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届小红书黑客松巅峰赛的Demo Show里,我看到一队很特别的选手。
他们在48小时里做出的项目叫脑控轮椅,作用是让失能人群带上能收集脑电的头戴设备,通过意念操控轮椅。
脑控轮椅背后的开发者,是一对夫妻 —— 肥牛和香菇。在Demo show的现场,由于行动不便,肥牛是坐着轮椅上台演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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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在台上有点看不清,中场休息我近距离遇到他,才发现原来这么年轻。肥牛本名王宁,只有三十二岁。五年前,二十七岁的他在婚礼答谢宴的前两天,确诊了脊髓肿瘤。
本该在酒宴上接受亲友祝福、享受新婚的肥牛,不得不做了手术。手术后刚半年,他的第二个脊髓肿瘤占位又出现了。第二次手术后,肥牛的神经受损更严重了。医生的话很残酷,告诉他以后可能要靠着轮椅生活了。
这就是他想做意念控制轮椅,帮助更多失能人群的原因。
肥牛说,这次黑客松的搭档是他的妻子香菇。他们两个都不是技术科班出身,这个脑控轮椅,是在黑客松里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能做到现在这个顺利前行的效果,他们也很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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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牛还告诉我,他和妻子认识了半辈子。从他生病、手术、到后来漫长的康复训练,她一直陪着。有一次,妻子发现轮椅出行有很多不方便,就开始尽量和他一起出门。
久而久之,他们还一起摸索出了一些好玩的东西。比如,用轮椅拍希区柯克变焦镜头效果很棒,因为用轮椅后退、旋转拍摄,比其他人用手持拍得更稳。
讲到这里,我又看了看肥牛头上的脑机接口。它被特地做成了好玩的紧箍咒的样子,没有机器的突兀感。我忽然有种很强烈的感受,或许他们的生活,比很多身体健康的人还有生命力。
回到会场,刚好赶上了这次黑客松公布最终结果。硬件赛道的一等奖,正是肥牛他们做的脑控轮椅。
当主持人读出他们名字的时候,全场的观众都在欢呼,我也是。其实我不太是那种容易在公共场合有很大反应的人,但那一刻,我忍不住也“哇”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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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后,我和肥牛香菇在上海又见了一面。
4个小时里,我了解到更多背后的故事 —— 两次手术、瘫痪、负债看病、事业重创,以及在这一切之后,他们是怎么一边康复、一边摸索着把这段经历变成能做下去的事业。
以下是他们的故事。
命运对我下手的那天
我叫肥牛,是93年的,11月份,天蝎座。
其实在生病之前,我的人生经历还蛮顺利。16岁就认识了我媳妇香菇,毕业想去的工作一下子就得到了,创业也是第一次就能持续运营。
当时在深圳,我和我媳妇一起做少儿艺术教育。早期我以老师的身份在做,后来慢慢变成管理者,做成了连锁机构,最多的时候有十几家店。
后来还做了教育空间,把3000平、5000平的大场地拿下来,做成一个主题化的教育综合体,对外招商。
就在我满心铺在创业上时,2020年下半年,27岁的我身体出问题了。
其实更早一点就有迹象。那时我的身体偶尔会痛一下,痛到整个人瘫软,但那一下过去就没事了。我去深圳几家能叫得出名字的医院都查过,扎了很多针,什么都没查出来。再加上那段时间生活里有太多事牵着跑,就忽略了身体的警告。
到了10月份,国庆节前后,情况忽然变得很严重。以前我只是偶尔痛一下,现在变成整整一天都那样,痛到不行。而且那个痛,吃买得到的布洛芬,买不到的处方药,医生开的所有东西通通没用。我的整个身体是放射性的疼痛,从脖子这里往外放。
那年我们本来定了10月10号办婚礼答谢宴。2020年,刚好是我们认识十周年,一切都提前一年准备好了,特别有意义。
这个节骨眼上,我疼得跑去医院拍片,当时太着急,只挂到急诊。深圳的急诊科医生看完震惊了,说,我行医30年没见过这种东西。
这句话重击了我,脑袋一下就懵了。接着去广州,挂到一个教授的号,他当面看完片子,立刻让我去办入院手续,说做手术。
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心里想着2天后的婚礼答谢宴,问能不能先给我打个封闭?那教授当时就瞪着我:你现在的情况是打个喷嚏,或者稍微摔一下,要么高位截瘫,要么人就没了。
对,就是这么危险。
那个肿瘤长在颈椎,颈2到颈6,颈椎一共七节,中间五节全长满了。13厘米长,粗1.1厘米,基本把椎管整个占住了。
医生做手术前跟我说过风险,比如手术中可能醒不过来。但面对随时要挂掉的风险,我已经别无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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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手术前的肥牛
这次手术后,我留下了后遗症,右手的三个手指失去了触觉,握力也不平衡。但这些不算什么,毕竟我拿掉了肿瘤,活了下来。
恢复的时候,我经历了一小段瘫痪期。失禁、身体痛都有,整个过程很煎熬,不过我对自己的身体是一直有知觉的。大概三个月,我慢慢恢复了行走。
可能普通人会觉得这段经历很苦,但我现在想起来,感觉当时顺利得几乎有点不真实。我天真地以为,已经度过了最难的那关。
异常的信号,几个月后又出现了。我发现,自己会感觉脚不一样长,左脚正常,右脚好像比左脚长了七八厘米。往下踩的时候,大脑认为脚应该到地了,但其实还没到,这样走起路来也看着怪怪的。
我以为这是第一次大手术留下的伤损,就自我安慰说慢慢适应,先做个核磁看看脊柱状态,以后锻炼时注意保护就行。
结果这次拍完片,我又坠入了深渊。
我的胸腰段有一段肿瘤占位,大概12.8、12.9厘米,已经让我的腰椎弯曲了,需要再次做手术拿掉。
这一次,我媳妇卖了我之前送她的车,拿钱给我做手术。手术前,我心里有两种声音。一个说:第一次都挺过来了,第二次应该也能重复那份幸运。另一个声音说:怎么可能两次都那么幸运?就在这种每天等待宣判的情绪里,我又上了手术台。
这次手术后,我背上的伤口有30多厘米。但这不重要,恐怖的是,我第一时间就感觉不对,身体的感觉不对。
第一次手术完,我的对自己的手和腿一直是有感觉的。第二次,我从手术室出来就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腿。当时我动不了,低头看不了,整个脊背都是伤口,很痛,再往下的部分完全没有感觉。我一度以为自己被截肢了,问老婆,我的腿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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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次手术后的肥牛
过了两个多星期,身体的感觉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一个月,没有进展,两个月,也没有。到了第三个月,我心里确定了。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第一次手术之后,我已经把这个病了解得很透。一切都指向那个可怕的结果 —— 我瘫痪了。
第一次幸运站在了我这边。第二次,我没有得到眷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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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牛身上30厘米的伤口
经历过这一切的人,都会有一段先乐观、慢慢绝望的过程。但我省去了乐观阶段,直接就是绝望,因为我知道该观察的时间节点都过了,我没有什么好转的指征。
后来,我还是被家人朋友的信念拉着,带着一个"万一呢"开始跑医院。
华山、博爱,能叫出名字的大医院和康复机构我基本都去过了。所有医生对这个病的判断出奇地一致:没有任何新型技术能解决这个问题。
脊髓损伤这个东西,人们叫它"不会死亡的癌症"。手术没有办法修复它,只能看你自己能不能恢复,听天由命。
真正决定命运的,是这个肿瘤长得位置和形状,还有手术当时剥离肿瘤的那一刀。剥得干净不干净,损伤了多少神经,都是那一瞬间决定的,事后没有人能改变它。
我一次次地去找医生,一次次地得到一样地结果。这些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持续地破灭了。
不死的癌症,在我的身体里
第二次手术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感觉自己的身体里面非常"吵",痛到吵。
怎么形容那个痛呢?就像你坐地铁,旁边坐了一个熊孩子,一直在疯狂地叫,你完全忽视不了,你的注意力被他拖着,没法集中在别的事情上。我的神经痛就是那种,24小时不间断地吵,不会停,停不下来。
止痛泵挂着也没用,药该用的都用了,医生说有效,但我好像没什么感觉。再加剂量,那就是麻醉了,体感上和人没了没太大区别。
有一段时间我想,如果面前有两个按钮,左边是像现在这样活着,右边是无痛死掉,我会毫不犹豫按右边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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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牛坐在轮椅上
脊髓损伤的病人,大部分受伤之后一个月是什么状态,后面这一辈子基本上就是什么状态。在那些我住过的、路过的医院里,我见过的大部分人,都往不好的方向去了。
这个“不会死亡的癌症”让你活着,但痛苦不会停。
人在这种身体里,会变成另外一个人。我以前是很乐观的人,很喜欢迎接挑战,很享受解决困难。但生病之后,我就想千万不要给我任何挑战,不要有任何难关。每天少一点疼痛,我就谢天谢地了。
后来我也遇到很多病友。不少人会等待半年,如果半年后身体还是不能动,意志就会垮掉。然后,他就会想生存还是死亡。
我看了很多文献去研究人的情绪和健康的关系,发现身体健康的人,对挫折的恢复周期天然就更短,身体不好的人,悲观是一种生理状态,不是意志力薄弱。
最痛苦的时候,我天天想为什么我要经历这些?凭什么偏偏是我要经历这些?
快崩溃的时候,我和我老婆分别去算过命。我老婆找的是老家的一个“大师”,说得是方言。她特地带了两个家乡的翻译,还是没太听懂。大师看到他们还没听明白,就在那张红纸上圈了一个字——"死"。
他的意思是,在我老婆27岁的时候,有一个生死劫,可能会凉。但他又说,她身边有一个不是六亲的人帮她挡掉了这一劫,然后这个人自己变成了伤员。
她看了一圈,当时身边不是六亲、但极亲密的人就是我。
她把这个说法带给我之后,我开始觉得不是我命不好,而是我替她挡了一劫。我们认识了半辈子,如果这个说法是真的,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的。这个念头一起来,那些"为什么我这么不幸"的问题就慢慢消下去了。
我其实觉得有点耻辱,一般不太对外说这个,但有一次看了蔡磊写的《相信》,他之前是京东的高管,做了那么多事情,也去找算命大师。我就想:那我这也正常,人绝望到那个时候都会这样的。
我的精神低谷是被我老婆拽出来的。不是一两件事,是很多很多细碎的事,她用了很长的时间,一点一点把我从那个深渊里托举上来,拽到地平面,拽到一个普通人站着的位置。
有段时间我坐轮椅,后面能拄拐了走路也有点瘸。我之前形象很好,所以这件事让我有点敏感。但她会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是瘸了,是你走过的路,比大多数人都不平坦。
这句话虽然听着有点鸡汤,但我知道,这是她真的蹲进我的视角看了我的世界才说出的话。是路不平坦,我又何苦为难自己?而且,她真的去用我的轮椅出去过一天,回来她哭了,说原来你和我看到的世界这么不一样。
后来,我们会一起坐我的轮椅出去,她会坐在我的腿上,我来操控轮椅。两个人叠在一起坐轮椅,路人看到不会觉得可怜,反而会觉得好玩。我的心理压力小了很多。
我们还一起探索出了轮椅的玩法,比如坐在上面拍希区柯克镜头,会比其他人手持的效果稳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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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试,让生活回到正轨
这整个过程里,我除了需要打起精神恢复身体,还见到了各种各样的人性。
员工的背叛、亲戚的阴阳怪气,虽然理性上觉得不应该太在意,但人在那种状态下,任何一点敏感的信息在心里留下印记。
而且,第一次手术期间,我们的创业项目已经因为疫情开始出问题。家长不愿意来,店铺停摆。整整三年里面,有超过60%的时间是停摆状态。投资人想撤,我们就让他撤,该退的钱退了,签回购,没有打官司,没有扯皮。
我后悔的是关店太晚、撑到最后一刻才断腕。主要那些店都是自己一手做起来的,像养大的孩子。
代价是我们一度负债到借无可借,连小贷平台都借不了,甚至为了几百块几千块要绞尽脑汁。有给我们借钱看病的朋友,被家里的另一半知道之后,不得不把借的钱再要回去。
那段时间,我们俩在公司住了两三个月,打地铺、搭帐篷。
正常人都觉得很苦,但我老婆的反应是,挺好玩。我说这是她的超能力,她不是自我催眠,是真的发自内心觉得这是一种体验,世界是个游乐场这样的心态。
有她在旁边,我的心理状况好了一些,开始更积极地做康复。
之前寻医问药没找到靠谱的恢复方案,我就开始自己研究,把自己当小白鼠,看论文、看国外的经验,再针对性地精细训练。
有多精细呢?如果我发现某块肌肉是需要被锻炼的,就会在一段时间内给自己做一个检测的表格,其他的动作都不要做,只锻炼这个肌肉,看看到底有没有效。
那段时间,我还开始动手制作一些能促进恢复的器材。
像我们这种脊髓损伤的患者如果长期不动,下半身会萎缩得非常厉害。
这不是单纯的视觉问题,当肌肉量少了之后,身体的整个抵抗力也会下降,这会导致骨头和皮肉直接接触、摩擦,产生压疮。
压疮一旦发生,是从皮肤一直烂到骨头的,还有气味,非常恐怖。感染、发烧,循环往复,有时候那个空空的肉洞里,还会生虫。
我研究到预防它的最好方式就是把肌肉留住。目前医学上认可的基础手段是电极片,也就是通过电刺激让肌肉收缩,模拟运动状态。
不过用了市面上的大多数电极片之后,我意识到这类东西有一个根本问题:电流频率是固定的、形式是单一的。真实肌肉在收缩的时候,那个信号曲线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复杂的、流动的、变化的。所以固定频率的电刺激,和真实运动的效果差距很大。等于用了半天,恢复效果也不咋样。
我后面花十几万弄回来一件国外的电极马甲,能覆盖更多的身体部位,但操作不方便,再加上它的电极片放电时间长,感应时间短,很多肌肉的状态没有被覆盖到。
我很想让电极片一直监听,实时覆盖肌肉状态全程,就想既然无法一个方案覆盖全程,那我不如自己设计,看能不能给不同部位上不同的监测手段,一起判断肌肉收缩的状态。
最后我的办法是:足底用压力感应,其他部位用维度变化、弯曲弧度这些物理量,融合多种感应方式,把所有的方式凑在一起,算是一种多模态。
然后我还把算法做进去,让它监测用户收缩的状态,哪个频段对用户更有效,它就往那个方向调整。关键我这一套下来、成本只需要两三万,比之前国外弄回来的十几万设备,省了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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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牛的EMR电极衣服
我负债看病,也有人找过我,说你们这个故事太感人了,经历过两次瘫痪,老婆不离不弃,大家天然就会相信你们。
他们的目的是想让我带货,说我不用投入什么,佣金百分百给,还帮做投流,把流量做起来,甚至可以签保底。那时候我社交媒体粉丝不多,他们就是看中了这个人设,想吸引用户进私域。
我承认,听起来很诱人,毕竟我是个负债看病的人,需要解决自己的生计。但我问他们后面要卖什么,发现是一些“无用”的产品,就觉得这事我做不了,良心过不去。
脊髓损伤的病人,日常需要做一些基本的康复,比如保护自己的皮肤,让它不要烂掉。
每个人前三年的花费在5万~8万之间,这是最基础的维护成本,否则连压疮都处理不了。这样算起来,一个人很容易在生病的前三年花掉小几十万。如果他花钱到一些骗局上,之后就没钱来救自己了。
所以那种收割模式,对我们这种亲身经历过绝望的人来说,是一种亵渎。
最后蹚出来的路,是我和老婆摸索做自媒体,再一边去试其他各种方向。我们俩背的债很多,所以在合法合理、不违背自己良知的前提下,变现的事都得去试。
要先活下来,才有资格想别的。生活基础没有,别的全是空话。
来黑客松,“偷”48小时完成心愿
我一边做康复治疗,一边尝试养活自己的方式。到了2023年,也就是我瘫痪的第三年,身体迎来飞速变化。
这之前,我先从轮椅换成了助行器。那个四轮的助行器用了比较久,然后又换成单拐。接着,我脱拐了,可以踉踉跄跄地走路了。
这件事对我的意义太大了,三年了,我终于能自己走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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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牛在用助行器和拐杖
我老婆说,你终于不用拐杖了,我要给你办一个“脱拐仪式”,要搞得很盛大,把那根拐杖下葬。结果我在她说完这句话的当天,就摔跤了。
所以最后仪式没有办成大的,我们俩买了块小蛋糕,在客厅的小帐篷里,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过了这个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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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摸索恢复的过程中我还做了很多产品。每个都是我自己有需求,又找不到可用的产品,就拼拼凑凑搓出来一个能用的。
比如能分析康复动作的镜子,还有能帮助抬腿练习的外骨骼,和可以刺激脚尖神经的智能鞋垫。
我不是技术出身,不过我和我老婆之前创业就会做一些小产品提效。基本的代码能力,我俩就是在那段时间里学会的。
后来我瘫痪了,为了救自己又开始研究更多的器械。AI来了,我们开始用大模型做东西,这次小红书的黑客松巅峰赛,我们也带着自己常用的六个AI去帮忙。
这次来参加小红书黑客松,主要是想完成一个心愿。
我们平常是不太敢放松的人,放假都会有一种罪恶感,因为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不敢停下来。但脑控轮椅这件事,我们想做很久了,来这里的初衷,就是很想有那么几天能单独抽离出来,专心做这件事。
时间紧张,我们最后做的轮椅只实现了一个精简的MVP:只用脑机接口的原理实现了前进的指令,其他方向、转向、后退、智能驾驶这些还没时间做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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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牛和香菇在决赛直播中演示
这个脑机接口的原理,我尽量讲得清楚一点。
大家一般觉得脑机接口厉害的地方在芯片,在于植入物有多精密、多少个电极点,但我觉得这不是核心。
芯片精度高和精度低,本质上做的是同一件事:听大脑的声音。
侵入式的,在脑袋上打个洞,在合适的深度把电极植进去,能把大脑的声音听得更清楚。
非侵入式的,用一个网罩把脑袋套住,在不同位置放电极,监控不同区域的脑电波。它的信号没有侵入式清楚,隔了脑壳还有肌电干扰,处理难度更大,但不需要开颅,更安全。
无论哪种,做的都是同一件事:倾听大脑的声音。
但听懂大脑的声音这件事,很难。
传统的思路是翻译 —— 我识别你脑子里"向前"这个意念,把它翻译成一个向前的指令。这个思路有一个巨大的问题:它极度依赖精准翻译。
可是,你能保证你一直在想"向前"吗?想完之后,信号处理要多久?信号处理完了,3秒之后轮椅才动,那有什么意义?实时性根本没有保障,而且人的意念没有那么稳定,一分神,指令就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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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我们处理不好信号和延迟。
但我老婆在我们快陷入死局的时候,想出了一个天才级的思路,我真的认为这个想法值得申请专利。
她的想法是:不翻译。不要去解读那个信号的"意义",直接把它当成数学来处理。
大脑里不同功能区同时在活动,会产生不同的数据包。我们取两个不同功能区的信号A和B,做一个差值,看差值里包含什么,用这个差值本身去定义一个指令。不需要知道A是什么意思、B是什么意思,只需要这个差值存在,并且稳定存在,就把它定义为"向前"。
举个更具体的例子:你脑海里想一个颜色,比如蓝色。这很容易做到,你不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一直去想,看一眼蓝色的东西就能产生一个稳定的脑活动。
这个活动产生了一个数据包A,同时你脑袋里本身就有的背景活动产生数据包B,A和B做个差,就是一个差值。我们把这个差值定义为向前。
你想让它向右,想一个颜色,产生一个不同的差值,定义为向右。
这样,人不需要费力地一直集中意念去想"我要向前",只需要想一个颜色,轮椅就动了。我在台上演示的时候就是这样,想了一个颜色,轮椅向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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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最终实现的,是一个感应采集模块,把脑电信号采集进来,再加上算法,把采集到的数据包按我们定义的规则处理,生成指令。最后把这个指令传输给轮椅的操控系统,轮椅就动了。这个模块其实可以做成芯片或者板,放进任何一辆轮椅里,它就能被脑控。
我还想,如果之后有机会,我想把转向、后退、智能驾驶用同样的逻辑搓进去。如果能把多模态加进来,脑控和声控结合,会精准度更高,适用场景更广。
比如两个人一起在大街上,不会因为其中一个人说话,另一个人的轮椅也跟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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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牛和香菇在黑客松现场
我们做这个东西,不是为了什么高科技的噱头,就是为了给那些完全没法表达自己的人开一扇窗。
有些技术比较强的人,看了之后会觉得我们搓的产品思路太暴力了,没有美学,架构也不够漂亮。就像我最后3D打印的这个紧箍,其实很草率,我戴着大了不少,但你看,我用卫生纸把它别住,也能用,直接拿去上了Demo Sh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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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我对失能群体的了解,现在的产品,很多时候也不需要精确到能解读他脑海里有多少想法,不需要精准到什么程度,只需要让他们能发出一个信号,表达"我现在有需求"就行。
比如让身体难受的病人能靠脑电波让一盏红灯亮起来,让旁边的人知道他需要被检查,就足够了。
也是因为亲身经历过这种身体被困住的无奈,我们一直以来做产品的思路,就是真得快点能用,急着救命。
一个新方向,或许能串起我的人生?
让失能人士的需求,通过各种信号被旁边的人意识到的方案,是非常重要的。
我住院的时候,隔壁有个失能的老大爷,完全没有表达能力。有一天护理人员早上给他做完护理,中午来看的时候说,哎老大爷今天气色真好,脸红扑扑的。结果一直到晚上再来护理,才发现原来是早上给他扎的针在他肉里扎弯了。
他那个脸红,是因为胀痛,一直被一根弯掉的针扎着痛了一整天,但没办法说出来。
我现在尝试的一些事情都和失能群体相关。
刚刚提到的电极片连体衣,我在申请专利,第一批三十件已经可以量产了。去年,我们还做了一个康养基地,给失能人士提供一个合适的康养环境。
康养基地这个想法,是我能站起来之后才有的。现在国内和国外的康复体系,差距还是比较大的。像国内很多医院,PT(物理治疗)和 OT(作业治疗)是不打通的,我们最大的特点是打通了 PT 和 OT。
康复科的 PT 和 OT 是两个核心职种:PT 主要管"身体能不能动"。针对运动功能障碍,做肌肉力量、关节活动度、平衡、步态训练。OT 主要管"能不能生活自理"。训练穿衣、吃饭、如厕、做饭这些日常活动,也会做上肢精细动作、认知功能训练。
医院里的康复科,很多时候 PT 是 PT,OT 是 OT,两个区域分开,医生固定在各自那边,两边的数据也不通,这没有意义。
我们这里不分 PTOT,能做的都做,数据全部打通。而且是同一个服务人员在负责患者,他知道这个患者游泳时候体力不够,那练力量的时候就适当加入体力训练,知道游泳展臂不协调,练 OT 的时候就加强上肢。这两块的观察能形成合力,不会出现 OT 这边发现了问题、PT 那边没观察到、没解决的情况。
你想想,我们这种患者,本来就是在用运动来解决不能运动的问题,这本身就是一条非常低效的路。在这条低效的路上,如果再搞一套低效的体系,那等到看到希望的那一刻,得要多久?
如果能减少低效,原来得等两年变成一年半,让人少煎熬半年,心态就会有完全不一样的变化。
去年8月份,康养基地开始了第一批小范围招募。
招募流程相对严格。患者来之前需要填写自己的病情,经过分析和过滤再参与。如果我们判断这个病人暂时帮不了,不会强求。
这个基地里也有会有我做的那个EMA全覆盖电极衣,外骨骼也会引进,选我自己用过、验证过的,不是那些口号喊得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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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生病之前我没有康复领域的经验。我只是一个被逼到这里的普通人,刚好之前有过创业的经历,刚好再创业需要一个新起点。刚好,我自己就是这个疾病里的一部分。
我老婆说,我是一个被上天“做局”的人,这可能也是上天给我的礼物。
康养这个领域在医院内叫做"搬大腿"的。它不是高精尖的科技,医美都比它挣钱。按正常的商业逻辑,这不是一个好项目。我知道有很多医疗大佬都来考察过这个领域,最后都没有做。
但我做的原因很简单:我自己就在这里面。我知道如果一直没有人做这件事,这个群体就一直这样。很多很多的人,还是会漫漫地走弯路,走到绝望。
这个运营模式,其实和我之前的教育连锁运营有点像。我老婆说我是“天选之子”,康养基地这件事,把我所有的经历——创业的失败、生病的经历、自己研究和改良设备的过程——都串起来了。
我也相信,同时拿着需求,又站在外面用不同的眼光去看它,我能做出别人做不出来的东西。行业别嫌我穷,我也别嫌这个行业烂,缝缝补补,我们一起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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