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时捷换机油必须去4S店？厂商如何用复杂设计垄断维修权

近日，保时捷汽车在美国被车主起诉非法垄断维修服务市场，有车主认为，即便只是普通保养，也越来越难脱离官方体系完成。其实不止保时捷和汽车行业，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制造商通过将产品系统设计得愈发精密复杂，将消费者牢牢锁定在官方维修渠道，从而收取远高于市场水平的维修费用。这种趋势，在欧美被称为维修权（Right to Repair）争议。今天就跟大家聊聊全球维修权的法律博弈。

一、 保时捷换机油要跑4S店

车主在递交给美国佐治亚州北区法院的起诉书中指控，保时捷通过设计车辆电子架构和软件体系，达成对售后维修服务的事实垄断。保时捷拒绝向独立修理商和独立机械师开放维修车辆必要的诊断、维修和校准能力，不提供完整的技术接口。其关键的软件编程、控制单元编码、系统校准等权限，只开放给保时捷授权经销商，独立维修商往往无法低成本接入或者获得完整权限。

在这样的架构下，即便是常规保养项目（如更换机油、清故障码、基础电子系统重置），也可能需要通过保时捷的专用诊断系统才能完成，否则车辆会出现故障灯不消除（比如机油已经更换，但故障灯还亮着）、系统报错、功能受限等问题。

二、换一块iPhone电池要用36公斤工具

苹果公司有一个新闻性更强的类似案例，苹果产品以高度集成和精密著称：大量使用胶水而非螺丝固定、采用非标准规格的螺丝、将内存和硬盘直接焊死在主板上……这些设计使得拆解和更换部件变得极其困难，普通工具极易造成不可逆的损坏。

但面对日益增长的维修权压力，苹果于2022年推出了自助维修计划。然而，一位美国博主尝试自主更换iPhone电池，苹果却寄来两大箱约36公斤的官方专业工具，包括专用加热台、扭矩螺丝刀、撬片、防静电工具、压力夹具等，租金和押金近300美元。这种用牛刀杀鸡的方式，实际上是在用过高的复杂性和成本劝退普通用户和小型维修店。

三、复杂设计合理性背后的垄断考量

保时捷和苹果公司的做法，表面上都有技术层面的合理性。保时捷的复杂控制系统涉及保护车辆安全、网络安全、维修人员安全（车内的高压系统，非专业人员操作存在触电风险）。苹果的整机高度集成，全胶封闭，公差极小，普通工具确实容易损伤内部精密元器件，锂电池私拆也有起火隐患。两家公司还有共同的知识产权保护、维修质量与品牌声誉的考量。

然而，这些理由只能解释复杂性的存在，却无法解释为何要把复杂性推向极致。换机油不涉及高压系统，保时捷却同样锁住了电子诊断权限；换电池本可设计得简单易行，苹果却偏偏需要整套工业级设备。设计的复杂性，早已不仅仅出于安全的需要，而成为一道人为设置的准入门槛，将消费者的维修需求锁定在官方渠道之内。

四、我国的厂商维修权的规定和实践存在脱节

中国在维修权保护方面主要依靠行政规定。在汽车行业，《机动车维修管理规定》明确规定：除汽车生产厂家履行缺陷汽车产品召回、汽车质量三包责任外，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强制或者变相强制指定维修经营者。

然而，在手机行业，虽然现行有效的《移动电话机商品修理更换退货责任规定》中有明确的规定：非承担三包的修理者拆动造成损坏才不实行三包。但实践中却被手机厂商架空。目前手机厂商普遍将任何非官方拆机行为与保修失效直接挂钩，不论拆机是否造成了设备损坏，消费者均失去三包资格。

以苹果公司的《维修条款和条件》协议为例，笔者总结了其规定的多种非官方维修不享受三包的情况：存在未经授权的修改，维修被视为保修外服务；因未经授权的修改而无法使用的原始产品，将收取额外费用；未经授权的修改，Apple有权向你收取诊断费 (包括运费)；对于在维修过程中因任何未经授权的修改、非Apple或AASP进行的维修或更换而导致的产品损坏，Apple 概不负责；如果造成损坏，即使产品在保修或AppleCare服务计划范围内，Apple也会寻求你的授权以支付完成服务所需的任何额外费用。

不止苹果，业内主流手机厂商都有类似规定，这些规定其实是推定消费者的手机损坏是由非官方维修点的拆机行为造成的，并将举证责任转嫁给消费者。一旦消费者试图维权，便面临举证难、鉴定难的双重困境：损坏究竟是厂商设计缺陷所致，还是第三方维修引发，消费者几乎无力自证。

最后说一下欧盟，欧盟直接从产品准入标准入手解决换电池相关的维修权问题。2023年通过的《电池与废电池法规》明确要求，从2027年起在欧盟销售的手机、平板电脑等便携式电子设备，必须支持用户在使用普通工具的情况下更换电池，并将正式禁止销售不可更换电池的手机
。
不过，欧盟的强制标准也存在争议，不可更换电池能让手机更轻薄，提升防水性能，以及厂商为符合标准的研发成本，可能会转嫁给消费者，导致手机售价上涨。

这里其实也体现出当前监管的困境，也是经济学意义上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的现实注脚：一旦要求厂商拆除那道不合理的门槛，有时也会连带拆掉那扇合理的窗户。

本文作者：游云庭，知识产权律师。Email: yytbest@gmail.com，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