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断自我革命，万事达的“猎手思维”

导语：作为全球第二大支付平台，万事达从来不是坐等被颠覆的守成者，而是在危险刚露头时，就努力成为将危险变成自己武器的“猎手”。

王剑/作者 砺石商业评论/出品

2016年，万事达（MasterCard）做了一件在旁人看来颇为奇怪的事：它花了大约9亿美元，收购了一家名叫Vocalink的英国公司。

Vocalink虽说也是一家金融支付机构，却并不通过收取刷卡“手续费”而盈利，而是建立了一套让钱在银行账户间直接跳转的实时支付网络。

换句话说，靠收“手续费”赚钱的万事达，却买下了一套能完美绕过自己的工具。

这笔收购，在当时引发了多方关注。

但今天回看，这恰恰是万事达做事风格的绝佳注脚。

这家全球第二大的支付平台，从来不是坐等被颠覆的守成者，而是在危险刚露头时，就努力成为将危险变成自己武器的“猎手”。

而这种本能的源头，其实就写在公司的起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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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源：反抗者的联盟

1966年，美国银行业弥漫着一种“不甘心”的情绪。

当时，美国银行推出的BankAmericard（即后来的VISA）正通过授权模式快速扩张，意图一统江湖。

对许多中小银行而言，这不像合作邀请，更像是一纸“归顺诏书”。

选择加入，意味着要按美国银行定下的规则分账；不加入，就眼睁睁看着对手的网络越铺越大，自己的客户越流越少。

于是，一批不愿低头的银行家选择另立门户。

1966年8月16日，全美“银行同业卡协会”应运而生。

这个组织从诞生起就确立了一条原则：没有单一老大，决策依靠共识。而这种“反抗者”与“联盟者”的双重基因，也从此深植于万事达的运营逻辑之中。

协会成立后，便推出了一张名为“Master Charge”（主控卡）的新型信用卡，名字听着就很霸气：我们自己做主。

可以说，面对已占先机的VISA，万事达从起步就戴上了“追赶者”的帽子，而且戴得并不轻松。

协会成立初期，由于各家银行的技术标准参差不齐，磁条规格不一，风险数据互不相通，坏账追讨无从下手。

这个松散的联盟，遇到了与VISA创立时同样的难题，却没有VISA那样强势的主导者来强行统一。

随后的十几年间，万事达只能不断通过完善基建，从统一磁条标准、建立电子授权系统、到淘汰落后的纸质邮递对账……才最终让一张塑料卡片真正获得了全球通行的能力。

1979年，“Master Charge”正式更名为“MasterCard”（万事达），品牌内涵也从“收费”转向更广阔的“服务”。

接下来的发展中，万事达凭借一系列合并与扩张，其网络逐渐遍及全球，并于2006年成功上市，终于从一个银行联盟转型为正式的金融公司。

从一群愤怒的银行家，到成为全球支付市场的巨头，万事达用了四十年。

不过，此时的万事达与尚未上市的VISA，体量依然悬殊。

VISA掌控着全球约60%的信用卡和借记卡市场，而万事达的份额约为27%，其全球总交易量也只有对手的一半左右。

而在美国本土，VISA也以54%的市场份额和4400亿美元的交易额占据绝对主导，万事达则以29%的份额和2370亿美元紧随其后。

时至今日，万事达也依然以“第二名”的身份，屈居VISA之下。

然而，这个“老二”身份却给了万事达一种独特的自由：既然无需守护最大的王座，那便能更灵活地转身，去寻找任何可能的机会缝隙。

这种深入基因的“猎手思维”，在其如何赚钱的底层逻辑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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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式：不把鸡蛋放进一个篮子

很多人以为万事达和VISA一样，主要靠银行间的“过路费”（支付网络服务费）盈利。

但实际上，万事达真正的价值增长点在于其“第二条收入曲线”——增值服务与解决方案。

作为支付巨头，交易处理费自然是其安身立命的根本。

2025财年，这块业务为万事达带来近150亿美元净利润，规模约为VISA的七成，“万年老二”地位清晰可见。

但真正体现其危机感与远见的，是包括安全认证、数据分析、欺诈风控、B2B支付在内的整套“增值服务”。

这些解决方案独立于支付业务，通过相关解决方案售卖给银行和商户，其收入已连续多年以双位数增长，早已远超传统业务。

简单说，万事达是将传统收取“过路费”的商业模式，升级为了“卖工具”战略。

万事达的商业模式逻辑其实很清晰：如果只收“过路费”，等于赌所有人必须走你的路；而同时向赶路人售卖“地图”和“安全服务”，则意味着无论他们选哪条路，都可能与自己发生交集。

从商业角度来看，这不仅仅是万事达主业之外的某项副业，而是成功从过去只能依赖车流获利的“收费站”，转型为了服务所有出行者的“综合补给站”。

这意味着，即便主营业务难以持续增长，凭借这些遍布旅途的“补给服务”，万事达也能构建起更稳固、更多元的收入基石。

而这套“卖工具”的战略，在其具体业务中清晰可见。

以万事达旗下主营风控系统SafetyNet为例，它每年为全球金融机构拦截的欺诈损失就超过500亿美元。

值得一提的是，这项服务的核心壁垒并非某项孤立的技术，而是源自于万事达一套数十年沉淀的、覆盖全球的交易行为数据模型。

正是基于对上千亿笔交易的学习，万事达的系统能精准识别跨地域的异常模式，这种全局风险视野是任何单一银行难以企及的。

再比如旗下的B2B支付方案，万事达瞄准的是一个规模超过百万亿美元、却仍大量依赖纸质流程的超级市场。

万事达要做的，就是将散落在邮件、传真和Excel表格里的账期、开票与付款流程，彻底整合成一套线上化、标准化的解决方案，也就是“卖工具”给企业。

不断开拓“过路费”之外的业务，实际也是万事达在发展中深刻意识到：通过绑定企业运营效率的“卖工具”生意，显然比依赖特定支付路径的“过路费”生意更具韧性和延展性。

而这一战略思维最大胆的实践，正是万事达在2016年对英国Vocalink的收购。

这次收购，不仅是万事达“将工具握在自己手中”理念的终极演绎，也彻底改变了其发展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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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轨：买下那根撬动自己的杠杆

2016年7月，万事达宣布以约9.2亿美元收购Vocalink，引发轰动。

要知道，在全球范围内，Vocalink可谓声名远扬。

这可不是什么普通金融机构，而是英国国家级支付基础设施的运营者，掌管着包括Faster Payments在内的实时清算命脉，其技术甚至输出到瑞典、新加坡等多国。

2015年，Vocalink年处理交易就超过110亿笔，营收高达1.82亿英镑。

整个收购过程，万事达为这家公司支付了约9.2亿美元，外加最高1.69亿英镑的业绩对赌。

由于收购遭到英国竞争与市场管理局（CMA）的专项审查，一直拖到2017年4月才正式完成交割。

如此复杂的过程，足以说明这家公司在英国支付体系里的地位有多特殊。

事实上，这笔收购之所以备受关注，原因就在于Vocalink运营的那套系统，恰恰是一种可以绕过传统支付网络的实时交易模式。

简单说，Vocalink运营的是一种账户到账户的实时转账模式，钱可从买家银行账户直接到卖家账户。整个过程里既没有发卡行，也没有卡网络，更没有收单机构，所以也没有任何“过路费”可收。

这意味着，万事达实际上是买下了一根足以“撬动自己地基的杠杆”。

如果知晓那时的背景，万事达的这个决定，并不太令人意外。

彼时，非卡支付浪潮已在全球涌动：中国的支付宝与微信支付、印度的UPI以及英国本土飞速增长的Faster Payments……支付的车流正从信用卡的“主干道”上悄然分流。

时任万事达CEO的阿杰·班加精准捕捉到这一趋势，意识到新兴的支付形式已势不可当。

在万事达看来，与其等着别人来革自己的命，不如先把这把刀紧紧握在手里。

因此，万事达斥巨资收购Vocalink，就是为了令其从“卡网络”跃升为“全类型支付基础设施提供商”。

果然，收购完成后，借助Vocalink打下的账户支付底层能力，万事达顺利推出了Track等B2B产品，将账期、发票、结算全链路彻底数字化，把“卖工具”的构想真正落到了具体场景。

而Vocalink带来的即时支付收入，不仅为万事达打造出新的营收模式，更令其吃透了即时支付与数字货币的底层逻辑，为日后在区块链等前沿领域下注，积攒了关键底气。

与此同时，万事达的转型也全面提速，一套名为“多轨道”（Multi-Rail）的全新战略，随即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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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轨：在三条路上同时奔跑

拿下Vocalink后，万事达不仅补全了即时支付的核心能力，也成功从“银行卡组织”，进化为一家拥有“账户对账户”且包含清算基础设施的支付科技公司。

只是能力的跃升，也带来了更复杂的棋局。

面对多元化的业务，万事达一面要守住传统银行卡网络的既有优势，一面还要运营那条可能分流自身核心交易的新支付渠道。

为了主动驾驭这种内在的张力，并应对支付行业不确定的未来，万事达在内部提出了其“多轨道”（Multi-Rail）战略。

这套战略的核心在于，不去将公司的命运捆绑于单一的支付形式，而是选择同步铺设与运营多条并行的轨道，从而让资金能够沿不同路径安全、高效地流转。

这么做的目的，是万事达迫切希望成为数字资产时代底层价值流转的“总调度”，通过掌控所有支付轨道的无缝连接与转换，坐稳核心设施服务商的地位。

这一切的关键，首先是守住支付的老底盘。

可那时不断出现的金融欺诈交易，让万事达在内的各大支付平台防不胜防，严重影响了品牌的信任根基。

为了解决这个大麻烦，万事达设计了一套通过切断泄露数据与真实资金之间关联的“代币化技术”，从底层重构了交易安全。

所谓“代币化”，是指万事达为每笔交易，都生成一个专属的“数字替身”来替代真实的卡号。每当交易完成，这个“数字替身”便失效，即便被黑客截获，得到的也只是一堆无用的乱码。

正是凭借这项“独门秘籍”，万事达将其推广到全球市场，显著降低了交易欺诈率，稳稳守住了现金流与信任的根基，也让品牌安然渡过危机。

不过，真正展现万事达战略远见与执行力的，是其对“第二条轨道”（实时支付网络）的全力投入。

而运营这条轨道的核心引擎，便是Vocalink。

事实上，这也是万事达当初为何不惜重金也要收购Vocalink的根本意图。

最巧妙的在于，面对Vocalink极具颠覆性的特点，万事达非但没有雪藏，反而以其为支点，大力推广“账户对账户”实时支付服务，主动向市场推出“无须万事达卡”的支付解决方案。

这意味着，如果银行与企业需要更快捷、更低成本的B2B转账时，即便绕开传统卡网络，却依然可以接入万事达运营的实时支付通道。

如此一来，一个潜在的威胁，却被万事达轻松转化为了自身增长曲线的一部分。

而最具魄力的进击，在于其“第三条轨道”——这是一场对价值转移范式的根本性重塑。

2023年，万事达推出“多代币网络”区块链设施，旨在打通割裂的加密世界；此后，又与稳定币基建公司BVNK达成深度合作，持续加码加密支付基建。

至此，万事达的布局已超越简单的业务延伸，通过为客户提供数字货币的发行、结算与流通支持，顺利完成自身角色的关键跃迁：从传统支付巨头，转变为数字资产世界的“修路人”与核心运营方。

这三条轨道并非简单的并列，而是层层递进的战略纵深。

从固守支付的根本，到布局可替代的路径，再到定义未来的价值形态，万事达的规划也很明确：成为所有价值转移方式的底层运营者，不再只是某一条支付赛道的“守门人”。

这种敢于在多个不确定性前沿同时下注的魄力，也恰恰植根于其敢于将危机转化为机遇的独特基因。

因为不是行业第一，反而没什么“家业”要死死守住。而“万年老二”这个位置，不仅可以让万事达做事更为灵活，试错的胆子也更大。

对于万事达来说，即便新业务做不成，还有老本可以吃；但万一赌对了未来，就有可能登顶新的“王位”。

遗憾的是，就在万事达全力为未来铺设轨道之际，来自监管的审视、技术的颠覆，以及AI时代的冲击，又汇聚成一场全新的风暴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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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规则的消融与王座的悬空

2025年6月，英国竞争上诉法庭裁定万事达的“多边交换费”违反欧盟竞争法。

这笔由商户在消费者刷卡时支付给发卡银行的费用，长期以来由万事达协调网络内银行统一制定标准，法庭认定这种联合定价构成垄断。

这一裁决直击万事达商业模式的核心，动摇的不只是其一项收费规则，而是运转数十年的定价逻辑根基。

但与这场尚有规则可循的合规风暴相比，另一股冲击来得更为激烈。

2025年，全球稳定币支付规模突破3500亿美元。近乎零成本的跨境流转能力，精准瞄准了万事达利润最丰厚的腹地——国际支付。

更根本的挑战在于，AI时代的支付选择正从“人的习惯”变为“算法的计算”。

一旦算法判定稳定币通道更快更便宜，便会在毫秒间完成切换，万事达耗费数十年构建的品牌信任，在绝对理性的计算面前可能毫无价值。

然而，对于万事达来说，颠覆本身也藏着转机，甚至可能成为万事达“第二条增长曲线”的新入口。

这些年来，万事达不遗余力地打造各类增值服务，包括AI驱动的全球风控系统SafetyNet、企业支付（B2B）数字化工具、数据分析平台，本质就是在向市场展示其安全、效率与决策能力。

尤其是在AI主导交易决策的未来，支付将更深嵌入企业自动化流程。

而万事达B2B解决方案的价值，实际并不关注“支付是否走其网络”，而是着力提升整条供应链的金融效率，恰恰有了更好的应用场景。

与此同时，AI系统对安全与合规有着极高要求，这也使万事达的实时欺诈拦截能力（每年防止超500亿美元损失），有机会从“成本中心”升级为吸引AI接入的“信任基础设施”。

因此，面对AI支付带来的压力，万事达选择了以攻为守：一面与稳定币服务商BVNK合作，切入数字货币支付基建；一面持续加码AI风控，在复杂环境中巩固信任优势。

这意味着，即使支付轨道本身变得多元甚至去中介化，万事达仍可能凭借深厚的企业服务与风险管控能力，转型为AI时代企业级金融运作中的“工具箱供应商”。

但必须指出，万事达过去的成功，建立在一个坚定信念之上：世界经济始终需要一个强大、可信的中心化组织来制定规则、分摊风险与调度资源。

而区块链与AI实际是另一套逻辑：“代码即规则，算法即信任”。换句话说，万事达希望继续扮演的“中心调度员”角色，在新世界的底层架构中，或许很难再找到合适位置。

不得不说，历史在这里开了一个略带讽刺的黑色幽默。

1966年，一群银行为反抗“只能跟随他人规则”的命运联手创立万事达，最终改写了行业格局。

如今，已站在巨头位置上的万事达，面对的却是“规则本身正在被重写”的处境。

未来，万事达能否复刻当年的奇迹，在自我博弈中找到新的生存坐标，没人能给出确切答案。

但这场较量本身，已经是整个传统支付行业在技术迁移中如何突围的缩影。

而万事达的每一步选择，都将成为行业探索未来的重要注脚。

参考文献：

[1] Capital One Shopping Research. “Credit Card Market Share (2025)： Visa vs Mastercard vs Others.” November 25， 2025.

[2] Upgraded Points. “U.S. Credit Card Market Share by Network & Issuer.” April 13， 2026.

[3] Yahoo Finance. “Visa and Mastercard： Still the Widest Moats in Financial Services?”

[4] Carbon Credits. “Visa vs Mastercard： Strong Earnings Meet Rising Climate Pressure.” February 2， 2026.

[5] U.S. Senate Committee on the Judiciary. 参议院司法委员会证词（Mastercard SafetyNet相关）. November 19， 2024.

[6] Mastercard Newsroom. “Mastercard Signals： Securing trust.”

[7] Mastercard Signals Q1 2025.

[8] Mastercard Q4 2024 Earnings Call. Yahoo Finance整理. January 30， 2025. 原文：“4 billion transactions tokenized per month in 2024.”

[9] The Guardian. “CMA voices concerns over Mastercard's Vocalink deal.” January 4， 2017.

[10] Boston Consulting Group (BCG). Stablecoin Payments. 2025. 原文：“in 2025， there was approximately $350–$550 billion of observable bilateral payments for goods and services.”

[11] Mastercard官网新闻稿. “Mastercard to acquire BVNK to connect on-chain payments and fiat rails.” March 1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