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没有被记录下来的战争-乌克兰伊久姆平民的战争故事（柯义的乌克兰战争日记）

作者：柯义就叫柯义

时间：2026.5.19

地点：乌克兰基辅

伊久姆是在战争最初阶段就被俄军占领的城市之一。
而这个地方之所以特殊，是因为它的地理位置实在太重要了。

如果只是单纯去看新闻，或者没有真正来到当地，很多人可能很难理解：为什么伊久姆会被占领，而像斯拉维扬斯克以及周边一些城市，当时却没有被迅速攻占。

但如果翻开地图，就会明白它的重要性。

伊久姆位于连接哈尔科夫与顿巴斯方向的重要交通线上，从这里前往哈尔科夫，车程大约只有一个小时左右。对于当时俄军的整体军事部署来说，这里显然具有非常关键的战略意义。某种程度上，它更像是一条通往哈尔科夫方向的重要入口。

所以后来回头再看，当时俄军迅速推进并占领这里，很可能也是出于其整体军事计划的考虑，包括试图进一步向哈尔科夫方向施压。

可在战争真正到来之前，没有人会想到，这样一个人口不到五万的小城镇，会突然之间被卷入战争，并且直接遭到占领。

对于当地很多居民来说，一切发生得都太快了。

昨天还只是一个普通而安静的小镇，第二天，坦克、炮火和士兵就已经进入了街道。很多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也来不及离开。

七十多岁的达丽雅，站在那栋被炸毁的房子前，缓缓抬起手，指着已经塌陷的墙角让我们看。

她说话的时候，情绪已经开始出现明显的波动。嘴唇微微颤抖着，声音也慢慢变得不再平稳。

很多时候，在乌克兰，当人们重新提起这些事情的时候，情绪并不是一点一点出现的，而是会在某一个瞬间，像洪水一样突然冲进大脑。你甚至来不及做好准备，它就已经把人彻底淹没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原本还在平静地讲述，可下一秒，人就已经开始哽咽、抽泣，眼泪也会不自觉地流下来。

我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也有这样的感受。
但在乌克兰，凡是真正经历过战争的人，几乎都会有类似的反应。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心理创伤，也可以称之为PTSD。可对于很多普通人来说，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些专业名词。他们只是会在某一个突然被触碰到的瞬间，情绪彻底失控。

因为那些记忆，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那栋房子被炸死过人，一位母亲和四个孩子。其中还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孩。”

她说着说着，终于忍不住哽咽起来，她说了一声对不起，为她的情绪失控道歉，她已经很克制了，但是可以想象到是她熟悉的邻居，看着邻居直接从你眼前消失，任何一个人都会特别的难过的，也会很难接受，

我想，一个已经七十多岁的人，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之后，很多东西或许早就已经看淡了。可唯独战争留下的创伤、死亡与毁灭，当人再次回忆起来的时候，依然很难真正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微风轻轻吹着她银白色的头发。

也吹过空荡的泥巴路，吹过那些被炸毁后仍未修复的房屋。整条大街显得异常安静，仿佛这里只剩下风声，还在提醒着人们，曾经发生过什么。

而我也越来越意识到——

如果没有人认真地去倾听这些故事，没有人愿意花时间去记录这些画面，那么很多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终究会慢慢消失在历史里。

即便它们确确实实存在过。

但真正愿意停下来、仔细倾听战争的人，其实并不多。
愿意长期记录、分享，并让更多人持续关注这些普通人命运的人，就更少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跟着达丽雅走到一个院子前。她继续说道：
“当时院子里还停着一辆车。
一枚巨大的炮弹就这样直接落了下来。

那不是普通的小型炮弹，而是一枚又大又重的炮弹。落下来的那一瞬间，几乎什么都没了。车被彻底炸毁，周围的玻璃、墙体和院子里的东西，也全部被掀飞。

导弹袭击结束之后，当地叫来了排雷人员。

因为还有一枚没有爆炸的火箭弹，斜着卡在房子的上方。没有人敢靠近，更不敢去碰它。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一枚“哑火”的火箭弹——它没有完全爆炸，但随时都有再次引爆的可能。

后来排雷人员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它拖走。

而那整个过程，我们所有人都在旁边提心吊胆地看着。我当时手紧紧的握着我丈夫的手，大气都不敢出，大家都特别害怕它会突然爆炸。没有人敢说话，只能默默地盯着他们一点一点地处理。

直到最后，那枚火箭弹终于被安全带走，所有人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我们聊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旁边的一个邻居也围了过来。其实村子里的人已经非常少了，尽管偶尔还有一些人回来。

接着她们开始讲起战争刚开始、村子被占领时发生的事情。

“当时有一群俄罗斯士兵，就驻扎在前面那栋房子里。有一天他们在里面喝酒，酒喝得太多了，发疯了，情绪开始失控。

突然有人举报，说这里藏着“游击队”。
（而他们口中的“游击队”，其实指的是乌克兰军队。）

于是，那些俄罗斯士兵就开始四处寻找所谓的“游击队”。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双方很快就紧张起来，最后竟然直接互相开火了。

子弹和炮弹打进了窗户，仓库也被打穿了。
我家的篱笆墙被打坏，连家里的猫，也死在了那场混乱里。

他们几乎是什么都打。

结果打到最后，他们才发现，对面原来也是自己人，于是枪声才慢慢停了下来。”
达丽雅一边走一边淡淡说道。

这是一件听起来很荒唐的事情。
可它偏偏就真实发生在战争里。

如果不是达丽雅亲口告诉我，我可能永远都不会想到，在战争当中，除了那些大规模轰炸和死亡之外，还会存在这样混乱、失控，甚至近乎荒诞的“小插曲”。我们对战争的认知很多都会停留在一战二战的电影情节里面，或者一些战争书籍里面，但是这是二十一世纪，也许这就是最真实的战争，最真实的战争里的状况，

可对于生活在那里的人来说，再荒唐的事情，一旦发生了，也都是真实的创伤。
我们沿着路走了一段，仍然有一些被炸毁没有修复的房子，有些人已经彻底离开了。

达丽雅叹了一口气，想了想继续说道：
“后来，这些俄罗斯士兵撤离了。

他们撤走的时候，开着装甲车沿着街道快速离开，根本不会顾及周围居民的房屋和围栏。一路上，很多院子的篱笆都被直接撞倒了，连邻居安娜家的围栏也没能幸免。

我家的厨房，之前也早已被炮弹炸得面目全非。

屋子里面很多东西都已经没有了。
窗户碎裂，家具被掀翻，墙体也被炸开。”

战争留下来的破坏，并不会随着士兵离开就一起消失。
很多痕迹，会长久地停留在那里。
而那些经历过的人，也很难真正忘记。

“等那些俄罗斯军人离开以后，这些被炸毁的地方，我和丈夫已经没有办法自己修复，因为墙壁太高。我们年纪大了，没有办法像年轻人一样去修补，后来，有志愿者和邻居都过来帮忙，他们帮我吗修墙、清理废墟，也帮忙重新整理房子。真的很感谢他们，要不是他们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办。
现在你还能看到的这些弹痕，其实很多地方已经被重新维修过、重新粉刷过了。”

达丽雅说这些话的时候感觉是已经过了很久的事情。

但即便如此，战争还是会留下痕迹。

有些裂开的墙面，有些残缺的角落，依然还在，还是那么的清晰可见。

绕过篱笆我们走到院子后面。

那里如今已经重新种满了蔬菜。绿色重新覆盖了土地，看上去和平而安静。可她告诉我们，之前这里曾经有一个很大的弹坑，是炮弹炸出来的。

那是战争刚开始时留下的。

虽然已经过去很久，可对于她来说，那些事情仿佛依然像昨天才发生一样。

她接着回忆说，：“战争刚开始那段时间，真的特别艰难。

没有食物，没有水，很多人的精神状态也慢慢开始出现问题。长时间的恐惧、饥饿和压抑，让人变得麻木而脆弱。

我记得那时候，有慈善机构和志愿者送食物过来。大家都会拼命地抢，拼命想囤积粮食，因为所有人都害怕——害怕以后再也没有吃的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已经平静了很多。

而如今再回头看，一切似乎都在慢慢变好。

“感谢主。”

说到这里，她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点笑容。

“后来，乌克兰突击队进入了这里。情况瞬间变得不一样了。俄罗斯士兵听到了消息后跑得的特别的快。很多东西他们都丢下了，他们特别害怕，又恐慌，就这全部跑走了，我知道我们这里解放了。”

“那些我们的年轻小伙子们非常好，非常有礼貌，也很热情，是非常好的人

我当时看到一群士兵经过，便问其中一个年轻士兵：“你们从哪里来？”

那个士兵回答我：“我们从扎波罗热来，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

“感谢上帝，让我们在经历这场战争之后，还能够活下来。”

“也希望上帝保守这些年轻的小伙子们，保守这个国家。”

“我们都希望，这场战争能够早点结束，乌克兰能够重新迎来和平。”

达丽雅淡淡地说着这些话，目光始终望向远方。

阳光洒在大地上，夏日的气息开始覆盖了这片土地。虽然这里依然显得有些破败、陈旧，许多房屋还残留着战争留下的痕迹，但至少，人们还能够继续生活在这里。

而对于经历过战争的人来说，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巨大的祝福。

因为当一个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当健康与生命都被夺走的时候，其它很多事情，也就失去了意义。

风吹过那些仍然残留着弹痕的墙壁，吹过重新长出蔬菜的院子，也吹过达丽雅银白色的头发。

她站在院子门口，目送着我们离开。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战争留下来的东西，其实远远不只是废墟。

真正无法被完全修复的，很多时候是人们心里的记忆。

有些人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有些房子重新修好了，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却不会真正消失。那些恐惧、哭声、爆炸声，还有失去亲人的瞬间，都会长久地停留在人们的生命里。

可即便如此，人们还是在努力地活下去。

他们重新种菜、修补房屋、重新点燃炉火，也重新学习怎样去面对新的生活。

也许，对于经历过战争的人来说，“活着”本身，就已经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而和平，也从来不是一句简单的口号。

它是那些经历过死亡、饥饿、失去与恐惧之后的人，依然愿意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

离开村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安静的街道。

阳光依旧照在那些破损的墙壁上。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风吹过的时候，人们依然会想起——
这里，曾经有过一场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