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从丹东到平壤，两百多公里。在国内坐高铁，不到一小时。可朝鲜的火车，晃晃悠悠跑了六个多小时。慢到我把窗外的每一块农田、每一头牛、每一个向火车挥手的孩子的脸都记在了心里。
下午六点，列车终于驶入平壤站。站台上，两名漂亮的朝鲜女导游微笑着迎接我们。她们穿着素雅的工作裙，中文流利，自我介绍后，带我们上了大巴。接下来的几天，无论去开城、妙香山还是南浦，两位导游形影不离。她们大学毕业，经常和中国游客打交道，对中国的情况很了解。
“你们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们都会回答的。”第一天，导游就大方地说了这句话。
团里的男网友对朝鲜女孩的恋爱观感兴趣，问了不少。导游高兴地一一作答，甚至还讲了自己大学时收到情书的趣事。有人问住房和医疗，导游脸上立刻浮现骄傲的神色：“我们朝鲜，住房、教育、医疗，全部免费。”说这话时，她腰板挺得直直的。
可是，有两个问题，问出来之后，空气忽然安静了。
去开城的路上，我对导游的工资产生了好奇。“朝鲜人一个月大概能挣多少钱？”我尽量问得随意。
导游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神闪了一下。她顿了顿，说：“我们朝鲜人把每个月的收入叫‘生活费’。因为衣食住行国家都包了，工资不用很高。我的工资就是零花钱。”
她没有说具体数字。我追了一句：“那折算成人民币，大概多少？”
她侧过头去看窗外，假装没听到。车厢里其他团友也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回来，开始介绍路边的景点。我识趣地没有再问。
第二个“雷区”是一位老爷爷踩的。他七十多岁，经历过吃不饱的年代。他看着窗外的田野，感慨道：“朝鲜和我们过去有点像。我小时候经常吃不饱饭，现在朝鲜人能吃饱吗？”
导游愣了一下，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她很快调整表情，回答：“我们朝鲜人每个月都能分到口粮，吃的东西很丰富。”
老爷爷不依不饶：“那你们每个月都吃些什么？”
导游的耐心似乎到了极限。她声音依然礼貌，但语速快了：“泡菜、米饭、汤，有时候有肉。”然后她转向全车，用略带疲惫的语气说：“这些问题，我们可以换个时间聊吗？先看看窗外的风景。”
车厢里安静了。老爷爷没有再追问。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我和导游单独聊了一会儿。她主动提起白天的事，低声说：“不是我不想回答。你们问工资、问吃饱，我怎么说？说多了，你们会觉得我们穷；说少了，你们又不信。而且，有些事情我不想说假话，但也不能说真话。”
她叹了口气：“我们朝鲜人，活得不容易。但我们有自尊。希望你们理解。”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我们这些游客，带着好奇甚至带着优越感，打听着别人的收入和温饱。却忘了，这些问题对一个有自尊的国家来说，是多么难以启齿。
后来我才明白，在朝鲜旅行，最好不问工资和口粮。不是因为导游不想告诉你，是因为她们不想在你面前露出难堪。她们可以在领袖像前自豪地介绍地铁深度、凯旋门高度，却无法轻松地说出自己每个月挣多少、吃几顿肉。
不是她们不诚实，是这背后的答案，会让她们觉得丢脸。而她们不愿意把这份“丢脸”展示给外国人看。
离开朝鲜那天，两位导游送我们到火车站。我握着她们的手，说谢谢。她们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火车开动后，我透过车窗看到她们还在挥手。那两个穿着素雅裙装的平壤姑娘，把最好的笑容留给了我们，把那些尴尬的问题留在了身后。
有些问题，不是不能问，是不忍心问。因为我们问出口的那一刻，得到的不是答案，而是一个国家小心翼翼的体面。
所以，如果你去朝鲜，记得多夸她们漂亮，多聊她们的才艺，多说“你们国家真干净”。至于工资和口粮——放在心里就好。尊重，有时候就是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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