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六月,天热得像是要把地皮烤裂,空气里全是干燥麦秸被晒透后的焦苦味。我手里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弯镰刀,手心里的血泡破了又磨,脓水和血水黏在木柄上,每一次挥刀,掌心都像是有细针在扎。可我不敢停,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站在田头的大哥。
大哥李大山打着赤膊,黑红的脊梁上全是白花花的盐霜,脊椎骨凸起如一条嶙峋的石梁。他手里的镰刀快得像一道白光,身后的麦子齐齐整整地倒下去,码成一条笔直的线。
从清晨到晌午,他一句话也没跟我说,只是每当我动作稍微慢下来,他那冷硬如铁的眼神就会扫过来,像是重重的一记耳光,抽在我脸上。
两天前,县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村口大队部。村支书骑着飞鸽自行车把那张薄薄的红纸送到我家院子时,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可那张纸在大哥手里只停留了不到半分钟。他甚至没有擦干净手上的泥,就随手把通知书压在了灶台边裂了缝的黑瓷碗底下。
“家里欠着二叔家三千,信用社还差二千。今年麦子贱,一斤才四毛两分钱。”大哥吸着旱烟,烟雾呛得我直咳嗽,“割完这季麦,去镇上砖窑拉板车。一个月五百,管两顿饭。”
我不服,红着眼睛冲他吼:“我考了全县第十八!老师说我能考大学!”
大哥当时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身后的长条凳。他一双眼睛熬得通红,指着院子外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麦浪:“上大学?想念书,自己拿镰刀去挣!挣不出来,就趁早把心思给我掐死在肚子里!”
就这样,十六岁的我被他赶进了这片火海一样的麦地。
骄阳悬在正头顶,连一丝风都没有。麦芒顺着领口钻进后背,和黏腻的汗水混在一起,又刺又痒,钻心地疼。我眼前开始发黑,金色的麦浪像水波一样在我视线里晃荡,耳边嗡嗡作响,全是知了不知疲倦的尖叫。
“呲啦”一声,钝刀滑了。我身子一歪,镰刀尖狠狠擦过了左脚脚踝,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浸透了那双已经磨出脚趾头的解放鞋。
我疼得闷哼一声,单膝跪在干硬滚烫的泥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大哥在前面几米远的地方停住了脚,他回过头,冷冷地看着我脚下的那滩血,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眼神极硬。他没走过来,只是用搭在脖子上的烂毛巾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没出息。连把镰刀都使不好,还想去省城坐办公室?地里的草都割不齐,到了外头也是个饿死的命。”
说完,他转过身,手里的镰刀挥得更狠,麦秆倒伏的声音像是一阵阵急促的喘息。
我的眼泪砸在滚烫的土里,瞬间就被吸干了。我恨他,我恨他的冷血,恨他的粗暴,恨他用这片穷山恶水做牢笼,要把我也一辈子困死在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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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双粗糙却温热的手从后面架住了我的腋窝,把我整个人往上提了提。
“别跟你哥硬顶嘴了,快起来,地上烫。”
那是嫂子翠芬。
嫂子当时进门才两年,她是邻村嫁过来的,身形单薄,脸色总是带着常年劳作的蜡黄,但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看,清澈又安静。大哥脾气暴躁,村里人都怕他,可大哥在嫂子面前,连嗓门都会不由自主地放低半截。
嫂子头上包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花布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满是心疼的眼睛。她飞快地看了眼走在前头的大哥,低声对我说:“赶紧把身上的血擦干净,不然容易招苍蝇。”
正午十二点的时候,大哥挑起两捆沉甸甸的麦子,肩膀上的扁担被压得咯吱作响。他冷冷地扫了我一眼,对我说:“我去场上把麦子摊开晒上,你看好地里的麦捆子,别让别人偷了了。等下午日头偏了,我借队里的板车来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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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没叮嘱我一句去阴凉处歇歇,挑着麦担,步子迈得又大又急,一晃一晃地朝着村口的大路走去。
看着大哥那宽阔却有些微驼的背影渐渐走远,我浑身脱力,顺着一捆麦子软绵绵地滑坐下去,喉咙里干得冒烟,脚踝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抽痛。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热浪翻滚的声音。
嫂子直起身子,朝大哥离开的方向警惕地望了望,直到那个黑红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土坡后面,她才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赶快起来,快跟我来。”
我愣愣地看着她:“嫂子,去哪儿?我哥让我看着……”
“别管他!”嫂子手上的力道出奇的大,她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架着我的胳膊,把我往田埂深处拉。
在几亩地的交界处,堆着一个足有一人多高的老麦草垛,那是去年打场剩下的陈麦草,风吹日晒下,外层早已经变成了灰黑色,厚重而密实,投下一小片巴掌大的阴凉。
嫂子推着我的肩膀,眼神里透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急切与果决,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耳朵对我说:“往草垛后钻,你哥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