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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一席
十天前,GPT Image-2 由全球数亿个终端入口处“降临人间”。第二天,互联网一片哀嚎:设计师的天塌了。人们对于AI压缩生存空间的焦虑,再次翻涌。
林夏的麻烦
林夏遇到了麻烦。
杭州,4月25日下午,她刚改完一版直播间海报,正准备导出PSD。微信弹出老板的消息:"你看这个图的设计方向挺好,再优化一下,很快吧?"
第一眼确实像那么回事。商品摆在画面正中央,背景有精心设计的光影,促销标题稳稳落在该落的位置上。甚至连那种"拥挤但不至于廉价"的视觉密度,都被精准模拟了出来。
她没有立刻回消息。
林夏意识到“麻烦”像退潮时的礁石,一层层裸露出来。
首先,产品瓶身的比例不对。
标签位置偏移了那么几毫米,仓库里整整齐齐堆着的那批货,真实的实物标签不是这个位置 。这种细微的错位在屏幕上只是几个像素,但在供应链里,就是次品。
其次,颜色对,但不准确。
红色偏向橙色,在普通显示器上根本看不出来,但她把标准品牌logo叠上去的那一刻,两种红色瞬间"打起架"来。
她查验了色值面板以后得到判断,这张生成的图用的是RGB,不是印刷标准的CMYK。在商业设计中,一旦涉及到实物印刷,这种色彩参数的偏差,意味着废品率的极速上升。
还有字体。
那些字看起来像汉字,但某个偏旁的边缘是模糊的。喷绘印刷的时候,问题会在最后一个环节爆开,所有的油墨都会晕开。
她下意识按照自己的习惯继续操作,刚把图文件拖进Photoshop就停了。
这张图没有图层,整张画面是一整块,文字、背景、高光、阴影,所有东西都焊死在一起。
这意味着,这张图的任何一处修改,哪怕只是想把标题往左移动2毫米,都不是"改",而是"重来" 。
还有构图。
这是16:9的横版,但她需要的是竖版。小红书需要竖版,抖音需要竖版,朋友圈也需要竖版。而这张焊死的图没办法调整,因为它从一开始就没有预留延展空间,任何裁剪都会导致品牌元素被粗暴切断。
林夏没有解释这些。她知道,在"很快吧",这种预判面前,解释只会显得她这个人很慢,跟不上时代。
但她仍然选择动手。
新建画板,把产品从零开始,重新在真实的产品照片上调光影,背景也是,字体也是,品牌色也是。
两个半小时。
她从那张AI生成的图里什么都没有用到,她唯一用到的是用眼睛和飞速的鼠标、自己的经验,沿着它给的那种"感觉",重新制造了一个相对准确的东西。
对林夏来说,最大的麻烦还不是改图,而是那种“感觉”,无法负担的最后一里路,责任。
她似乎没有急于焦虑,因为AI并不会在会议室挨骂,图出了差错,印刷出了损失,最后被追问的还是人。
林夏选择用双手解决麻烦。
邱先生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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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潮新闻/主办方
今天是28岁的邱生峰人生中第一次正式演讲,也是他第一次完整的把“话”说给别人。
“我一出生就患了脑瘫,导致说话有些不清楚,但是还算幸运,家人、朋友还比较友好,就这样一路在比较正常的环境里面上学、工作、创业,中间也会有一些小波折,比如高三大家学习比较紧张时,不知道怎么和别人沟通,也很少有人愿意和你主动沟通,导致一度状态比较低落。”
他出生时,因为缺氧导致脑瘫,发音功能和常人不同,声音是模糊的,含糊的,有时候一个字要重复好几遍才能听清。
虎嗅网在报道中这样描述:
“每一次重大技术跃迁到来时,公共讨论总会迅速分裂成两个极端:一端是无限乐观的应许之地,另一端是弥漫恐惧的替代焦虑。AI时代尤甚。过去两年,AI相关的产物以近乎蛮横的速度闯入日常生活。参数规模的竞赛一轮叠着一轮。科技公司的各类发布会上颠覆和重塑成了最高频的词汇。”
尽管如此,演讲这天的邱先生没有表现出被“颠覆“和“重塑”的慌乱。
他开口的同时,面前的屏幕上同步出现了清晰的文字。一行一行,从左到右,像字幕,但比任何字幕都精确。那是他自己的声音,被实时转写成了全世界都能看懂的句子。
这是他参与开发的AI系统,名字叫"燃言" 。
“我当时就想:能不能做一款解决发音不清人群表达问题的产品?真正推动我动手的,是和多位有相似困扰的伙伴交流后,加上产品调研的发现:国内确实缺少这样一款成熟的产品。因为市面上绝大多数AI语音工具,只能识别标准发音,很难听懂像我们这样的声音。这也是为什么,燃言希望让每一种声音,都被听见。”
邱先生的信念来自于过去很多年里开会、谈事情的瞬间,让他感觉无力的并不是生理上的说不清,而是环境里的没有人“愿意等”。
就像很多人,耐心“少”到听不见他自我介绍说“我毕业于重庆大学数学系,曾在一家公司担任感知算法工程师”。
与被人倾听同样困难的,还有中文构音数据,这在AI领域是极其稀缺的数据,为了让这个系统能听懂他的话,他在后台标注了无数条语音数据。
每一个晚上,他把音频文件一条条下载下来。一个词一个词地听。停。继续听下一个。遇到模糊的音节,就倒回去,反复听。一个晚上,只能标注几十条。
整整两年。
他没有办法快进,也没有办法绕过这个笨办法,他只能把自己那些含糊的音节,一个一个喂给模型,直到模型能够把它们翻译成完整文字。 演讲结束以后,他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鞠躬,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出现的句子。
他这一生,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话被完整地、尊严地写出来。
有调查显示,在中国有超过一千万人面临构音障碍的困扰,不只是脑瘫,还有渐冻症、中风、听力障碍等等,不同的病因,为这些受困群体带来相同的困境,自己说的话,别人听不懂,听不清。
在AI语音工具里,绝大多数的工具,无论什么语言都默认为标准发音而生,构音障碍群体是无人触碰的空白,让邱先生感到骄傲之处不只是燃言的问世,他觉得与自己有相似处境的一部分群体,正在有机会走进正常视野、被看见。
邱先生知道,燃言还有很长的一段路,当燃言被打印在一份商业计划书上时,这个产品太过于细碎,渺小,不值一提,甚至对一些投资人来说闻不见一丁点肉味。
但他想的是一条更长的路,他计划开源代码,吸引更多开发者加入进来。
我儿超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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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中时新闻网
在闽南排湾族土坂部落,82岁的阿嬷柯慧译(IPCF报道中亦作"陈千花")每天都会提到儿子。
她罹患失智症,她的日常,是一场漫长的、不间断的重播,每小时内需要志工重新自我介绍一次:你是谁、从哪里来、今天要做什么。
但她从不需要任何人提醒她儿子叫什么名字。她说:“我的儿子是徐超斌。” 然后她会补一句:“他很帅、很聪明,在大城市念书。”
志工陈庭毅后来说,大概是阿嬷觉得这几件事最让她骄傲。
这两句极其简单的描述,是她在漫长的八十年岁月中筛选出的“原型记忆”,支撑着后来发生的事情。
当年,徐超斌是达仁乡土坂部落的排湾族医师,医学院毕业后在奇美医院急诊室做到主治医师,他因为南迴地区医疗资源匮乏感到不舍,2002年,他放弃都市高薪回到南迴山区,一个人服务着两百公里内没有一间医院的偏乡居民。
他每月工作超时,出现过“过劳中风”,2006年过劳脑出血,半身瘫痪后他用仅剩的一只手,继续为族人看诊,2023年,他推动筹设的南迴诊所终于在大武乡成立,但南迴医院的建设心愿未竟。
2025年9月,他在家中病逝,这一年58岁。
如今半年后,志工来到部落,教长辈们接触新兴事物,用AI作画,主题是“故乡、回忆、梦想”。
阿嬷不会打字,不懂什么是AI,什么是提示词,也不知道什么是图像生成模型。
在志工的引导下,阿嬷开始了口述。这不再是简单的“输入指令”,而是一个母亲在废墟里捡拾砖块,试图重建儿子的样貌和身体。
志工把她的描述转成指令,屏幕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穿白袍的医生。
阿嬷盯着看了一会儿,开始用指腹一点一点在屏幕上调整细节:眼睛再亮一点。嘴角再往上一点,白袍的褶皱再深一点,她调了很久。
志工觉得已经很像了,她没有说话,继续调,反复描述儿子的样子:眼睛要亮,笑起来这里有褶子,白袍要整整齐齐。
志工陈庭毅观察到,阿嬷记不住刚才喝过几口水,但在调整画像中儿子的面容特征时,她的精准度令人吃惊。
他知道,那种精度不是来自任何训练数据,而是来自一个母亲一生中成千上万次对儿子的凝视。
当AI将这些口述的音频和模糊的意向,转化为具象的线条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穿着白袍、神情专注且温柔的男人,他正坐在简陋的诊间里,为部落的长辈看诊。
徐超斌生前曾留下一句作为行医者想说的话:“爱不是我们去的方向,而是我们出发的地方。”
这张画后来挂在成果发表会上,成果发表会共完成117幅作品,县长为优秀作品颁了奖。阿嬷可能根本不认识现场的任何人,她站在画前,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脸。
这幅画取名,《我儿超斌》。
劳动节
今天是2026年5月1日,劳动节。
很多人以为,到了AI时代劳动会越来越轻盈,越来越高效,越来越像一件可以被快速压缩成本的事。
今天也是 GPT Image-2发布的第十天。
十天不长,但已经足够让互联网上滚过一轮又一轮激烈的情绪。有人兴奋,有人惊叹,也有人在反复追问,旧的工作方式是不是会被迅速冲垮,许多普通人的位置是不是会被更彻底地挤压。
林夏在 Photoshop 里,一层一层把焊死的图片重新拆开。邱生峰在夜里,对着那些模糊、含混、常常要反复倒回去才能确认的音节,一条一条继续标注。阿嬷在屏幕前,用指腹一点一点摩挲白袍的褶皱,反复确认眼睛够不够亮,嘴角是不是她记忆里的样子。
这些动作看上去都不宏大,甚至称不上“技术感”,但正是这些不够耀眼的动作,重新把一些旧而顽固的东西照了出来。
技术可以降临,但责任、意志与记忆无法降临,它们只能生长。
GPT Image-2 可以一秒钟生成一张完美的画像,但它无法替林夏承担印刷失败的责任,无法替邱生峰走过那段没人愿意等的沉默,更无法替阿嬷凝视儿子一生。
在这个五一劳动节,AI的“降临”虽然气势汹汹,但在一些算法够不到的地方,人的劳动仍旧不可降维。但同时,它不再仅仅是“创造”,而是在技术的缝隙里,守住那份关于“准确”、关于“被听见”、关于“不被遗忘”的真实。
GPT Image-2在全球运转,每秒钟都有数以万计的“结果”高效产出,同时在这个节日里,每一个普普通通的劳动者身上,都有一份能够对抗算法的真实。
只要“缝补者”还在场,劳动,就不会是一次简单的“输入与输出”。
而这些,直到今天,仍然是人把事情做成、把世界接住的朴素方式。
部分新闻资料来源:虎嗅网、腾讯新闻、钛媒体
中国科技网、新浪财经、一席、维基百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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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 近期「大象随地而坐」系列的第4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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