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故峄：再念屈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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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文哲

按：兰陵之名，实缘屈子而显。昔之兰陵郡，以峄地为治；今之峄地，遂为斯郡之遗脉。故古今兰陵，实一体相承。溯其名始，当归屈子。

兰陵者，兰草繁盛之高陵也，昔楚国大夫屈原所名，取王者香兰美意，寄王道乐土之志焉。自春秋以降，此间初为鄫国地，鲁大夫季文子驻军筑次室邑。其后楚师北进，据故地而置县，开中国郡县之先声。及至秦汉，兰陵隶东海郡，班固《汉书·地理志》载：“东海郡，高帝置。莽曰沂平。属徐州。”又云：“兰陵，莽曰兰东。襄贲，莽曰章信。下邳，葛峄山在西，古文以为峄阳”，其地之要，粲然可考也。

洎至西晋，分东海置兰陵郡，统兰陵、氶、戚、合乡、昌虑凡五县，治所置于氶城，即今峄城是也。光绪《峄县志》曰：“晋初，立兰陵郡，治承，县地始大”。自兹以降，郡治虽偶有迁徙，而峄城为兰陵郡治历数百年，承兰陵之文脉者，峄为主枢，名虽递变，精魄未移。

屈原者，楚之宗臣也，仕怀王为左徒，三闾大夫。当是时，楚疆北拓，旧邑新附。《史记·屈原贾生列传》称其“存君兴国而系心怀王”。据考，屈原生前尝两使于齐，盖因楚怀王十八年（前311年）间，屈原“使于齐”。彼时楚国朝野崇尚兰蕙，宫中广植香草，怀王为子起名曰“子兰”，屈子亦于《离骚》中屡咏兰若为佩：“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当屈子使齐途中，取道次室故邑，见泇水两岸丘陵之上，幽兰丛生，山野弥馥，遂慨然而名之曰“兰陵”。盖“兰”者，王者之香也，孔子曰“夫兰当为王者香”，《左传》亦云“兰有国香”，喻君子之贞洁；孟子复以此上升为“王道”之论，倡王道乐土之极境。“陵”者，高地也，引申而为乐土、为圣域。合而名之，实寄屈子对楚国王道复兴之深望，亦其浪漫情操之留痕也。

呜呼！屈子命名兰陵之后，未几而遭谗被逐，流放江南。他日后竟自沉汨罗。然其以诗人之心、政治家之志托付于“兰陵”二字者，千年而不磨，终成华夏大地上一道不灭的文化辙印。

逾半世纪，赵人荀卿，名况，时人尊称荀子，以儒学大宗之身，应楚春申君之聘，出任兰陵令。此乃兰陵历史上又一重大机缘。《史记·春申君列传》载：“荀卿适楚，春申君以为兰陵令。”其后《资治通鉴》亦著其事：“楚以荀况为兰陵令”。荀卿在兰陵任上，开仓放粮，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更治水开渠，抚恤灾黎，积以时日，政通人和。又与临武君论兵于赵孝成王之前，力言“要在附民”，所谓仁人之兵，“上下一心，三军同力”，其政其学皆以民本为归。

荀子两任兰陵令，跨时近二十年，晚年亦终老于斯，今兰陵东南有荀子墓冢存焉，东依运女河，南望苏北平原，封土虽曾受破坏，碑石犹存，邑人岁时祭扫，未之或忘。

荀子于兰陵育人弘道，李斯、韩非皆出其门下。盖荀子长于论学，传世《荀子》三十二篇，多成于是邑。其以“性恶”立论，与孟子“性善”主旨虽异，而其化民成俗、礼法并重之经世精神，实与孟子王道之说同出一脉。尤为可贵者，荀子乃辞赋之开山——其所作《赋篇》以隐语体物，开启汉赋先河。明人谓“屈平联藻于往日，荀卿吐葩于兰陵”，故后世以“辞赋之祖”并尊屈荀，盖谓屈子以骚体著，而荀子以赋体行，文体虽殊，其为一代文宗则一也。兰陵一地，先后经屈子命名寄意、孟子王道浸润、荀卿治化施教，遂汇诗心与理性于一炉，开齐鲁南域之文枢。

兰陵文脉，自屈子发端，中经荀卿集大成，厥后继之以匡衡“凿壁偷光”、萧氏数朝帝裔，至南朝刘勰于《文心雕龙》中盛称：“稷下扇其清风，兰陵郁其茂俗”，尊之为当时中国文化两大圣地之一。唐代诗人李白，醉于兰陵佳酿，挥毫而咏“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从此千古传诵。其后，汤显祖、文天祥等名家亦皆留吟兰陵，史不绝书。

今之峄城，即旧兰陵郡治所也。峄地承兰陵之余韵，既传荀子“隆礼重法”劝学崇教之风，亦融屈子遗烈爱民厚生之德，其民俗敦朴，文教昌明，代有闻人。

“行走兰陵，如读如耕”——盖兰陵之地，沃野千畴，桑麻蔽野，既可躬耕而养民，又可诵读而明道；耕以足民食，读以固文心，此屈子兰陵之名、荀子劝学之旨，历两千年而犹新者也。

是故每一登峄地之高陵，眺望平川，怀想屈子使齐时挥袂兰皋之英姿，感念荀卿解印后著书立说之笃志，未尝不肃然而立，喟然而叹。千年旧县，终成今日薪火相继、万古不磨之名邦。斯文之传，亦如兰之馨香，随风远播，不与草木同腐矣。

补记：文中涉及屈荀思想之交融，据《汉书·艺文志》及刘勰《文心雕龙》之所论，兼参清人王琦《李太白诗集注》。荀子墓沿革、兰陵郡治嬗变等事，赖光绪《峄县志》、嘉庆《重修一统志》及近代《续修临沂县志》等文献佐证。凡此故实，皆有所本，尚祈读者明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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