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19年农历三月,浙江宁波鄞县江六村,陆家老宅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这是陆亨逵(又名陆成林)的长女,父亲给她取名“慧卿”,寓意聪慧美好。
这一年,中国正处在五四运动的浪潮中。5月4日,北京学生走上街头,高呼“外争主权,内惩国贼”。消息传到宁波时,陆慧卿还在襁褓中。她的父亲陆亨逵是个开明商人,经常往返于宁波上海之间,带回来各种新思想、新消息。
陆家是当地望族,家境优渥。陆慧卿的童年是在江六村的青石板路、小桥流水间度过的。她最喜欢跟着祖母去河边洗衣,看乌篷船在河道里穿梭,听船夫哼唱江南小调。
“慧卿,快来认字。”母亲沈氏是大家闺秀,识文断字。她教女儿读《三字经》《千字文》,也讲花木兰、梁红玉的故事。小小的陆慧卿托着腮帮子问:“娘,女子也能像男子一样上阵杀敌吗?”
母亲摸摸她的头:“古有花木兰,今有秋瑾女侠。只要心中有志,女子何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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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1927年,陆慧卿八岁。父亲生意越做越大,决定举家迁往上海。他们住在闸北区,这里是上海华界,工厂林立,工人聚居。
从宁静的江南水乡到喧嚣的大上海,陆慧卿睁大了好奇的眼睛。她看到黄包车夫在烈日下奔跑,看到纺织女工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工厂,也看到租界里洋人趾高气扬的身影。
父亲送她进了上海启秀女中。这是一所教会学校,课程里有国文、算术,也有英文、圣经。陆慧卿成绩优异,尤其喜欢国文课。老师是位进步青年,常在课堂上讲国家危亡、民族复兴。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消息传到上海,学生们群情激愤。十二岁的陆慧卿第一次参加了学生集会。她站在人群中,听高年级同学演讲:“东北沦陷了!三千万同胞成了亡国奴!”
她攥紧了小拳头,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那天回家,她把早餐钱省下来,捐给了东北义勇军。
三
1932年1月28日深夜,闸北方向传来隆隆炮声。陆慧卿从睡梦中惊醒,看见窗外火光冲天。
“日本人打进来了!”父亲冲进房间,抱起她和弟弟们就往楼下跑。
这就是震惊中外的“一二八”淞沪抗战。十九路军在蒋光鼐、蔡廷锴指挥下,奋起抵抗日军进攻。闸北成了主战场,陆家所在的街区多次遭日军炮击。
陆家被迫搬到法租界避难。但陆慧卿没有闲着,她跟着学校的救护队,到前线抢救伤员。第一次看到血肉模糊的士兵,她吓得脸色发白,但咬咬牙还是冲了上去。
“小姑娘,你不怕吗?”一个满脸硝烟的士兵问她。
“怕。”陆慧卿老实回答,“但你们更不怕,我为什么要怕?”
她给伤员包扎伤口,喂水喂饭,听他们讲战斗故事。一个十九岁的小战士对她说:“等我伤好了,还要回前线。不把日本人赶走,誓不罢休!”
这句话深深印在陆慧卿心里。她开始思考:我能为国家做些什么?
四
1932年下半年,陆慧卿转入上海务本女中(后改名务本中学)。这是一所有着革命传统的学校,很多老师都是地下党员或进步人士。
在这里,陆慧卿如饥似渴地阅读进步书籍。她读鲁迅的《呐喊》《彷徨》,读巴金的《家》,读邹韬奋主编的《生活》周刊。书中的思想像一盏明灯,照亮了她前行的路。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这八个大字,“同学们,我们的国家正处在生死存亡的关头。日本人占了东北,现在又打上海。如果我们再不奋起,就要当亡国奴了!”
陆慧卿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扉页,每天都要看一遍。她不仅自己省下早餐钱支援抗日,还动员家人、同学一起捐款。周末,她带着同学们走上南京路,向市民募捐。
“先生,请为抗日将士捐一点钱吧!”
“阿姨,前方将士在流血,我们在后方不能无动于衷啊!”
有些路人冷眼相对,有些则慷慨解囊。一天下来,募捐箱沉甸甸的。陆慧卿和同学们把零钱换成整钞,通过地下渠道送到前线。
五
1935年12月9日,北平爆发“一二九”学生运动。消息传到上海,各大中学校纷纷响应。
12月20日,上海学生举行大规模示威游行。十六岁的陆慧卿走在务本女中的队伍最前面,高举“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标语牌。
队伍行至南京路时,遭到国民党军警阻拦。警察挥舞警棍,水龙带喷出冰冷的水柱。
“同学们,冲过去!”有人高喊。
陆慧卿和同学们手挽着手,迎着水龙向前冲。冰冷的水柱打在身上,刺骨的寒。她的棉袄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但脚步没有停。
“抗日无罪!”
“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口号声、水声、警笛声混成一片。陆慧卿被水柱冲倒在地,又爬起来继续前进。那一刻,她忘记了寒冷,忘记了恐惧,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抗日!抗日!
游行结束后,她浑身湿透回到家里。母亲吓了一跳:“慧卿,你这是怎么了?”
“娘,我参加游行了。”陆慧卿一边换衣服一边说,“日本人要亡我们的国,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母亲看着她,既心疼又骄傲:“你长大了。”
六
1936年12月,“西安事变”和平解决,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初步形成。陆慧卿兴奋地对弟弟们说:“中国有救了!蒋介石答应抗日了!”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张中国地图,指着东北、华北说:“你们看,我们的祖国就像一张桑叶,被日本蚕食得残破不全。如果我们再不团结抗日,就要亡国灭种了!”
弟弟们听得入神。在姐姐的影响下,他们后来都参加了革命,而且不约而同地改姓“朱”。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全面抗战开始。8月13日,淞沪会战打响。上海再次成为战场。
陆慧卿没有随家人撤离,而是选择留下。她参加了党的外围组织“雪影社”,投身抗日救亡工作。她到清凉寺难民收容所当义工,给逃难来的同胞分发食物、药品;又到上海女青年会主办的难童教养所当老师,教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识字、唱歌。
1938年春天,陆慧卿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改名。
“从今天起,我不叫陆慧卿了。”她对同志们说,“我叫朱凡。朱,红色,代表红军,代表共产党,代表革命;凡,平凡,我要做红色队伍里平凡的一兵。”
同志们鼓掌叫好。从此,“朱凡”这个名字,将响彻苏常太抗日根据地。
七
1939年秋,二十岁的朱凡告别上海,奔赴苏(州)常(熟)太(仓)抗日游击根据地。临行前,她把一张姐弟合照交给四姨:“如果我回不来,请把这张照片交给父母。”
四姨含泪点头:“孩子,一定要活着回来。”
朱凡笑了笑,转身踏上征途。这一去,就是永别。
苏常太地区河网密布,芦苇丛生,是开展游击战的理想场所。但斗争环境极其残酷:日伪军频繁“扫荡”,土匪武装横行,老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朱凡先是在陆家市小学当校长,以教师身份作掩护。白天,她教孩子们读书识字;晚上,她组织群众学习文化,教唱抗日歌曲。
“同学们,我们为什么要读书?”朱凡在黑板上写下“国家”两个字,“读书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救国救民。日本鬼子占了我们的土地,杀了我们的同胞,我们要把他们赶出去!”
她还深入到花边洗烫作坊,组织女工争取权益。当时女工每天要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工资微薄,还经常被老板随意开除。
朱凡带领女工们与老板谈判:“我们要实行八小时工作制,要提高工资,不能随便开除工人!”
老板威胁要叫警察,朱凡毫不畏惧:“你叫吧!现在是国共合作抗日时期,破坏团结抗日,你就是汉奸!”
在朱凡的努力下,女工们终于争取到了八小时工作制,工资也有所提高。她们亲切地称朱凡为“朱先生”“朱大姐”。
八
1940年,朱凡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她在党旗下庄严宣誓:“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
不久,组织上任命她为中共横沔(今沙家浜)区委书记。横沔地处阳澄湖畔,是苏常太根据地的核心区域,也是日伪“清乡”的重点。
朱凡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她不仅要发动群众抗日,还要与各种反动势力周旋。当时横沔一带有个土匪司令胡肇汉,手下有几百号人,经常骚扰百姓,有时还勾结日伪。
“朱书记,胡肇汉又来了,说要‘借粮’。”民兵队长报告。
朱凡想了想:“我去会会他。”
同志们劝阻:“太危险了!胡肇汉杀人不眨眼。”
“千条万条,抗日第一条。”朱凡说,“胡肇汉虽然坏,但毕竟是中国人的武装。我们要争取他抗日,至少不能让他投靠日本人。”
她单枪匹马去见胡肇汉。土匪窝里,胡肇汉跷着二郎腿:“哟,来了个女共产党,胆子不小啊。”
朱凡不卑不亢:“胡司令,现在国难当头,中国人不打中国人。你手下有枪有人,应该去打日本鬼子,而不是欺负老百姓。”
“打日本人?我凭什么听你的?”
“就凭我们都是中国人。”朱凡正色道,“日本人在我们的土地上烧杀抢掠,你作为中国军人,难道不觉得耻辱吗?”
胡肇汉被说得哑口无言。虽然最终没有完全争取过来,但此后他收敛了许多,不再明目张胆地祸害百姓。
九
1941年,抗日战争进入最艰苦的相持阶段。日伪军对苏常太地区发动大规模“清乡”,企图消灭抗日力量。
7月,形势急剧恶化。日伪军调集重兵,在根据地周围筑起竹篱笆封锁线,设立检问所,实行“保甲连坐”,妄图困死抗日军民。
上级指示:为保存有生力量,在苏常太地区的武装力量和外来民运工作干部,可以相继撤离。
名单上有朱凡的名字。同志们劝她:“朱书记,你先撤吧。你是女同志,又是领导,目标太大。”
朱凡摇摇头:“我是区委书记,怎么能先走?群众还在,我就不能走。”
她选择留下,继续坚持斗争。白天,她化装成农妇,穿梭在芦苇荡中;晚上,她召集党员、民兵开会,布置反“清乡”工作。
“同志们,现在是最困难的时候。”朱凡对大家说,“但千难万难,发动群众、依靠群众,一切都不难。只要我们和群众在一起,日本人就奈何不了我们。”
她告诉同志们一个秘密:在芦苇荡深处,有一个“水上堡垒”——几条小船连在一起,上面搭着芦席棚,可以住人,可以开会,敌人来了就划船转移。
十
1941年7月下旬的一天清晨,朱凡穿过封锁线,来到辛莫区辛庄的一个尼姑庵。今天要在这里召开紧急会议,布置反“清乡”的具体任务。
尼姑庵很隐蔽,三面环水,只有一条小路相通。朱凡提前到达,检查了周围环境。陆续有同志到来,都是各村的党支部书记和民兵队长。
会议刚开始不久,外面突然传来狗叫声。
“有情况!”负责警戒的同志冲进来,“日本人来了!”
原来,叛徒出卖了会议地点。日伪军已经包围了尼姑庵。
“大家从后门走,分散撤离!”朱凡果断下令,“我掩护!”
同志们不肯:“朱书记,你先走!”
“这是命令!”朱凡拔出手枪,“快走!能走一个是一个!”
她冲到前院,朝天空连开三枪,把敌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同志们趁机从后门撤离,跳进河里,游向芦苇荡。
日伪军冲进尼姑庵时,只看到朱凡一个人。她打完最后一颗子弹,把枪扔进井里。
十一
朱凡被押到日军据点。审讯室里,日军军官上下打量这个年轻的女共产党员。
“你的,什么的干活?”军官用生硬的中国话问。
“抗日。”朱凡平静地回答。
“同伙的,在哪里?”
“不知道。”
日军军官使了个眼色,两个日本兵上前,用皮鞭抽打朱凡。鞭子像毒蛇一样在她身上游走,衣服被打烂了,皮开肉绽。
朱凡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说!同伙在哪里?地下党的名单在哪里?”
“不知道。”
日军又用烧红的烙铁烫她的胸口。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在审讯室里,朱凡疼得昏死过去。
冷水泼醒后,日军军官换了一副面孔:“朱小姐,你还年轻,何必为了共产党送命?只要你交代,皇军保你荣华富贵。”
朱凡抬起头,嘴角流着血,却露出轻蔑的笑:“日本鬼子,你们的日子不长了。中国人民一定会把你们赶出去!”
日军军官恼羞成怒:“八嘎!用刑!”
更残酷的刑罚开始了。日军用军刀一片片割下朱凡胸前的肉,每割一刀就问一句:“说不说?”
朱凡的回答始终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十二
1941年7月底的一天,昆承湖上阴云密布。
日军把奄奄一息的朱凡拖到湖边。她浑身是伤,几乎站不稳,但眼神依然坚定。
“最后的机会。”日军军官说,“交代,活;不交代,死。”
朱凡用尽最后的力气,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抗日必胜!”
日军军官一挥手,几个日本兵用麻绳捆住朱凡的双腿,另一端系在汽艇尾部。
汽艇发动了,在昆承湖上疾驰。
朱凡的身体被拖在水面上,激起长长的浪花。鲜血从她的伤口涌出,染红了湖水。
汽艇冲进芦苇荡,在茂密的芦苇丛中横冲直撞。折断的苇杆像无数把尖刀,刺进朱凡的身体。但她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昆承湖在呜咽,芦苇荡在哭泣。二十二岁的朱凡,用生命践行了她的誓言:“为了抗日,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
十三
朱凡牺牲的消息传到沙家浜,乡亲们悲痛欲绝。他们自发组织起来,划着小船在昆承湖上寻找英雄的遗体。
“朱书记——”
“朱大姐——”
“朱凡同志——”
呼喊声在湖面上回荡。男女老幼,上百条船,在芦苇荡里搜寻了三天三夜。
但朱凡的遗体始终没有找到。有人说,她被湖水带到了远方;有人说,她的身体化作了芦苇,永远守护着这片土地。
只有那被鲜血染红的湖水,见证了一个年轻共产党员的忠诚与勇敢。
十四
朱凡牺牲后,她的故事在苏常太地区广为传颂。人们称她为“江南的赵一曼”,把她的英勇事迹编成歌谣,在群众中传唱。
新中国成立后,朱凡被追认为革命烈士。她的名字刻在了沙家浜革命历史纪念馆的烈士墙上,也刻在了家乡宁波的烈士陵园里。
1964年,现代京剧《沙家浜》上演。剧中机智勇敢的地下党员阿庆嫂,就是以朱凡等多位沙家浜女英雄为原型塑造的。阿庆嫂的那段唱词,成了经典:
“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
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
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
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
这唱词里,有朱凡的影子——那个在茶馆里以老板娘身份作掩护,周旋于敌伪之间的女地下党员;那个在芦苇荡里与敌人斗智斗勇的女区委书记。
十五
今天,在朱凡曾经战斗过的沙家浜,建起了朱凡烈士广场。广场中央,一座三米多高的红色芦苇雕塑巍然耸立,“跟党走、初心红”六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红色芦苇,象征着被朱凡烈士鲜血染红的芦苇荡,也象征着永不磨灭的芦花红精神。
在宁波鄞州区江六村,朱凡的故居被修缮保护,成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每年清明,都有中小学生前来祭扫,听老人讲述朱凡的故事。
朱凡没有留下后代,但她有千千万万的“后人”。那些在红旗下长大的孩子,那些在和平年代奋斗的人们,都是她的精神传人。
她牺牲时只有二十二岁,正是青春年华。如果没有战争,她可能会成为一名教师,一名医生,或者像母亲期望的那样,相夫教子,平安一生。
但她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充满荆棘却光辉灿烂的路。为了民族解放,为了人民幸福,她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朱凡用她的鲜血,染红了昆承湖的芦苇;用她的生命,铸就了不朽的丰碑。她的故事告诉我们:有一种青春叫牺牲,有一种伟大叫平凡,有一种永恒叫二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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