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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你给我滚出去!"
母亲的吼声划破了冬夜的寂静,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女人,就这么被我从门缝里塞进了灶房。
那是1978年腊月,天寒地冻,她一声不吭,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
我只是不忍心,随手收留了她。
可我没料到,母亲发现后,不仅没撵走她,反而死活要把她说给我做媳妇。
我慌了,连夜悄悄塞给她十五个窝头,让她趁黑走人。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
直到第二天清晨,她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我家门口。
"这是嫁妆。"
我打开那包裹的瞬间,整个人都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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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顾明山,1978年,二十四岁,还没成家。
我们村叫石湾村,藏在山沟沟里,出门就是坡,种地全靠天。那年头日子紧,家家户户吃饱饭就算过好了。我家五口人,父亲顾大柱,母亲刘翠芬,还有两个妹妹顾小花和顾小梅。父亲身体不好,常年咳嗽,重活干不了,家里的顶梁柱,说白了就是我。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刚入腊月,雪就下了好几场,冻得地皮都裂了缝。
石湾村不大,统共三十来户人家,鸡毛蒜皮的事儿谁都瞒不住谁。村里有句老话,"石湾村的事,上午发生,下午全村知道,晚上连隔壁二里地的张家庄都听说了。"这话一点不夸张。
我这个人,打小就不爱多话。干活实在,不偷奸耍滑,队里分活从不挑肥拣瘦。村里人背地里说,顾明山这小伙子,就是嘴笨了点,不然早说上媳妇了。
嘴笨这毛病,我自己也知道,就是改不了。
我娘刘翠芬是个风风火火的女人,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村里人都有点怕她。她给我相看过好几个姑娘,不是嫌人家懒,就是嫌人家娘家穷,挑来挑去,一个没成。
有一回,邻村的媒婆张大嘴给我说了个姑娘,名叫赵巧云,长得周正,手脚勤快。我娘相看回来,跟我说:"那姑娘眉毛淡,不行。"
就这么一句话,把人给回了。
我当时站在旁边,想开口说啥,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什么都没说。这就是我的毛病,心里有话,嘴上出不来。
就这么拖着,我二十四了,还是一个人。
村里同龄的小伙,孩子都会跑了,我连个对象影儿都没有。每回去队里开会,那些已经成家的汉子看我的眼神,带着几分同情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我都装没看见。
那年腊月初八,我从镇上扛了袋苞米回来,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刮得人脸上生疼。我低着头使劲往前走,走到村口那棵老榆树跟前,脚差点绊在什么东西上,我低头一看,愣了一下。
树根底下,蜷着一个人。
是个女的,穿着一件破棉袄,袖口和领口都磨烂了,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棉花。她把头埋在膝盖里,头发乱糟糟地散着,看不清脸。脚上穿着一双布鞋,鞋底已经开胶了,裂开一道口子,隐约能看见里头的脚趾头冻得发紫。
我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没动。
那年头,流浪的人多,逃荒的,躲难的,什么情况都有。村里人都说,这种人遇上了别管,管了是非多。
我扛着苞米袋子,迈开腿想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
那双冻紫的脚趾头,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我回过头,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喂,你咋了?"
她猛地抬起头,往后缩了一下,眼睛里先是一闪而过的惊慌,然后定定地看着我,没说话。
我这才看清她的脸,瘦,颧骨突出,嘴唇冻得发白,但眼睛很亮,黑白分明,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劲儿。
"你是哪儿的人?咋在这儿待着?"我问。
她动了动嘴唇,声音哑得像破风箱:"我……我走不动了。"
"打哪儿来?要去哪儿?"
她摇了摇头,没吭声。
我站起来,左右看了看,路上没人。
我也不知当时怎么想的,就是觉得这么冷的天,把人扔在这儿,这人铁定活不过今晚。我叹了口气,冲她说:"你能走不?先跟我走,去我家灶房暖和暖和,天亮你再走。"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撑着树根站了起来,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就那么跟在我后头走了。
02
我把她带回家的时候,父亲已经睡了,两个妹妹在屋里纳鞋底。
我娘刘翠芬正在灶房烧水,一看见我身后跟着个陌生女人,手里的火钳子差点掉地上。
"这是谁?!"
她的声音立刻拔高,整个院子都颤了一下。两个妹妹探出脑袋往外张望,我朝她们摆了摆手,她们缩回去了。
"在村口碰见的,冻着了,让她暖和暖和。"我把苞米袋子靠墙放下,尽量说得平淡。
"暖和暖和?!"我娘两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那女人一眼,声音压低了,却更厉害,"你知道她是哪儿来的?是啥人?你就往家带?!万一是个拐子呢?万一是个逃犯呢?!"
那女人站在门口,头微微低着,一声不吭,就像真的没听见。
我说:"娘,你看她那样,像拐子吗?"
"我咋知道像不像!"我娘把声音又压了压,"明山,你脑子进水了?外头那么多人你不管,偏把个不知根不知底的女人往家领,你让村里人咋说?!"
"村里人又看不见。"
"村里人什么都看得见!"我娘气得指着我鼻子,"你是不是不想说媳妇了?你要把这种事传出去,你这辈子都别想!"
我没吭声,侧过身子,对那女人说:"你先进来,在灶边坐着。"
那女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挪进来,在灶台边上找了个角落坐下了。
她缩着肩膀,把脚悄悄靠近灶口,也不说话,就那么默默地烤着。
我娘站在那儿,气鼓鼓的,但没真的把人撵出去。我了解她,她嗓门大,心其实不硬,看见那双冻成紫茄子似的脚,她想撵,脚就是挪不动。
我从锅里舀了碗剩粥,放到那女人手边,也没说什么,就放在那儿。
她低头看了一眼,轻声说:"谢谢。"
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在村口时好了一点点。
"你叫啥名字?哪儿来的?"我在灶台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来。
她捧着粥碗,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叫王秀兰,从东边的柳树村来的。"
"柳树村?"那个村子我知道,离石湾村有二三十里地,翻一座山,"你咋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秀兰喝了口粥,没有立刻回答,手捧着碗,眼神落在灶火上,看了好一会儿。
"家里遭了难。"她说,"没地方去了。"
就这么一句,没有下文。
我娘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抹布,听见这话,没再追问,转身去里屋拿了条旧棉被出来,扔在秀兰旁边的柴堆上,声音硬梆梆的:
"今晚就在灶边凑合,明天天亮,你接着走你的路。"
秀兰抬起头,看了我娘一眼,点了点头,说:"谢谢大娘。"
我娘哼了一声,掀帘子进屋了。
我在灶边又坐了一会儿,看着火,没说话。秀兰把那碗粥喝完,把碗放回原处,然后裹着棉被缩在柴堆边上,闭上了眼睛。
灶里的火噼啪地烧着,把她的脸映得有些红,那一刻她看着不像个流浪的人,倒像是歇脚歇累了。
我起身回屋,在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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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娘去灶房烧早饭,一推门,愣住了。
秀兰已经起来了,把灶台里外扫了个干净,连角落里积了好几年的陈灰都掏出来堆在一边,灶台上的锅碗按大小码得整整齐齐,地上的柴火也重新归拢了一遍,横的竖的分开摞着,看着利落极了。
我娘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没说话,转身去把我叫起来。
"明山,起来。"
我从被窝里爬出来,我娘把我拉到堂屋,压低声音,一脸严肃。
"那女人,你打算咋办?"
"咋办?"我揉着眼睛,"天亮了让她走呗,你昨晚不是说了。"
我娘盯着我,没说话,表情有点说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去灶房看一眼,再说。"
我趿拉着鞋走过去,推开灶房的门,看见秀兰正蹲在墙角,用根细木棍把灶台缝里的油垢一点一点地往外抠。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停手,又低下头继续抠。
那道缝里的油垢,不知道积了多少年,我娘嫌费事从来没动过,今天让秀兰弄干净了大半。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说话,退出来了。
我娘在身后问:"咋样?"
"干净。"我说。
"可不是。"我娘在旁边站了一下,突然压低声音,"她起来比我还早,我去院子里的时候,她已经把院子扫完了,鸡食也喂了。"
我没接话,我娘又说:"她手上有茧子,不是没干过活的人。"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去端盆洗脸了。
吃早饭的时候,我娘盛了四碗粥,想了一下,又盛了第五碗,端去灶房,放在门口的台阶上,喊了一声:"秀兰,吃饭了,出来端。"
秀兰应了一声,出来把碗端走了,在灶房门口坐着吃,没进堂屋来,规矩得很。
两个妹妹坐在桌边,偷偷往灶房方向瞄,被我娘一人敲了下脑门,"吃你们的饭,看啥看。"
饭后,我要去队里上工,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秀兰已经从灶房出来,把桌上的碗筷收了,正蹲在水缸边涮洗,动作不快,但稳当。
我娘站在廊檐下,手里端着碗,看着她,没有说走,也没有说留。
我把那眼神收回来,扛起锄头出门了。
那天上工,队里的老刘头凑过来问我:"明山,昨晚你家进了个外人?"
我脚步顿了一下,面不改色地说:"亲戚。"
老刘头哦了一声,眼神却往我身上多打量了两下,笑得意味深长,没再说话,走开了。
我心里清楚,这事瞒不了几天。
果然,下午收工的时候,有个婶子专门绕了远路从我旁边经过,拿腔拿调地说:"明山啊,听说你家来亲戚了?哪儿的亲戚啊,咋没见过呢?"
我说:"远房的。"
那婶子意犹未尽,又说:"哦,远房的,男的女的啊?"
我没理她,扛着锄头走了。
背后传来几个女人压低了说话的声音,我没回头,但耳朵里全是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着。
我一边走,一边想,这事得赶紧解决,时间拖得越长,说法就越多,对谁都没好处。
04
事情是从第三天晚上开始变的。
那天傍晚,我从地里回来,脚还没迈进院门,就听见里头有说话声,一个不认识的声音,又尖又亮,是个女人。
我推门进去,看见一个穿蓝布棉袄的矮胖女人坐在堂屋里,正端着我家的茶碗喝水,嗓门大,说话带风,脸上笑得褶子挤成一堆。
是张大嘴,村里的媒婆,没有她打听不到的事。
我娘坐在对面,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僵得很,不像高兴,倒像在撑着。
张大嘴一看见我,眼睛立刻亮了,"哟,明山回来了!长得越来越结实了!"
我嗯了一声,没搭腔,把锄头靠在门边,站在门口没进去。
张大嘴也不在意,转回去跟我娘继续说:"翠芬啊,我今天来,是专门问你一件事,你家最近来的那个闺女,是亲戚家的,还是……"她拉长了声音,意有所指地笑了笑。
我娘把茶碗往桌上一放,声音平稳,说:"远房亲戚,来借住几天的,大嘴你问这个干啥?"
"哎,我这不是关心你们家嘛。"张大嘴往椅背上一靠,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明山也不小了,要我说,找媳妇这事,不能光盯着条件,有时候缘分这东西,就是这么巧,你说是不是?"
屋里一时静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娘。
我娘笑了笑,说:"大嘴,你说的是,改天有合适的再说,今天天晚了,你先回吧。"
张大嘴意犹未尽地走了,临出门还回头看了灶房一眼,那眼神像钩子,钩来钩去的。
门一关,屋里立刻没了声音。
我走进堂屋,我娘背对着我,站在桌边收茶碗,手里慢慢地动着,一声不吭。
这反常。她平时遇上事,劈头盖脸先说一通,今天这么安静,反而让我心里打鼓。
"娘,"我先开了口,"张大嘴今天来,是有人让她来探口风的?"
我娘把茶碗放下,转过来,看了我一眼,说:"是她自己来的。"
"那她来干啥?"
我娘沉默了一下,在凳子上坐下来,把双手搭在膝盖上,正经地看着我,说:"明山,我问你,你觉得秀兰这姑娘咋样?"
我一时没料到她问这个,含糊说:"还行吧,挺勤快的。"
"挺勤快的。"我娘重复了一遍,深吸了口气,"我寻思着,秀兰这姑娘,要不你就娶了她。"
我以为自己听岔了,愣了一下。
"娘,你说啥?"
"我说,把秀兰说给你。"我娘的语气很平稳,"她勤快,手脚干净,人也长得周正,又没有婆家,我看着成。"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爹顾大柱靠在椅背上,旱烟杆攥在手里,没吭声,闭着眼,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两个妹妹对视了一眼,小花悄悄捅了小梅一下,两人都低下了头。
我坐在那儿,理了一会儿思路,才开口说:"娘,你前两天还说不知道她是啥来路,今天就要让我娶她?"
"我这两天留心看了。"我娘说,声音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劲儿,"她不是懒人,也不是坏人,这我看得出来。"
"光看得出来不是懒人不是坏人,就能成亲?"我说,"她家里啥情况,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就这么稀里糊涂定下来,往后有啥事咋办?"
"那你去问她。"
"娘!"
"明山,"我娘提高了声音,把我打断,"你二十四了,你知道吗?二十四!村里跟你同岁的,孩子都跑得满地了!你一拖再拖,挑剩下的都没有了!现在有这么个姑娘,你看不上哪儿?你告诉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再说了。"我娘放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张大嘴今天来,不是没有缘故,她那张嘴,你是知道的,明天这事传出去,风言风语就来了,到时候你的名声不说,那姑娘以后也没法做人。"
这话说完,屋里彻底静了。
我爹缓缓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娘,旱烟杆在手里转了两圈,慢吞吞地说:"这事急不来,让明山自己想想。"
我娘把嘴一抿,没再说话。
05
那天晚饭,桌上多了道炒咸菜,是我娘特地给秀兰夹进碗里的,没说什么,就夹了,转身走了。
秀兰端着碗坐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了看碗里的咸菜,嘴动了动,但没说出声,就那么慢慢吃着。
我坐在堂屋里,饭扒了两口,没什么味道。
两个妹妹吃完饭,拉着我娘去里屋说话,堂屋里一下子只剩我一个人。
我端着碗坐着,听见外头灶房那边有细碎的动静,秀兰在涮碗。
涮完碗,又是一段安静,然后是她的脚步声,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两圈,停在了堂屋门口。
"顾哥。"
我抬起头,秀兰站在门槛外头,手搭在门框上,神情平静,看着我说:"今天我听见你娘说的那些话了。"
我没有问她听了多少,只是放下碗,说:"那你咋想的?"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家对我好,这份情我记着。但是这种事,不是这么来的。"
"咋叫不是这么来的?"
"你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她说话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就这么定下来,对谁都不好。"
我没吭声,就那么看着她。
她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说:"我明天走。你娘帮了我,等我出去稳当了,我会来道谢的。"
"稳当了,"我重复了她这两个字,"你一个人,往哪儿去?"
秀兰顿了一下,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说:"我有地方去。"
语气平,不像在敷衍,但我也听不出个真假。
我想再问,又觉得没有立场,憋了半天,只说了句:"路上注意些。"
秀兰嗯了一声,转身走回灶房去了。
我坐在堂屋里,盯着那道门帘看了好一会儿。
我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把旱烟杆在鞋底上敲了敲,装上烟叶,点上,抽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
"明山,你是真不想,还是不敢想?"
我说:"爹,不是想不想的事。"
"那是啥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门不当户不对的事,娘向来最在乎,这回怎么她自己先开口了?"
我爹抽了口烟,吐出来,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说:"你娘这个人,嘴厉害,心里头是有数的。她说行,那就是真行。"
我没接话。
我爹又说:"人这一辈子,有些事晚一步,就是晚了。"
说完,他站起来,拿着旱烟杆,慢慢踱回里屋去了,留我一个人坐在那儿。
堂屋里的灯芯跳了两下,我坐了很久,才起身去睡了。
后半夜我没睡着,翻来覆去,脑子里不知道转着什么,说不清楚。
将将到了下半夜,我从炕上爬起来,点上油灯,摸到厨房,把柜子里存着的窝头数了数。
家里不富裕,这些窝头是备着年前用的,我数了又数,拿了十五个出来,用一块旧布包好,压实,系紧,轻手轻脚地走到灶房门口。
我在外头站了一会儿,抬手,轻轻扣了两下门。
里头安静了片刻,传来轻微的动静,门开了一道缝,秀兰的脸出现在缝隙里,头发散着,眼睛却是清醒的。
我把那包窝头往她手边递过去,压低声音说:"拿着,路上吃,够走好几天的。"
秀兰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抬头看我。
"你这是送我走?"
"你说要走的。"我把窝头往前又推了推,"带着比没有强,路上遇上啥事,手里有东西才踏实。"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把那包窝头接了过去,低声说:"谢谢你,顾明山。"
我没说你客气,也没说别的,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那一晚,我很快睡着了,没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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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天还没大亮,我娘就起来了。
她习惯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灶房起火烧水。她拢了拢棉袄,推开灶房的门,站在门口,扫了一眼。
灶房里空了。
柴堆边上,棉被叠得四四方方,压在柴堆上头,旁边那双破布鞋放得整整齐齐,她留下了鞋。
我娘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把我爹推醒,又折身进屋,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
"秀兰走了。"
就四个字,说得很平,但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
"是你让她走的?"她直接问我。
我没否认,低着头,说:"她自己说要走的,娘,强扭的瓜不甜。"
我娘没吭声,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了,把门掩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这比骂我还让我难受。
早饭,我娘没吃。她坐在灶边,拿着火钳子捅着灶里的灰,眼神放空,一声不吭。
两个妹妹大气不敢出,吃完饭悄悄溜了。
我爹端着碗,慢慢吃完,放下碗,看了我娘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站起来去院子里晒太阳了。
我坐在桌边,面前那碗粥,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喝不进去。
那天上午,我去队里上工,铁锹挖下去,带起一块结着冰的硬土,我站在地里,脑子里不知道转着什么,锹挥得没有准头,被老刘头在旁边说了一句:
"明山,你今天咋了,没睡醒啊?"
我说:"没事,走神了。"
老刘头哦了一声,又凑近了,压低声音,"哎,听说你家那亲戚走了?"
我没说话,继续挖地。
老刘头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走开了。
我一个人站在地里,寒风一阵一阵地刮过来,刮得人眼睛发酸。
晌午收工,我往家走,远远地就看见我娘站在院门口,手里搭着条围裙,望着村口的土路方向,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根柱子。
我走近了,叫了她一声:"娘,进去吧,风大。"
她转过脸来,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着,没说话,转身进了院子。
我跟在后面,心口压着什么,说不出是啥。
下午我没有出去,搬了根小凳子坐在院子里劈柴,劈了一下午,把柴劈得细细碎碎的,整整齐齐摞了一墙根。
傍晚,我娘做饭,进了灶房,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手里端着锅,没说话。
我看见她出来之前,灶台上那把扫帚被她移了一下位置,移到了最顺手的地方,又顿了顿,没有放回秀兰原来立着的那个角落。
那把扫帚,还是秀兰用完后,规规矩矩立在那儿的。
晚饭照常,桌上少了一个人,谁也没提,就那么吃完,收拾,睡觉。
夜里,风刮得大,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吹得哗哗直响。
我躺在炕上,听着风声,睡不着。
我爹在旁边轻轻咳了两声,然后沉默了一会儿,黑暗里开口说了句话:"明山,是骡子是马,走两步才知道。"
我没吭声,闭上眼睛。
风一直在刮,刮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突然传来动静,是我娘,棉鞋踩在地上咚咚响,比平时急。
我从炕上坐起来,披上棉袄,趿拉着鞋推开门,走进院子。
我娘站在院门口,身子僵在那儿,两只手攥着门框,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朝村口那条土路望过去。
村口已经聚了几个早起的邻居,缩着脖子,伸长了脑袋往这边瞅,嘴里咕哝着什么,不知道谁先看见了,朝这边指了一下。
夜风越来越凉,四周的邻居越聚越多,我站在院子里,脸上火辣辣的,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就在我快撑不住这份难堪的时候,村口的土路上,一个身影踩着碎石声,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是秀兰。
她竟然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背上还压着一个方方正正、沉甸甸的蛇皮袋,走起路来步子又稳又沉。
她穿过人群,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径直走到我跟前,把那个袋子"咚"的一声墩在地上,溅起一小片灰尘。
周围一下子静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平静,却亮得出奇。
"我不走。"
她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我回来嫁给你。"
她低头拍了拍脚边的袋子,腰杆挺得笔直。
"这是我的嫁妆。"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直响。
父亲攥着旱烟杆的手停在了半空,母亲捂着嘴,眼眶倏地红了。
我蹲下身,手抖着解开袋口的麻绳。
当我看清里面的东西,血液像是一下子凝固了。
这……这些东西……你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07
那个蛇皮袋,敞开着口子,就摆在我脚边。
袋子里头,最上面是一层用旧布仔细包裹着的东西,我伸手把那层旧布掀开,愣住了。
是粮食。
不是普通的粮食,是白面。
整整齐齐装了七八个粗布口袋,每个口袋扎得严严实实,我用手捏了捏,沉得很,份量十足。
我往下翻,白面下头还压着东西。
是布料。
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匹布,有蓝的,有灰的,还有一块暗红色的棉布,摸上去厚实,手感好,不是便宜货。
我的手停在那块暗红色的棉布上,没动。
1978年,布料是要凭布票买的,一个人一年也就那几尺的配额,几匹布摞在一起,不知道攒了多少年。
我把布料往旁边挪了挪,袋子最底下,还有一个小布包,用麻绳捆着,捆了好几道,我解开绳子,打开布包,里头是一叠钱,和几张叠得整齐的纸。
我把那叠钱拿出来,数了数,手开始抖。
足足一百二十块。
1978年,一百二十块是什么概念,我们生产队,一个壮劳力干一整年,能分到手的钱,也不过三四十块。一百二十块,够我们家两三年的嚼用。
周围的邻居们伸长了脖子,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院子里的窃窃私语声,一下子停了。
我娘捂着嘴,站在院门口,眼泪已经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一把,又涌出来,再擦,擦不干净。
我爹攥着旱烟杆,站在我娘旁边,一声不吭,眼睛却是红的。
我蹲在那儿,盯着手里的钱,脑子里嗡嗡的,半天缓不过来。
我抬起头,看着秀兰。
秀兰就站在我面前,腰杆挺着,下巴微微抬着,眼神平静,就像她把一个装满粮食和布料的袋子"咚"地墩在别人面前,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秀兰,"我开口,声音哑了,"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儿来的?"
秀兰沉默了一下,说:"我的。"
"你的?"我站起来,把那叠钱攥在手里,"你一个人从柳树村过来,身上连双好鞋都没有,哪儿来的白面,哪儿来的布料,哪儿来的这些钱?"
秀兰看着我,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就那么等着我说完,才开口:
"顾明山,我来的时候,故意穿的那双破鞋。"
我愣了一下。
"我怕路上不安全。"她说,声音平稳,不疾不徐,"穿得破一点,人家才不盯着你。"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我娘在旁边,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我站在那儿,把秀兰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打量得很仔细。
那张瘦削的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那个挺直的腰杆,以及那句"故意穿的破鞋"。
我忽然觉得,我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看清楚这个人。
08
围观的邻居们开始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我娘回过神来,扭头朝人群喊了一嗓子:
"看啥看!自家的事!都散了散了!"
她嗓门一出来,几个胆小的婶子立刻往后缩,人群渐渐散开,但走得慢,都踮着脚往这边多看两眼,直到被我娘的眼神瞪得不好意思,才真的走了。
张大嘴站在最后头,走得最慢,临走还意味深长地冲我娘笑了一下,我娘没理她。
人散干净了,院子里只剩我们几个人。
我娘走过来,在秀兰面前站住,上上下下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秀兰的手握住,捏了捏,叹了口气,说:
"这大冷天的,你一个人扛着这么重的东西走了多远?"
秀兰说:"不远,三十里。"
"三十里。"我娘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哽,"你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回来的?"
秀兰点了点头,说:"走惯了。"
我娘没再说话,把秀兰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下,转身冲我说:"明山,还杵着干啥,把袋子扛进去!"
我回过神来,蹲下身,把那个沉甸甸的蛇皮袋扛起来,往肩上一搭,往里走。
袋子很沉,比我预想的还要沉,我掂了掂,估摸着有个七八十斤。
一个女人,扛着七八十斤的东西,走了三十里山路,腊月里,天不亮就出发,走到现在。
我没说话,把袋子扛进堂屋,放在地上。
两个妹妹小花和小梅已经起来了,站在屋里,眼睛睁得溜圆,盯着这个蛇皮袋,又盯着跟进来的秀兰,一句话没有。
秀兰进了堂屋,在门口站住,环顾了一下,然后从棉袄的内侧口袋里,把那个小布包掏出来,走到我爹跟前,把布包双手递过去。
"大叔,这里头是钱,还有我的户籍证明,请你看一看。"
我爹接过去,解开麻绳,慢慢展开里头的纸,就着门缝透进来的光,一张一张地看。
屋里没有人说话,连我娘都安静下来,站在旁边等着。
我爹把那几张纸看完,又看了一遍,才重新叠好,放回布包里,递回给秀兰,慢悠悠地开口:
"你是柳树村王家的闺女。"
秀兰点头,说:"是。"
"你爹是王长顺?"
秀兰顿了一下,说:"是我爹。"
我爹嗯了一声,攥着旱烟杆,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秀兰,问:"你爹知道你来这儿?"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
秀兰站得笔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爹去年冬天没了,我娘走得更早,家里就剩我一个。"
我娘倒抽了一口气,把嘴捂住。
我站在旁边,看着秀兰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明白了她说的"家里遭了难,没地方去了"是什么意思。
不是遭了别的难,是亲人没了,一个人也没了。
我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这些东西,是你爹留给你的?"
秀兰说:"是。我爹走之前,把家里的东西变卖了一部分,换成钱和粮食,说是留给我的嫁妆,让我找个踏实的人家。"
这句话说完,屋里一下子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我娘背过身去,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睛,擦完,深吸一口气,转过来,脸上的神情已经换了,平稳多了,只是眼圈还是红的。
09
我娘让小花去烧水,让小梅去灶房把昨晚剩的饼热一热,自己拉着秀兰在堂屋里坐下来,开始问话。
不是盘问,是真的在问,声音里带着点我从没听见过的轻柔。
"你一个人在柳树村,这些东西放在哪儿?没被人动过?"
秀兰说:"压在地窖里,上头堆着杂物,没人知道。"
"你咋想到来石湾村的?"
秀兰停顿了一下,说:"我爹认识你们村的人,说石湾村的人老实,风气正,让我来这边找。"
"找啥?"我娘问。
"找一户人家,能落脚的。"秀兰说,说完顿了一下,补充道,"我原本没想直接开口说亲,只是想先看看。结果那天天黑,走不动了,就在村口歇了一会儿。"
我娘听到这儿,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说:"结果被我家这个傻小子捡回来了。"
秀兰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我站在门边,听见我娘叫我"傻小子",没反驳,也没说话,往门边又靠了靠。
小梅把热好的饼端进来,放在桌上,秀兰道了谢,却没动,等我娘示意了,才拿了一块。
吃东西的时候规规矩矩的,不急不抢,嚼得慢,咽得稳。
我娘在旁边看着,越看越顺眼,眼神越来越软。
我爹坐在椅子上,旱烟杆点上了,慢慢抽着,偶尔看一眼秀兰,又看一眼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我没看懂。
吃完饭,我娘让两个妹妹把秀兰带去西厢房,说让她先歇着,走了三十里山路,腿脚该酸了。
秀兰站起来,朝我爹和我娘各鞠了一躬,跟着两个妹妹出去了。
堂屋里只剩我们三个人。
我娘等脚步声走远了,转过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说:
"明山,你觉得这姑娘咋样?"
这是她第二次问我这句话,上一次是三天前。
我想了一会儿,才说:"挺好的。"
"挺好的,"我娘把这三个字又咀嚼了一遍,"就挺好的?"
我没再说话。
我娘叹了口气,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然后停下来,一字一顿地说:"明山,这姑娘不容易,你要是想,咱们就好好说,你要是不想,我也不逼你,但是你得给我个准话。"
这是我娘头一回跟我说这种话,以前她催婚,都是她说了算,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
我在凳子上坐下来,想了很久,才抬起头。
"娘,我想先跟她说说话,你先别急着张罗。"
我娘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行,你去说,我不插手。"
她说"不插手",我其实不太信,但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已经是很难得的事了。
我爹在旁边抽着烟,听完我们母子两个说话,只是淡淡地说了句:"那就好。"
然后继续抽他的烟,再没说别的。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蹲着整理农具,把锄头、铁锹一件件擦干净,重新摆好,手里干着活,脑子里却一直转着另外的事。
快到傍晚的时候,西厢房的门开了,秀兰走出来,手里拿着小梅的一双破鞋底,坐在廊檐下,低头纳起来了。
我娘从灶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什么都没说。
我放下手里的铁锹,走过去,在秀兰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就那么坐着。
秀兰低着头,手里的针穿进穿出,也没开口。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我先开口:
"你一个人在柳树村,这些年怎么过的?"
秀兰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穿针,说:"种地,养鸡,和别人家换工,过来过去的。"
"没有亲戚帮衬?"
"有两个远房的堂叔,但是各有各的难处,帮不上什么。"她说,语气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爹病的那两年,地里的活都是我一个人干,冬天砍柴,夏天挑水,也过来了。"
我听着,一时没吭声。
秀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一个女人扛了这些,挺不容易的?"
"不是觉得,"我说,"就是觉得。"
秀兰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说:"也没啥,人总得往前走。"
这七个字,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说,但我听完,心里头压着的那块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松动了一下。
我们在廊檐下坐了很久,说了些有的没的,我问她柳树村的事,她问我石湾村的事,说着说着,天就黑透了。
我娘在灶房叫开饭,声音又大又亮,中气十足。
秀兰站起来,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放好,进灶房帮我娘端菜去了,动作自然,像是在自己家里。
那天晚饭,桌上破天荒地多了道炖土豆,是我娘特地做的,平时舍不得这么费柴,那天火烧得旺,土豆炖得软烂,汤都是香的。
我娘让秀兰坐到桌边一起吃,秀兰没推辞,在小梅旁边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被小梅拉着说话,也笑,笑起来和她平时的神情不太一样,多了点活气。
我爹喝了半碗粥,抬头看了看桌上几个人,又低下头,嘴角压着什么,没让人看出来。
饭后,我送秀兰去西厢房,在门口站了一下,说:"今天的事,我还没想清楚,但是我可以保证,不管最后咋样,你在我们家,不会受委屈。"
秀兰靠着门框,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顾明山,你这个人,说话不多,但是实在。"
我没说话。
秀兰又说:"我爹说过,找人,要找实在的,不要找嘴甜的。"
我站在那儿,不知该怎么接这句话,最后只说了句:"那你好好睡,明天再说。"
秀兰嗯了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眼天,腊月的天,黑得像锅底,但星星多,密密麻麻的,一颗挨着一颗。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回屋去了。
10
接下来的几天,秀兰就在我家住下了。
没有人正式说"你留下来",也没有人说"你接着走",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她每天早起做饭,喂鸡,打扫,帮我娘干活,干完了坐在廊檐下做针线,或者陪两个妹妹说话。
她融进这个家,快得让我有点发愣。
我娘对她,头几天还端着点,说话带着点考量的意思,但没过几天,那点端着就放下了,开始真的拉着她说话,说着说着,还拉着她的手抹眼泪。
我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没去听。
倒是两个妹妹,一个比一个贴近秀兰,小梅天天跟着她转,小花则专门在吃饭的时候,给秀兰夹菜,夹得比给我的还多。
有一天晌午,我从地里回来,经过西厢房的时候,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是小梅和秀兰在说话。
小梅的声音:"秀兰姐,你以后是要嫁给我哥吗?"
秀兰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还不知道,要看你哥咋想。"
小梅说:"我哥肯定愿意的,他就是嘴笨,不会说。"
我站在窗根底下,没动,过了一会儿,悄悄走开了。
这话搁在心里,压了好几天。
那几天里,我和秀兰说话的机会其实不多,她忙,我也忙,但是有时候在院子里打个照面,她冲我点个头,我嗯一声,也说不上什么,但不知为何,也不觉得别扭。
腊月十二,我去镇上办事,顺路打听了一下柳树村王家的情况。
镇上有个老周,做粮食收购的,走村串户,什么都知道。
我找到他,随口问了几句,他想了想,说:
"王长顺?知道,柳树村的,去年冬天走的,就剩一个闺女,听说那闺女能干得很,一个人把家撑了好几年。她爹走之前,攒了点东西,说是要给她当嫁妆,村里人都知道,但没人动她,因为那姑娘不是好惹的。"
我说:"为啥不好惹?"
老周笑了笑,说:"有一回,村里一个二流子,趁她一个人在地里,想占她便宜,让她拿锄头柄打断了一根手指头,那二流子哭着回去,她扛着锄头接着干活,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听完,没说话,道了谢,出来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个人走在山道上,风吹得树枝哗哗响,我把老周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回到家,我娘在院子里见着我,问:"去镇上干啥了,去这么久?"
我说:"办事。"
我娘看了我一眼,没追问,转身进屋了。
晚饭后,我叫住了秀兰。
她站在廊檐下,手里拿着一双纳了一半的鞋垫,抬头看我。
我说:"秀兰,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当初来石湾村,是专门来找人家的,那你相看过别人没有?"
秀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来这边之前,村里有人给我说过两家,我没答应。"
"为啥没答应?"
她想了想,说:"一家是想要我那点东西,说话时眼睛老往我身上打量,看的不是我,是我带来的东西。另一家倒是老实,但是那个人,见了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觉得过日子不能这样。"
我听完,说:"那我呢,我话也不多。"
秀兰看了我一眼,说:"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少说话,但是你捡我回来的时候,没问我身上带了什么,也没问我有没有用。"她说,"你就是看我冷,把我带回来了。"
我没吭声。
秀兰低下头,继续纳她的鞋垫,说:"这就不一样。"
11
腊月十五,我娘把我叫进屋,关上门,一脸正经地坐在那儿,说:
"明山,你跟秀兰说得咋样了?你给我个准话,要不要把这事定下来?"
我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说:"定吧。"
我娘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偏过头去,使劲往眼角按了一下,回过来,声音哽着,说:"你这个憨货,说话能不能利索点。"
我说:"就这么利索。"
我娘哽着气笑了,站起来,扭头去掀帘子,喊我爹:
"他爹,出来,明山说要把这事定了!"
我爹在里屋应了一声,慢悠悠地踱出来,坐下来,看着我,点了点头,说:"好。"
就一个字,但我知道那一个字里头,是他能说出来的最重的话。
当天下午,我娘把秀兰叫进屋,我站在院子里,没进去,就在外头等着。
屋里说了有小半个时辰的话,我在外头听不见内容,只听见我娘说话时的语气,不急不躁,轻轻的,跟她平时那个风风火火的劲儿完全不同。
后来秀兰出来了,脸上带着点红,低着头,从我旁边走过,在廊檐边站住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说:"我娘跟你说啥了?"
秀兰说:"说了很多,问我愿不愿意。"
"那你咋回的?"
秀兰抬起头,侧过来看了我一眼,说:"我说愿意。"
我点了点头,也没说别的。
秀兰又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顾明山,我要说一件事,你得听完再说话。"
"你说。"
"我爹留给我的那些东西,那是我的嫁妆,是我爹拼了命攒下来的。"她说,语气很平,但每个字说得很清晰,"我带来,是拿来过日子的,不是送给你们家的,进了门,我们两个一起管着,谁都不能随便动,你同意不同意?"
我想了一下,说:"同意。"
秀兰嗯了一声,说:"那好。"
这就算是,把这件事说定了。
那天晚上,我娘张罗着多做了几个菜,把家里存的那点白糖挖了一勺,冲了碗糖水,让大家一人喝了一口,算是庆贺。
小梅喝完,拉着秀兰的手,叫了一声"秀兰姐",然后嘻嘻笑了,脸埋进秀兰的袖子里,秀兰拍了拍她的脑袋,没说话,但眼睛是亮的。
我爹喝完那口糖水,把碗放下,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
"往后好好过。"
四个字,说完,他站起来,拿着旱烟杆,踱回里屋去了,留下堂屋里还带着点温热气的灯光,和桌边几个人。
我娘坐在那儿,又红了眼眶,这回没擦,就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边打转,一边絮絮叨叨说着些话,说过日子要实在,说两个人有啥事要说开,说别拿着死性子,说来说去,说了一长串,其实都是一个意思。
秀兰坐在旁边,听着,偶尔点点头,也不嫌我娘啰嗦,就那么认认真真地听着。
我坐在桌边,看着这一屋子人,没说话。
12
婚事定下来之后,我娘张罗得起劲,把张大嘴请来,让她去周围几个村子说一声,说顾家老大说亲了,对方是柳树村王长顺的闺女。
张大嘴听完,眼睛亮了,把这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我娘预想的还要快。
没两天,石湾村就都知道了,连隔壁张家庄都来人问。
有几个婶子专程来串门,美其名曰来道贺,眼神却往秀兰身上乱转,想看出个什么来。
秀兰在院子里见了人,不卑不亢地打招呼,该说话说话,不该答的不答,举止稳当,让那几个婶子挑不出任何毛病,临走时还连着说了好几个"这姑娘真好"。
我娘在旁边看着,嘴角压着笑,等人走了,才放开来,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婚期定在了来年开春,腊月里先过个小定,让秀兰正式住进来,等开春天暖和了,再办喜事。
我娘拿出家里压箱底的一块红布,亲手给秀兰裁了件棉袄,手艺不算精细,但针脚密,结实得很。
秀兰接过来,抱在怀里,低着头,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秀兰红眼眶。
她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说起死了爹娘,脸上不动声色,但是一件棉袄,让她红了眼眶。
我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转身去院子里,把已经劈好的柴又重新整了一遍,整整齐齐摞了满满一堵墙。
开春之后,婚事顺顺当当地办了。
没有大操大办,村里几桌席,亲近的邻居都来了,张大嘴坐在最显眼的位置,吃得满嘴流油,逢人就说这桩婚事是她说成的,我娘懒得跟她掰扯,随她说去。
那天秀兰穿着我娘裁的那件红棉袄,站在院子里,阳光打下来,她脸上带着点我很少见到的神情,不完全是笑,但比笑还要好看。
我站在她旁边,一句话说不出来,就站着。
秀兰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轻声说:"顾明山,往后要好好过。"
我嗯了一声,说:"嗯,好好过。"
就这么几个字,但这几个字,我们两个人,都当了真,往后几十年,也真的是这么过的。
那一百二十块钱,和那几袋白面,那几匹布料,后来一分没少地用在了这个家里,盖房子的时候用了一部分,两个妹妹出嫁的时候,秀兰各贴了一块布料做嫁妆,剩下的,细水长流地撑着这个家,度过了往后好几个难年头。
秀兰她爹王长顺,用最后的力气给闺女攒下的那点东西,一分一毫,都没有白费。
后来我们有了孩子,日子慢慢好起来,秀兰还是那个性子,不爱多话,做事稳,遇上事不慌,把家里里里外外打理得干干净净。
我娘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是秀兰端茶递水,一口一口地侍候,从没说过一句怨言。
我娘到晚年,有时候拉着秀兰的手,说:
"秀兰啊,亏得你回来了,亏得你那天没走。"
秀兰就说:"我那天本来就没打算走远。"
我娘愣了一下,问:"你早就打算回来?"
秀兰看着我娘,平静地说:"我把鞋留下了,没带走。"
我娘愣在那儿,然后哭出声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秀兰的手攥得死紧,半天没放开。
我坐在旁边,没说话,把脸侧过去,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的老槐树又发了新叶,绿得很深,风一吹,哗哗地响。
那双留在柴堆边的破鞋,我娘后来一直没扔,压在箱底,压了很多年。
直到我们搬新家,收拾旧屋的时候,才翻出来,我娘拿着那双鞋,坐在院子里,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放进了灶里,看着它燃尽了,才站起来,拍拍手,进屋了。
没有说话,就这么烧了。
有些东西,不用留着,因为它一直都在。
1978年那个腊月,村口老榆树底下,那双冻紫了的脚趾头,那双故意穿破了的布鞋,和那个把鞋留下、人却走了的女人——
从那一天起,就再也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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