩张,因为带来回报的资产已转化为方法论本身。
清华大学阶段将这种回报机制推向了新高度。俞浩在此接触到更激烈的竞争、更高强度的技术训练,以及更广阔、更权威的参照系。他长期沉浸于飞机研发与技术难题,这种兴奋感源于一种深层确认,即此前奏效的逻辑在顶尖环境依然成立。
此时的环境机制发生了质变。回报不再局限于成绩,转而指向更复杂的产出。他可以持续领跑,可以创造他人未曾实现的成果,可以挑战更艰巨的课题。这种反馈促使他轻视固定起点,拒绝将既有秩序视为终极答案。
多次经历逆势翻盘后,他的内心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可改写感。在经验失效的年代,登场顺序不再重要——这句话在他身上表现为一路实战经验的自然延展。
进入工作与创业阶段,环境的回报形式再度演进。追觅成立于2017年,以高速数字马达为切口,迅速铺开扫地机器人、洗地机、吹风机等产品线,随后延伸至空调、电视等家电领域。扫地机器人在全球22个国家和地区夺得市占率第一,公司连续六年保持年复合增长率超过100%。这证明此前反复验证的逻辑在商业战场同样获得了强力回应,它能成功转化为产品、增长、市场与组织成果。
但创业环境的回报逻辑异于校园。学校奖励领先,技术环境奖励突破,市场奖励的则是空间感。产品的成功开启了品类想象,市场的夺取放大了组织目标,连续的胜利加固了内部对创始人判断的信任。
环境在此刻不仅奖励个体,更在放大一种方法。起疑、拆解、重构,这套动作从个人经验上升为公司意志。俞浩那种推开边界的劲头,随着回报的激增而愈发强韧。
回顾这段历程,俞浩做事方式的强化脉络清晰可见。这最初源于个人倾向,随后在不同阶段受环境持续奖赏。早年的回报确认了动手的价值,求学期的回报验证了跨越环境的胜算,技术训练的回报证明了复杂系统的可塑性,创业期的回报则实现了方法向商业结果的转化。随着回报能级的递增,动作由习惯升华为信念,最终固化为本能。
俞浩后来那些跨度巨大的动作均源于此。在他的经验世界里,这套逻辑已赢过无数次。对他而言,“重构型直觉”并非临时的冲动,而是一路被环境滋养、放大的处理世界的方式。
由环境持续正向反馈堆砌而成的确信,最终在研究高速数字马达时,凝结为一句自白:“我一路没有经历过大的失败,这让我研究高速数字马达时,有一种信心:都是人,为什么我们不可以?”
从中可以窥见俞浩的“狂”的认知基础。但“狂”是相对的,俞浩一直习以为常的行为风格到了其他人那里,就变成了冒犯。因为,多数人对权威与门槛的敬畏源于受挫记忆,俞浩的记忆库缺乏此类痛感。
行业天花板在俞浩眼中仅是前人留下的待解算式。既然物理规律面前智力结构平等,人与人的差别即可通过计算与投入抹平。基于“无败绩”产生的技术原教旨主义,催生出一种近乎盲目的坦然:世界未曾施予否定,世界便默认允许重新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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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带给俞浩的核心资产
俞浩身上一以贯之的经验动作在清华大学阶段完成定型。
更准确地描述,清华大学给俞浩的馈赠并非一套新方法,是将原来已经存在的做事方式放进顶级工程环境,完成了升级、验证和复制。
少年时期,俞浩已显露动作雏形。12岁设计双控电路,高中每周构思专利。俞浩极早习惯质疑现成答案,并动手重做。彼时,这种能力更多停留在直觉层面,局限于小范围问题。
进入清华大学以后,俞浩面对的对象发生质变。毕业于清华大学航空航天专业,作为国内早期参与四旋翼开发的成员,后来又研制出三旋翼飞行器。对象一变,方法的分量也跟着变了。
前面的求解更多是在局部寻找答案,到了飞行器研发阶段,面对的是一个完整系统。结构、动力、控制、稳定性,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整架机器都飞不起来。
所以,这种自己试一试的个人冲动进入了更高强度的技术语境。问题越过一个点子能否成立,进而变为一整套系统能否被拆开、被设计、再被重新拧回去。
清华这段经历真正带来的财富是尺度变化。俞浩早年偏向直觉的求解习惯,开始长成能够处理复杂现实的工程能力。复杂问题在俞浩手里不再是障碍,而是变为能够重新挑战和重新组织的对象。
别人看到门槛、边界和难度,俞浩更容易先看到结构,再判断哪些地方可以拆,哪些地方还能重做。这种变化让俞浩后来面对产品、组织和产业边界时天然带着系统视角。
天空工场的运行逻辑提供了注脚。2009年12月,研一的俞浩联合4名跨院系同学,在紫荆综合服务楼C楼20平米的角落里成立了社团“天空工场”,逐步发展出嵌入式、未来航空、未来视觉团队,每个团队分别还设置有负责人、财务、管理、营销等职务。
在技术追求上是极度投入的,曾经为了让三旋翼升空,这群人常在凌晨三点调试系统,通宵达旦是常有的事。清华大学给俞浩带来的资产,在这次组织跨学科团队协同攻关的过程中,完成了最初的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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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工厂成立的第一天,这张图片拍摄于2009年12月26日,右一白色西装外套为俞浩
天空工场有一套冷峻的选人逻辑。不设简历门槛,下午6点抛出题目,要求第二天早上6点交卷。12小时,没有标准答案,俞浩在等那些愿意为了一个方案彻夜不眠的人。这种极限筛选剔除了平庸的技巧,直接识别出态度与执行力。 这已经脱离了社团招新的范畴,演变成一种清晰的组织判断。
“增长见识,锻炼自信,掌握技能。在天空工场,没有学长学弟之分,只有男女之分,这里没有阶级,没有官僚,只有技术和感情。”一位天空工厂创始成员在回忆中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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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时期的俞浩 图源俞浩微博
俞浩看重的是一个人能否在不确定里往前推进。几年后,追觅最早的核心成员几乎都从“天空工场”走出来。加上自大二起,俞浩先后出任航空航天学院宣传中心主任、院学生会主席及校学生会副主席。他在这些校园职务上历练,得以在清华提前完成了一次对未来组织模式的初步探索与预演。
在天空工场的精神发育史中,那种对“自主权”近乎执着的渴求,并非源于某种理论的灌输,而是一场通过实干夺取解释权的“权力实验”。
真正把这套做事方式彻底坐实的标志性事件,要追溯到2007年的清华大学挑战杯竞赛。当时,俞浩提交了一项飞机设计方案,却被导师判定为违反飞机基本原理,并建议他直接放弃。在追求稳妥、尊重权威的学术语境下,最合理的选择本该是听从建议,向既有经验靠拢。
但俞浩没有,他选择了一次彻底的“抗命”。他更愿意相信,导师所说的不成立,也许只是站在既有经验边界内的判断。在他看来,一套设计方案到底能否成立,不取决于权威的口径,而取决于它在现实的物理世界里能否站住脚。于是,他摒弃了退缩的念头,继续往下做,最终拿下了挑战杯一等奖。
这件事的意义远不止于捧回一座奖杯。更关键的是,它让俞浩早先积累下来的那套独立解决问题的习惯,第一次在明确的权威判断面前得到了验证。此前,他只是习惯于自己拆解问题、按自己的节奏往前走,但那些经验多半停留在私下的训练与积累中。
直到这一次,当他与公共权威正面相撞,并最终从结果中获得强力支持时,一个人的内部判断逻辑发生了根本性的质变。原本那种带有直觉色彩的自信,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稳固,也更加强壮。
这种从实战中生长出来的“强判断力”,后来成为了天空工场组织模式的底层逻辑:不再迷信既有的制度和经验,而是通过“简政放权”将决策权下放给每一个能够感知现实、解决问题的个体。这种带有“异味”的自主权,本质上是成员们在用自律与实干,去换取在这个技术乌托邦里定义未来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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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天空工厂全体成员大会上的PPT内容,屏幕上写着“创新、说干就干、团队合作、专注”
从这个角度看,后面很多事的逻辑就通顺了。俞浩后来愿意把现成共识放在一边,总觉得成熟路径还可以重算,总想往既有边界外再探一步,标志性的自信源头大概就来自这种处境。
因为,他亲手经历过一次确认,权威的确有自己的限度,经验也会有自己的范围。结论摆在面前未必要立刻收下,先回到具体条件里重做一遍,答案才会真正长出来。
俞浩后来把自己形容为研究社会物理的人,会先归纳复杂商业现象,提炼基础规律,再把这些规律推演到还没发生的事情上,用来指导决策。这个说法放回清华阶段反而更容易理解。自那时起,他不再只是喜欢找答案,而是逐步萌生出一种“开宗立派”的冲动。
天空工场就是他的一个宗派载体,而且一直运行到今天。2026年1月27日,俞浩慈善基金会正式推出“天空工场”全球青年创新领袖人才支持计划。这个名字从清华社团延续到基金会项目,形式变了,内在逻辑没有变。它仍旧在做同一件事:把有潜力、有成果、也有野心的年轻人聚到一起,再用资金、资源和平台,把他们送到更大的世界里。
外界常将这些动作归结为对成功的渴望,也有人将其看作工程定力。在俞浩的视角里,这些表象对应着一种INTJ式的敏感。4月15日,他坦言,带有伤害性的言论会持续很久,甚至损耗身体。他在社交平台上询问网友:“我经常会哭,你们会吗?”
性格追求逻辑闭环,也制造精神内耗。心理张力与技术逻辑并存。对负面评价的敏感,成了精密系统追求闭环时的副作用。
追觅对新边界的兴奋,对复杂系统的组织欲,对高目标的执着,脉络均可追溯至早期的组织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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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觅作为一种性格的显现
我把俞浩的做事方法概括为“技以合道”。“技”是进入现实、理解结构的路径;“道”是事物内部起作用的规律。俞浩由技术入手,看清系统运转逻辑,再将认知转化为产品、组织与结果。
追觅向外扩张,本质上是“技以合道”作为方法论的公司化外溢。它被翻译成公司的结构,演变为资源的投向、信息的流动,以及项目的运转。公司一旦完成这种转化,外界看到的便不再是一个强势创始人在发号施令,而是一整套组织在按他的思路处理问题。
研发投入的分配最能说明问题。追觅在2024年将研发划分为现有领域的产品迭代、现有领域的产品创新以及新领域的创新三块。这种分法把俞浩那种向外探索的劲头直接写进了预算和时间表。
许多公司做大后会收紧研发,优先保住眼前的产品和收入。追觅专门给新领域留出空间,意味着公司内部始终为未知保留着位置。俞浩那种推开边界的习惯已从个人冲动固化为一项长期的组织动作。
组织里的信息流向同样带有这种底色。俞浩曾解释过为何要公开那些极大的目标。他认为,要让每一个一线员工都知道创始人的想法。追觅内部的信息权几乎人人平等,战略会和事业部月会尽量向全员开放,以此提高信息传播速度和一线的决策自主权。
俞浩不喜欢层层转译,更不喜欢把判断权锁在少数人手里。他习惯把方向摊开,让更多人自主向前推进。这种偏好转化到公司层面,就形成了目标高压、信息透明、决策前移的鲜明气质。
为了护住个人系统的运行效率,俞浩甚至在4月15日发微博称,“所有在我评论区下讲难听话的,助理全部拉黑!”
对他而言,干掉“难听的话”是为了避开精神内耗,这种做法其实是工程思维的延伸。用物理手段直接切断噪声,免得核心处理器的带宽被白白损耗。这种对信息流的硬性筛选,跟追觅内部砍掉干扰、死磕效率的逻辑极为相似。
追觅的运行逻辑成了俞浩个人性格的放大版。俞浩处理问题习惯先抓方向,再迅速动手。追觅处理增长亦是如此。方向被拉到极远处,信息被尽量摊平,接下来交给组织自己去寻找解法。
俞浩早年相信人要在不确定里往前做事。到了公司阶段,这种信任被进一步放大,从个人本能演化为组织意志。追觅并未选择那套精细的防守逻辑,它始终维持着一种持续出击的状态。
工程师式的做事方式强调立刻实践,不在方案阶段拖沓。在其他公司这或许只是效率要求。在追觅这更像是人格被制度化后的自然结果。
俞浩一贯的处理方式是先做起来,再看它能否成立。当公司接过这套节奏,很多事情便呈现出动作快、跨度大、边跑边长的观感。当这套不设限的做事方式在组织内部彻底跑通,追觅的业务版图便不可避免地向外鼓胀。
最初,从高速数字马达切入,到吸尘器、扫地机器人、洗地机和吹风机,再到如今规模更大的“人车家天地芯”生态叙事。随着产品线铺开,它越来越不像一家围着单一品类运转的公司,而更像一个不断寻找新落点的技术平台。
市场结果为这种扩张提供了支撑。追觅扫地机器人已在22个国家和地区拿下市占率第一。连续6年超过100%的年复合增长率说明,这套打法不仅成立,还能持续供给信心。外界看到的不再是孤立的扩张,而是一种自我强化的惯性。做成一块,再推一块。这种惯性投射到市场上,便成了极强的边界冲动。
边界在追觅这里不是静止的。然而,随着战线拉长,质疑声也随之而来。市场开始审视,追觅究竟是在稳定复制跑通的能力,还是被连续的胜利推着,盲目拉长战线。
当一家公司在某个品类证明过自己,最容易陷入的误区便是将胜利经验视为通用法则,从而快速投向更复杂的叙事。品类越多,边界越宽,考验的就不仅是产品能力。组织带宽、供应链韧性、渠道消化能力、流动资金,以及品牌心智的聚焦,都会成为严峻的挑战。单点突破追求的是锐度,多点铺开考验的则是整家公司能否稳住组织形状。
追觅的叙事张力就在于那种“停不下来”的节奏。市场正在判断,其向外生长究竟是基于技术与组织的扩张能力,还是一种被高增长放大的冲动。前者能带公司走向远方,后者则可能引向无尽的消耗。
俞浩的做事方式让这种审视来得更早、更猛烈。他习惯在事情做成之前先确立一个遥远的目标,高调宣布出来,以此逼迫自己和公司去抵达。
这种动作对内极具动员力,能拉升组织的兴奋感。对外而言,市场只看结果。事情成了,提前发声是布局与信心。事情若失败了,同样的动作就会被解读为冒进与透支信用。
眼下,追觅最值得讨论的课题,已从增长体量的多寡,转向推开边界后能否将其稳稳接住并守住。真正的风险避开了生长速度本身,指向了长出去的业务部分是否有足够厚的组织能力作为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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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业基因在江海平原的延续
将俞浩的公开资料放在案头研读,很容易联想起他的南通老乡张謇。
两人虽处不同时代,路径也大相径庭——一个从晚清科举场挣脱,卷入朝局、边事与地方建设。一个从南通考入北京,投身清华与技术创业,借力小米生态链稳固基本盘,再逐步将追觅锻造成独立的品牌版图。
但是,随着资料研究的深入,这种联想愈发猛烈。这超越了同乡的情谊或实业的共性,更像一种地方气质隔着时代的重演。
张謇早年行走在旧时代最正统的上升通道。海门出身,少年苦读,科举屡挫,直至41岁高中状元。依照常理,他本应顺着功名进入稳妥的官场。他的生命却并未止步于状元头衔。1882年壬午兵变后,他以幕僚身份随军赴朝,在汉城声名大起。即便朝鲜方面意欲挽留,李鸿章也愿荐其入朝任事,这段经历仍未将他送入李鸿章的体系。相反,他看清了晚清政局中文章、权力、边事与实业之间那层不安稳的墙。几年后,他虽登顶声望巅峰,却毅然转身回到南通,创办大生纱厂,兴办学校,经营地方事业。
这看似个人选择,实则是一个人走到关口后的觉悟。功名再高,终究不如亲手造就一套新秩序。
俞浩的轨迹换了一套时代语法,骨子里的张力却高度相似。他从南通乡镇一路向上,凭物理竞赛保送清华大学,随后研制飞行器与高速马达,于2017年创办追觅。创业早期,追觅通过小米生态链迅速建立起品牌、渠道与供应链能力。这一步极像在新工业时代寻找强力体系借以过河。俞浩并未打算永远留在他人的秩序里。攻克高速马达后,追觅在完成早期起步的基础上,不断淡化小米系印记。他将扫地机器人、洗地机、吹风机,乃至更大的产品叙事,一步步拉回到追觅品牌之下。
路径虽异,意味相近。张謇曾触及朝局边缘,最终回乡自立门户。俞浩借大平台起势,随后将品牌从平台的阴影中剥离。前者从科举幕府转向实业,后者从生态链代工转向自主品牌与全球扩张。两条线在各自时代汇聚于同一点,那便是不愿久居人下,拒绝长期为他人的秩序做证明,终究要成就属于自己的事业。
两人都带着某种先借势、再立势的命运感。他们的故事并置一处,便生出强烈的宿命感。南通这片土地总能将最有冲劲的人送往更大的世界,再促使他们回过头来,创造属于自己的东西。
但张謇与俞浩终究处于不同语境。张謇回乡面对的是晚清政治失序后的地方重建,涉及整座城市的教育与公共事业。俞浩面对的是全球消费科技竞争,需要推开产品、组织与产业的边界。一个负责构建地方现代化的骨架,一个致力于将技术品牌送往全球市场。这种差异反而让两人之间的呼应显得耐人寻味。
时代早已更迭,功名演变为竞赛名校,幕府门路转化为生态平台,纱厂更替为智能硬件。南通人向上突围的方式变了,核心的逻辑却始终如一。
张謇如同前朝留给南通的一道旧影,俞浩则是那道旧影在新工业时代的一次更新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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