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大我五岁,叫陈江。在我们那座皖北小城里,他曾经是长辈嘴里最有出息的那拨年轻人。大专毕业后他去苏南跑业务,后来自己单干,拉起了一个做模具加工的小厂子。
前些年厂子效益好,他开着奥迪回老家过年,后备箱里塞满了硬中华和整箱的茅台,见谁都发烟,笑起来嗓门洪亮,拍着胸脯说有什么难处找他。我刚毕业找工作碰壁那阵子,他还悄悄塞给我两千块钱,让我别跟家里说。
变故发生在疫情前那一年,他被一个多年老客户的假订单给套进去了,垫进去将近三百万的材料款,最后客户跑路,厂子停产,每天堵在厂门口要工钱和货款的人络绎不绝。他把奥迪卖了,县城的婚房也抵押了,最后连表嫂的嫁妆首饰都进了当铺,还是差着一百七十多万的窟窿。
那阵子他整个人迅速瘪了下去,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原本笔挺的背也驼了。有天晚上他找我喝酒,两杯劣质白酒下肚,他盯着油腻的桌面,眼眶通红地对我说:“小林,人这一辈子,要是被钱给踩在脚底下,那就真的连条狗都不如了。我不怕吃苦,我是怕抬不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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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他只是发泄,还劝他大不了慢慢还,只要人在总能翻身。可我没想到,他把最后的希望,押在了那张去往珠海的机票上。
他是揣着从几个朋友那里东拼西凑来的两万块钱去的澳门。这事儿他瞒着所有人,包括表嫂。到了第三天,他才给我发了第一条微信,是一张威尼斯人运河的照片。
我当时心里一惊,立刻打电话过去。电话接通的时候,背景音嘈杂极了,筹码碰撞的清脆声响、荷官机械的报牌声、还有人们发出的那种或狂喜或绝望的叹息,混杂在一起,从听筒里钻进我的耳朵。
表哥的声音沙哑,但透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亢奋。他说:“小林,我翻本了,我已经赢了三十万了。”
我劝他赶紧收手,拿着三十万回来先把最急的债还了。他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像是一个在沙漠里快渴死的人突然看到了绿洲:“三十万算什么?三十万连厂里的利息都不够还!小林,你不懂,我今天手气顺得邪门,我抓了三把长闲,连着开。这地方是讲运势的,这是老天爷在帮我,我得把曾经失去的都赢回来。”
从那天开始,整整七天,我几乎成了他这趟疯狂之旅唯一的单向倾听者。他不敢联系表嫂,怕她担心,更怕她哭哭啼啼坏了“风水”,于是所有的压力、兴奋、恐惧和癫狂,全都倾倒在了我的微信里。
第四天下午,他发来截图,账户里多了一百二十万。他发语音的时候,牙齿都在打颤,不是吓的,是兴奋得浑身发抖。他说他换到了贵宾厅,那边有免费的高级水果和依云矿泉水,连烟都是专人给点上的。
“小林,你不知道,那些服务生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在这里,只要你面前堆着筹码,你就是爷。”
到了第五天,数字变成了三百万。
那天半夜两点多,他给我打视频。屏幕里的表哥,样子极其骇人。他眼窝深陷,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像快要渗出血来,胡子拉碴,嘴唇干裂起皮,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盏烧红了的炭火。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手里捏着一罐红牛,身后的豪华套房窗外是一片璀璨的霓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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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摄像头对准桌上的一堆黑色、黄色的大额筹码,压低声音对我说:“我还完了,小林,所有的债我都还完了!我刚给厂里的会计转了账,所有的供货商、工人工资,全清了!”
我看着屏幕里的他,后背一阵阵发凉。我几乎是哀求他:“哥,够了,真够了!你赶紧走吧,去拱北过关,回家吧!”
他沉默了几秒钟,随后爆发出一种神经质的笑声:“回家?我现在回去,不过是刚刚扯平。小林,你想想,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这几天我算是看明白了,以前我辛辛苦苦干十年,不如我在这里坐半个钟头!老天爷把欠我的,都在补给我。我冥冥之中有感觉,我还没到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