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农历四月,正是麦子长到齐腰深的时候。
冀南一带的开阔村野外,日伪的炮楼隔不远就一个,跟筛子眼儿似的。
营井炮楼上有个汉奸叫孙志秀,个头大,横眉愣眼,腰里别着个盒子枪,三天两头往村里窜。
这个家伙溜门进院,要粮要钱还是小事,糟蹋妇女,打骂百姓,无恶不作,周围村子里的老百姓们,没一个不恨他的。
可此人是条地头蛇,滑得很,想要锄掉这个家伙,却不容易,游击队设伏抓了几回都没将他抓着。
那天黑夜里头,营井炮楼里的线人悄悄送出了一张纸条,说孙志秀明天只带一个随从,要去东寺庄。
武东办事处当时的策略是——让东寺庄跟敌人“维持”着,表面上应付日伪,暗地里听组织这边的。
这样村里少受些糟蹋,情报也好弄。
孙志秀这回进村,就是冲着这个“维持”来的,说白了,就是来敲竹杠、找快活。
民兵队长李孟德听见这信儿,心里头的火,“噌”地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李孟德这人二十五六岁,腰粗膀圆,外号“四轱辘”,干庄稼活是把好手,摔起跤来一个顶仨。
当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黑夜里摸到王起志家,一进门就说:
“这一回咋说?我要活的,不要死的。我非把孙志秀囫囵着拎到办事处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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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起志比他沉稳,想了想说:“人来了再说,别心急。”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太阳已经老高了。李孟德把盒子枪往腰里一别,王起志也带了枪,两个人顺着河边往东寺庄摸。
麦子密匝匝的,风一吹沙沙响,人在里头猫着腰走,外头根本看不见。
到了庄外地头,他们俩蹲在麦地里等。李孟德眼睛瞪得溜圆,盯着进庄的道儿。
等了快一个钟头,却连个人影也没见着。
李孟德有些沉不住气了,对说王起志:“算了,干脆进村去。别叫这小子从常寨那边溜了。”
王起志想了想,点点头。两个人随后顺着麦垄,悄悄摸进了东寺庄。
俩人进村找人打听孙志秀的消息,还真有收获,有老百姓小声告诉他们:
孙志秀正在村东头一个富户家里喝酒呢。
李孟德跟王起志对了下眼神,蹑手蹑脚地进了那家大门。
院子里静静的,堂屋里传出孙志秀说话的声音,粗声大嗓的,正跟人吹嘘。
两个人把枪拔出来,一掀门帘子,跨步进了屋。
孙志秀正歪在炕上,衣裳半敞着,炕桌上摆着酒菜。他猛一抬头,看见两支枪口对着自己胸膛,愣了一下,“哟”了一声。
这人真是条泥鳅,就这一眨眼的工夫,他一个鲤鱼打挺从炕上翻起来,连鞋也没穿,光着脚便往外窜。
王起志手指头已经搭在扳机上了,正要开枪,李孟德一把拦住他:“别开枪!要活的!”
就这么一拦的工夫,孙志秀已经蹿出了门。
李孟德哪肯放,抬腿就追,几步撵上去,拦腰一把抱住。
孙志秀个头比他还高半头,身子骨也壮,跟条野牛似的左右猛甩。李孟德死死箍住不撒手,两个人就在院子里扭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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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志秀拼命挣,李孟德咬着牙,两条胳膊像铁箍一样,越搂越紧。
这时候孙志秀腾出一只手,往腰里摸枪。
李孟德眼疾手快,想夺,没夺住。孙志秀已经把枪抽出来了,扳机一扣——
“砰!”
子弹擦着李孟德左肩膀过去,衣裳撕了个口子,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衣袖红了一片。
疼?
李孟德后来回忆,那时候根本顾不上疼。
血往下流,他两只手反倒搂得更紧了,像两把老虎钳子一样箍着孙志秀不放。孙志秀再想开第二枪,王起志一脚踢过来,枪飞了出去。
两个人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孙志秀渐渐没了力气。李孟德膀大腰圆,又是庄稼人出身,手上有的是死力气。他把孙志秀面朝下摁在地上,膝盖顶住后背,倒剪了双手。
王起志赶紧拿绳子过来,把孙志秀两个大拇指并在一起,死死捆住。
李孟德这才喘了口粗气,站起来,血还在淌,半边袖子都湿透了。他朝孙志秀屁股上踢了一脚,喝道:“走!我早就想弄住你,今天给你算清账!”
孙志秀腰被搂伤了,弯着腰一瘸一拐地在前面走,一句话也没说。
消息比人走得快。
李孟德押着孙志秀还没出东寺庄,全村就传开了。
老百姓拍手称快,有人说孙志秀来东寺庄是暗霸妇女,坏事干尽了,千万别轻饶了他。
李孟德一听这话,火又上来了,跟村干部说:“这家伙这么坏,到了地方,先崩了再说!”
武东办事处的人闻讯很快赶来了,先表扬了李孟德不怕死、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然后把孙志秀押走了。
李孟德这回负了伤,养了半个多月才好。村里人都说,四轱辘真是个虎将,汉奸见了他都得绕着走。
后来孙志秀被押到盆水关着。
办事处的人没有打他骂他,反倒给他治伤,一日三餐照常管着。过了些日子,他家属来探望,见了面哭了一场。
办事处这边待人的宽厚,孙志秀自己也慢慢想通了,知道跟着日本人干没有好下场,就把知道的炮楼情况一五一十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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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事处看他真心悔过,随后就把他放了回去。
孙志秀回到营井炮楼,表面上还是汉奸,可暗地里偷偷给游击队送情报,送消息。好几次鬼子出来扫荡,都因为他的情报,最终扑了空。
可惜好景不长。
一九四三年秋天,有人告了密。日本人把孙志秀抓起来,被日本人打了一个晚上,却一个字也没招,最终像个血葫芦一般,被日本人拖了出去,直接枪毙在炮楼外头。
听说的人有的叹气,有的摇头。
李孟德后来当了武东县大队的连长,每逢说起这件事,总是不由地叹息一句:
“孙志秀那个人,坏是真坏过,后来也是真回头了。不过,可惜了。”
麦子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东寺庄的老辈人到现在还记得,那年麦子齐腰深的时候,李孟德肩膀上淌着血,活活把一个汉奸拧住了。那副拼命的样子,多少年也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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