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佑君：19岁，为了革命工作，被扎竹签、裸身游街、尸抛荒野！

一

1931年9月27日，四川乐山五通桥瓦窑沱，丁家大院里弥漫着紧张又喜悦的气氛。盐商丁栋臣在堂屋里来回踱步，产房里传来妻子痛苦的呻吟。窗外，芒溪河水静静流淌，河面上运盐的船只来来往往。

“老爷，生了！是个千金！”接生婆喜滋滋地报喜。

丁栋臣长舒一口气，走进产房。看着襁褓中瘦弱的女婴，他沉吟片刻：“就叫佑君吧。佑，上天保佑；君，君子之德。愿上天保佑这个孩子平安成长，成为有德之人。”

丁佑君出生这一年，中国正处在内忧外患之中。9月18日——就在她出生前九天——日本关东军炮轰沈阳北大营，制造了震惊中外的“九一八事变”。东北三省相继沦陷，三千万同胞成为亡国奴。消息传到五通桥时，丁佑君刚满月。码头上，盐工们围在一起，义愤填膺地议论着：“小日本太欺负人了！”“咱们的军队为什么不打？”

而在丁家大院，丁佑君却因为体弱多病、母亲缺奶而日夜啼哭。丁栋臣请来一位姓邓的贫苦农妇做乳母。邓妈妈抱着这个瘦小的女婴，心疼地说：“可怜的孩子，以后邓妈妈疼你。”

二

邓妈妈不仅是丁佑君的乳母，更是她人生的第一位启蒙老师。

每天清晨，邓妈妈背着丁佑君到河边洗衣。芒溪河畔，盐工们喊着号子，把一袋袋盐巴从船上扛到岸上。他们赤着上身，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流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邓妈妈，他们为什么不穿衣服？”三岁的丁佑君问。

“因为他们穷啊，小姐。”邓妈妈叹口气，“一件衣服要穿好几年，舍不得干活时穿。”

丁佑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看见盐工们中午蹲在河边，就着咸菜啃冷馒头，便把自己的点心分给他们。盐工们不好意思接，邓妈妈笑着说：“拿着吧，这是小姐的心意。”

丁佑君五岁那年，邓妈妈带她回自己家。那是河边一间低矮的茅草屋，屋里除了一张破床、一口铁锅，几乎什么都没有。邓妈妈的儿子狗娃，和丁佑君同岁，却瘦得像根竹竿。

“狗娃，来，吃糖。”丁佑君从口袋里掏出桂花糖。

狗娃怯生生地看着她，不敢接。邓妈妈说：“小姐给你，你就拿着吧。”

那天晚上，丁佑君问父亲：“为什么邓妈妈家那么穷，我们家这么富？”

丁栋臣愣了一下，摸摸女儿的头：“这是命，孩子。”

“命？”丁佑君不懂。她只知道，每次看到狗娃光着脚在河边跑，她的心里就难受。

三

1944年2月，13岁的丁佑君考入犍为盐场私立通材初级中学（今五通桥中学）。这是当地最好的中学，能考上的都是佼佼者。

开学第一天，丁佑君穿着母亲新做的阴丹士林布旗袍，梳着两条乌黑的辫子，走进女生13班的教室。她发现，同学们穿得五花八门：有的像她一样穿着体面，有的却打着补丁，还有一个女同学脚上的布鞋破了个洞，大脚趾都露出来了。

“我叫王秀英，家里是撑船的。”那个穿烂鞋的女生大方地自我介绍。

丁佑君主动坐到了王秀英旁边。课间，她看见王秀英的午饭只有两个红薯，便把自己的肉包子分给她一个。

“我不要，我吃饱了。”王秀英推辞。

“我吃不完，你帮我吃嘛。”丁佑君硬塞给她。

在通材中学，丁佑君遇到了影响她一生的黄梦谷老师。黄老师是地下党员，常在课堂上讲时事。有一次，他讲到东北抗日联军杨靖宇将军的故事：“杨将军牺牲后，日军剖开他的肚子，发现里面只有树皮、草根和棉絮，没有一粒粮食。连敌人都不得不佩服，说他是‘真正的英雄’。”

丁佑君听得热泪盈眶。下课后，她问黄老师：“老师，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

黄老师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轻声说：“快了，就快了。只要全国人民团结起来，一定能胜利。”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消息传来，五通桥沸腾了。盐工们敲锣打鼓，学生们上街游行。丁佑君和同学们手挽手，高唱《义勇军进行曲》。那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四

1947年秋，16岁的丁佑君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去成都读高中。母亲舍不得：“一个女孩子家，跑那么远干什么？”

“我要见世面，学本事。”丁佑君倔强地说。

最终，父亲同意了。丁栋臣虽然是个商人，但思想开明。他给女儿收拾行李时，悄悄塞给她几块银元：“在外面别亏待自己。要是想家了，就写信回来。”

成都立女子中学（今成都六中）位于市中心，是一所有着革命传统的学校。丁佑君在这里如鱼得水。她成绩优异，尤其喜欢英语和音乐。英语老师夸她发音标准，音乐老师说她有天赋。

但丁佑君最感兴趣的，还是二哥丁好德从北平寄来的进步书刊。丁好德在燕京大学读新闻系，经常给妹妹寄《新华日报》《群众》等报刊。丁佑君如获至宝，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看。

“中国向何处去？”“土地改革的意义”“论联合政府”……这些文章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丁佑君思想的大门。她开始思考：为什么中国这么穷？为什么农民这么苦？中国的出路在哪里？

1948年4月，成都爆发“四九”血案。国民党军警镇压学生运动，打死打伤多人。成都女中的学生们义愤填膺，在地下党组织领导下举行罢课斗争。

丁佑君第一次走上街头，和同学们一起游行示威。她举着“反饥饿、反迫害、反内战”的标语牌，高呼口号。军警挥舞警棍冲过来，水龙带喷出冰冷的水柱。丁佑君浑身湿透，但一步不退。

罢课结束后，她满含热泪写下诗歌《安眠吧！斗士》：

“安眠吧，斗士！

你们的热血不会白流，

你们的理想必将实现。

安眠吧，斗士！

在你们倒下的地方，

将有更多的人站起来。”

这首诗在校园里传抄，很多同学读后都哭了。丁佑君不再是那个盐商家的小姐，她成了一名追求真理的革命青年。

五

1949年，是中国历史的转折点，也是丁佑君人生的转折点。

4月，人民解放军横渡长江，解放南京。消息传到成都，学生们欢欣鼓舞。丁佑君和同学们偷偷收听新华社广播，把胜利消息写在纸条上，悄悄传递。

11月，成都解放前夕，国民党特务疯狂破坏。成都女中地下党组织发起护校运动，丁佑君积极参加。她和同学们轮流值班，保护学校财产，防止特务破坏。

12月27日，成都和平解放。丁佑君和同学们涌上街头，欢迎解放军入城。她看见战士们穿着朴素的军装，脚上是草鞋，但精神抖擞，纪律严明。一个女战士看见丁佑君，笑着递给她一块干粮：“小妹妹，饿了吧？”

丁佑君接过干粮，心里暖暖的。她想起黄老师的话：“这是人民的军队。”

1950年1月，西康人民革命干部学校在成都招生。丁佑君看到招生简章，心潮澎湃。她想起二哥信中的话：“新时代需要新青年，到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去。”

但父母不同意。母亲哭着说：“你一个女孩子，去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西康多苦啊，听说还有土匪。”

丁佑君倔脾气上来了：“别人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国家需要，我就去！”

她瞒着父母报了名。考试那天，她在作文中写道：“我愿做一颗革命的种子，到最艰苦的地方去生根发芽。”

六

1950年2月8日，丁佑君和1300多名学员一起，从成都出发，徒步前往雅安。这是她第一次长途行军，也是第一次离开父母这么远。

队伍浩浩荡荡，红旗招展。丁佑君背着简单的行李，走在队伍中间。她不会骑马，组织上分配给她一匹马，她却让给了体弱的同学。

“小丁，你自己骑吧。”同学推辞。

“我走得动。”丁佑君笑着说，“我从小在河边跑，腿脚好着呢。”

她一路走，一路领唱革命歌曲：“去去去，到西昌去，把革命进行到底！”清脆的歌声在山谷间回荡，鼓舞着大家前进。

2月12日清晨，队伍行至邛崃高桥时，突然枪声大作。土匪从两边山上冲下来，企图抢劫物资。

“有土匪！隐蔽！”带队干部大喊。

学员们都是学生，哪里见过这阵势？有的吓得蹲在地上，有的四处乱跑。丁佑君却异常镇定。她看见一个同学腿部中弹，倒在路边，毫不犹豫地冲过去。

“别怕，我背你！”丁佑君瘦小的身躯，硬是把那个比她高半头的男生背了起来。

子弹在耳边呼啸，她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安全地带跑。放下伤员后，她又撕下自己的衣襟，为他包扎伤口。

“疼吗？”丁佑君问。

伤员脸色苍白，却摇摇头：“不疼。谢谢你，丁佑君。”

“别谢我，我们是同志。”丁佑君擦擦额头的汗，又冲回去救其他人。

这场遭遇战，让丁佑君经历了生死考验，也让她更加坚定了革命信念。到达西康人民革命干部学校后，她学习刻苦，表现突出，被任命为第5班学习干事。1950年4月29日，她光荣地加入了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

七

1950年5月，学习期满。组织上征求分配意见时，丁佑君第一个举手：“我申请到最艰苦的昌都去！”

但组织考虑她是女同志，分配她到西昌女子中学担任军事代表。丁佑君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坚决服从：“革命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到哪里都是为人民服务。”

西昌女子中学的师生们，第一次见到这位年轻的“丁代表”时，都有些惊讶。她太年轻了，看上去像个高中生；她太朴素了，穿着洗得发白的列宁装，脚上是布鞋；她也太亲切了，总是笑眯眯的，说话轻声细语。

“同学们，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丁姐姐。”丁佑君在第一次见面会上说，“我比你们大不了几岁，咱们一起学习，一起进步。”

她住进学生宿舍，和同学们同吃同住。早上，她带着同学们出操；晚上，她给同学们讲革命故事。她发现有些彝族同学汉语不好，就主动帮她们补习；有些同学家庭困难，她就拿出自己的津贴给她们买文具。

很快，“丁代表”“丁姐姐”就成了师生们最亲近的人。她们有什么心里话都愿意跟她说，有什么困难都愿意找她帮忙。

有一次，一个彝族女学生生病了，发高烧。丁佑君守了她一夜，不停地用湿毛巾给她敷额头。天亮时，学生的烧退了，丁佑君却累得趴在床边睡着了。

学生母亲从山里赶来，看见这一幕，感动得直掉眼泪：“丁代表，你比亲姐姐还亲啊！”

八

1950年8月，西昌地区征粮工作进入关键时期。组织上决定抽调一批干部加强基层力量，丁佑君被调到西昌县盐中区任青年干事。

盐中区地处偏远，土匪活动猖獗。同志们劝她：“小丁，你是女同志，留在城里吧。”

丁佑君摇摇头：“女同志怎么了？花木兰能替父从军，我为什么不能下乡征粮？”

她打起背包就出发了。盐中区山高路险，她常常一天要走几十里山路。脚磨破了，用布条缠一缠继续走；肚子饿了，啃几口冷馒头。

当地群众开始对这个城里来的女干部持怀疑态度。一个老大爷说：“姑娘，征粮是男人的事，你回去吧。”

丁佑君不气馁。她帮老大爷挑水、劈柴，一边干活一边聊天：“大爷，解放军在前线打仗，没有粮食怎么行？咱们多交一斤粮，前线战士就多吃一顿饭。”

她教孩子们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给妇女们讲妇女解放的道理。渐渐地，群众接受了她，亲切地叫她“丁代表”“丁姐姐”。

但危险也在逼近。盐中区土匪头子赵明安，外号“赵阎王”，手下有几百号人，经常骚扰百姓，破坏征粮。他放出话来：“谁给共产党交粮，我就烧谁的房子！”

九

1950年9月17日，丁佑君到裕隆镇征粮。工作很顺利，一天就完成了任务。晚上，她住在镇公所。

第二天一早，丁佑君准备返回区里。刚走出镇公所，就被一群土匪围住了。原来，赵明安得到了情报，专门在这里设伏。

“丁代表，跟我们走一趟吧。”一个土匪狞笑着说。

丁佑君镇定地说：“你们想干什么？我是人民政府的干部，你们这样做是犯法的。”

“少废话！”土匪一拥而上，把丁佑君绑了起来。

她被押到土匪窝。赵明安坐在太师椅上，眯着眼睛打量这个年轻的女干部：“丁代表，久仰大名啊。听说你很能干，一天就征了几千斤粮。”

丁佑君昂着头：“为人民服务，是我的职责。”

“好一个为人民服务。”赵明安冷笑，“只要你把征粮的名单交出来，把共产党的秘密说出来，我保你荣华富贵。”

“你做梦！”丁佑君斩钉截铁，“死我见得多，怕死就不革命，革命就不怕死！”

赵明安恼羞成怒：“给我打！”

皮鞭像毒蛇一样抽在丁佑君身上。一鞭，两鞭，三鞭……衣服被打烂了，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丁佑君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说不说？”赵明安问。

“没什么可说的！”丁佑君嘴角流着血，眼神却更加坚定。

更残酷的刑罚接踵而至。老虎凳、竹签刺指甲、烙铁烫……丁佑君一次次昏死过去，又一次次被冷水泼醒。但她始终只有一句话：“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

十

1950年9月19日，盐中区公所被土匪包围。区公所后面有个碉堡，里面有几个工作队员在坚守。土匪攻了几次都攻不下来。

赵明安想出一条毒计。他把丁佑君押到碉堡前，剥光她的衣服，游街示众。他想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摧坏丁佑君的意志，也想吓唬碉堡里的工作队员。

初秋的西昌，已有凉意。丁佑君赤身裸体，被土匪推搡着走在街上。围观的群众不忍直视，有的低下头，有的转过身去。

但丁佑君没有屈服。她昂起头，高声喊道：“乡亲们！这不是我的耻辱，是叛匪卑鄙可耻！我是来河西为劳苦大众工作的，是光荣的！老乡们，不要听匪徒的谣言，最后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群众被震撼了，有的妇女偷偷抹眼泪。

赵明安气急败坏，把丁佑君押到碉堡前，用枪顶着她的头：“喊话！让里面的人投降！不然打死你！”

丁佑君看着碉堡，她知道里面有她的同志。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同志们！不要怕，勇敢些，沉住气坚持到底！小毛毛土匪没有几个，你们就是饿死也不要下来！我们的援军马上就要到了，胜利终属我们！”

碉堡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工作队员们听见了丁代表的声音，他们知道，丁代表在用生命鼓励他们。

赵明安彻底疯狂了：“开枪！打死她！”

枪响了。子弹穿过丁佑君的胸膛，她倒在血泊中。但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碉堡的方向。

土匪还不解恨，提起她的双脚，在凹凸不平的地上拖了半里多路。粗砺的石子磨破了她的身体，鲜血染红了土地。最后，她被丢弃在荒野中。

这一天，是1950年9月19日。丁佑君，年仅十九岁。

十一

三天后，解放军剿匪部队赶到，全歼了这股土匪。战士们找到丁佑君的遗体时，都哭了。她的身体已经血肉模糊，但面容安详，仿佛睡着了一般。

1950年9月25日，中共西昌县委根据丁佑君生前的申请，追认她为中国共产党正式党员。追悼会上，成千上万的群众自发前来送行。他们哭着喊：“丁代表，你走好！”“我们要为你报仇！”

1952年5月19日，中央人民政府签发毛泽东主席署名的《革命牺牲工作人员家属光荣纪念证》，为丁佑君核定革命功绩。

1958年3月27日，朱德委员长亲笔题词：“丁佑君同志是党和人民的好女儿，是青年团员和青年的模范。”

在家乡五通桥，人们在芒溪河畔的街心半月台上，为丁佑君竖起了一座金黄色的铜像。她穿着列宁装，短发飞扬，目光坚定地望着远方，仿佛在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十二

丁佑君牺牲时，只有十九岁。

十九岁，对于一个女孩来说，是碧玉年华，是人生最美的季节。她本可以像其他女孩一样，读书、工作、恋爱、结婚、生子，享受平凡而幸福的人生。

但她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充满荆棘却光辉灿烂的路。为了新中国，为了劳苦大众，她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她没有谈过恋爱，没有结过婚，没有子女。但她有千千万万的兄弟姐妹——那些她帮助过的学生，那些她动员过的群众，那些被她感召后来投身革命的人。

她没有留下什么物质财富，但她留下了最宝贵的精神财富——对党的忠诚，对人民的热爱，对理想的执着。

今天，在丁佑君的故乡五通桥，孩子们都会唱一首歌：

“芒溪河水清又清，

佑君姐姐是英雄。

十九岁为人民死，

千秋万代留美名。”

丁佑君，这个盐商的女儿，这个十九岁的姑娘，用她短暂而辉煌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信仰，什么是忠诚，什么是共产党人的初心和使命。

她永远十九岁，永远年轻，永远活在人民心中。

主要参考资料：英烈档案集 | 珍贵纪念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