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没有留名，但事迹过于炸裂

本文参考历史资料结合个人观点进行撰写，文末已标注相关文献来源

（深夜来客）

元朝至正十一年，公元1351年，八月。

具体时间，是八月的一个深夜。

深夜时分，河南徐州城万籁俱寂，该歇的歇，该睡的睡，一点动静也没了，当然也有没睡的，时下各地都有农民起义，为防止反贼作乱，徐州各城门的士兵都在打起十二分精神站岗，严防死守，生怕把流寇乱民放进城。

后半夜两点多钟，城门口来了四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挑河夫。

什么叫挑河夫呢？我们都知道元末黄河泛滥，泛滥的很厉害，朝廷为了治河，征发了河南，山东的民夫十五万，加上两万士兵，让他们去强行疏通黄河故道，这些被征去挖河，挑土，修堤坝的民工，就叫做挑河夫。

这四个挑河夫，灰头土脸，一看就是白天干了一天活，朝廷不管饭也就算了，晚上甚至都不给安排住的地方，因此他们无处可去，只好央求守城的士兵，让他们到徐州城内借宿一晚。

元末有句流传很广的民谣：

天高皇帝远，民少相公多，一日三遍打，不反待如何？

可以看得出来，元朝的官吏兵丁，那对老百姓从来都是很不好的，但偏是这几个守城的兵丁，不知道是良心发现还是别的原因，竟然冒着违反规定的风险，大发善心，把这四个挑河夫迎进了城，准许他们在城内睡一晚上。

睡？是不可能睡的，这四个挑河夫根本就不是普通百姓，而是乔装潜入的农民起义军头目，五更天，他们在城内起事，一时间灯火通明，喊杀声震天，四个人趁着夜色还控制了徐州的军械库，城外应声而起，原来徐州城外还有四个挑河夫，他们内外夹攻，到天亮时分，徐州城已然是易主了。

徐州被起义军拿下的消息不胫而走，又过短短几天时间，就有十多万老百姓来徐州投奔起义。

这段看起来野的没边的历史其实出自于一部历史价值和研究价值都很高的史书，叫《庚申外史》，作者权衡更是时人，他就生活在当时那个时代，此书可信度，已经不能说低了。

想一下，八个人拿下一座城，就算考虑到元末朝廷腐败，军队战斗力不强，民怨沸腾百姓闻风而动的背景，这也可以说是古代军事史上极为罕见的以少胜多了，而且还是闪电战。

那么这场作战是谁指挥的？这群起义军的首领又是谁？

不好意思，作者难以提供完整的名字，因为史料上就没记载这个人的全名，而只记载他的绰号，叫芝麻李，或者叫李二。

《庚申外史》：芝麻李者邳州人也值岁眠其家惟有芝胜一仓尽以昨人故得此名。

（神秘的芝麻李）

芝麻李，江苏邳州人，当时赶上荒年闹饥荒，很多百姓处在饿死的边缘，芝麻李家里（仅）有一仓芝麻，他没有犹豫，全部拿出来救济灾民，因此老百姓就管他叫芝麻李。

元朝中后期，土地兼并很严重，蒙古，色目贵族占据了大量的田地，汉人百姓的负担则非常沉重，再加上黄河频繁的决口，官吏的层层盘剥，可以说底层百姓已经是没活路了，不然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起义。

那么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能存下一仓芝麻，这就很不容易，肯定要攒很长时间，但芝麻李“尽以赈人”，都拿出来赈济百姓了。

马斯洛的需求理论中说，当一个人连他自己的生存需求都没有办法保证的时候，他是很难放弃自己的生存资源去帮助别人的，但是芝麻李可以做到这一点，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的内在驱动力已经超越了他自己的生理需求，换言之，芝麻李的境界已经在社会认同和自我实现这一块了。

所以我们能看到，芝麻李在占据徐州之后，在很短时间就能聚集十万之众？为什么？

因为芝麻李这个名字，他本身就是一块金字招牌，想一下，在饿殍遍野，人命不如草的时代，一个愿意把粮食分给饥民的人，大家肯定愿意追随他，而且大家追随的不仅仅是芝麻李，追随的还是芝麻李这个绰号给大家带来的仁爱和希望。

占领徐州前有一个细节，芝麻李首先找到了邻居赵钧用，让赵钧用再联络几个能干的好手，于是赵钧用又找到了一个叫彭大的人，这个人很有本事，但不肯轻易供人驱使。

赵钧用请求彭大跟自己起事，彭大问了一个问题：

其中有芝麻李乎？

赵钧用说有，彭大二话没说，当即表示“吾当从之”。

您看，彭大在听到芝麻李的名字之后马上决定追随，这说明在起义之前，芝麻李的名声已经在社会上，至少是底层社会上流传了。

什么意思？意思是芝麻李的起义，他不是从零开始的，他是先用一仓芝麻“投资”（当然可能人家本来就很善良，但他的这个行为也同时成为了投资行为）了自己的品牌，然后在适当的时机兑换了这笔社会资本。

不过八人拿下徐州城的奇迹没能维持太久，不过一年多时间，到至正十二年的九月，元朝丞相脱脱带领的大军就攻破了徐州，起义宣告失败。

起义军没守住徐州，表面上看是军事失利，元朝将领也速在这一战中率先攻破外城，脱脱又给元军装备了一种从西域引进的“巨石炮”，上科技了，所以起义军“不能支”，导致失败。

但其实，芝麻李的事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那就是芝麻李严重缺乏战略视野。

《学海类编》：浮桥四出掠地，亦奄有徐州近县及宿州、五河、虹县、丰、沛、灵壁，西并安丰、濠、泗。

（元军攻城所使用的投石炮）

我们可以把徐州想象成是一个扇子的轴心，芝麻李没有打北边，因为北边是山东，这里有元朝的重兵把守，他主要是往南，西南，东南这三个方向打，往南拿下宿州，往西南拿下丰沛，往东南拿下灵壁，虹县，五河，泗州，然后还深入更西南，拿下安丰，濠州。

东西跨度大概有两百公里，南北跨度大概有三百公里，这放在元末，可就是一大片区域了。

这种打法在起义初期是非常有效的，趁着元朝地方各衙门没反应过来，出其不意，快速控制大片区域，而且每占领一个地方，起义军必然开仓放粮，然后更多的农民加入起义当中，军队人数就会像滚雪球一样扩大。

但是，这种战略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你必须要有足够的兵力能够同时守住这么多的地方。

芝麻李占领的城池，全都是平原或者水网地带，无险可守，既然无险可守，那么每一处你就不能随便守，你必须每一处都派重兵把守。

起义军最开始就十来万人，尽管后来人数暴涨，可大部分还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民，分散到大量的县城，每个地方也不过几百几千人。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处处设防，但处处薄弱。

后果也可想而知，元军一到，根本不用逐个攻破，只要集中兵力猛攻徐州，剩下那些分散的小城根本就来不及救援，不仅不救援，很多守军听说徐州被围，自己就先跑了。

同时期的刘福通打出了恢复宋朝统治的口号，徐寿辉也建立了政权，他们都有明确的政权建设的目标，芝麻李则完全是攻城，占领，再攻城，自己循环闭环了，没有任何的行政体系和税收制度可言。

从组织管理学的角度来看，一个团队的创始人如果能凭借个人魅力号召帮手，通过组成草莽团队打开局面，但如果不能及时完成从建国到建政的转变，很快就会在规模化的扩张中遇到瓶颈。

注意史书里的记载：

西至安丰、濠、泗。

安丰，濠州是什么地方？正是后来郭子兴，朱元璋起兵的地方，也就是说，芝麻李的势力范围其实已经延伸到了淮河中游，和南方的红巾军徐寿辉部只隔了一个大别山。

如果芝麻李当时不是四处分兵，而是集中精锐打通与徐寿辉，刘福通的联系，就能形成江淮，中原，湖广的三大块联动，这么一来，元朝的统治很有可能会被提前瓦解。

但芝麻李没有这么做，不是他不想，而是他根本就没想到这一层。

徐州城破之后，彭大和赵钧用投奔了濠州郭子兴，跟朱元璋还有了来往，这是另外的故事。

至于芝麻李，史料的记载众说纷纭，《元史》中说他遁走，逃走了，没有下文，《庚申外史》中说芝麻李先是逃走，后被捉住杀死。

《国榷》中则说芝麻李是被就地斩杀于徐州。

《明史》中则说，芝麻李是走死，就是在逃亡路上死掉的。

查这些史料的时候，作者其实是很疑惑的，疑惑什么呢？既然彭大和赵钧用能逃走，而且两人还是各带了一支大军逃走——彭赵二人到了濠州之后，没有归顺当地的老地户郭子兴，而是二人各自瓜分了濠州的一块地盘，郭子兴甚至还“屈己下之，遂为所制”，可以见得，彭赵肯定是带着自己的势力加入到濠州环境中的。

（郭子兴 小像）

彭赵能大摇大摆的逃走，怎么芝麻李要不就是被杀死，要么就是仓皇出逃，不知下文呢？

为了搞清楚这个问题，作者又查了一些史料，果然，在《明实录》和地方县志中有了新的线索：

《明太祖实录》卷十九：

癸卯冬，复遣司马万胜等率兵攻云南。胜由界首，司徒邹兴由建昌，芝麻李由八番，三道并进，胜兵不满万人。

《萧县志》卷十九：

芝麻李既遁，髡发为僧。天下已定，游徐之永固河，河上有留连亭，李徘徊久之，乃题一诗云...见李发叹，问其故。李泣下曰：‘我即萧县李二也，起兵时自谓天下可得，今乃匿踪缁流，暂免锋镝，而功名不就，乡旧何存？是以不能不悲耳...

两段记载一结合，可以拼凑出芝麻李之后的经历，那就是徐州城破之后，彭大赵钧用投奔郭子兴，芝麻李则单独南下，进入到了湖广一带，投奔了徐寿辉领导的红巾军。

至正十七年，徐寿辉命部将明玉珍入蜀，去攻占成都和重庆，芝麻李随明玉珍入蜀。

明玉珍前脚入蜀，徐寿辉就被陈友谅杀死，明玉珍决意不再返回，而是在蜀地割据，建立大夏国。

至正二十三年，已经是开国皇帝的明玉珍决定进攻云南，驱逐元朝在云南的梁王把匝剌瓦尔密，于是兵分三路，其中一路就由芝麻李指挥。

但三路中，只有其中一路按时抵达，另外两路（包括芝麻李在内）没有抵达，在这段时间内，芝麻李选择离开明玉珍部，归隐山林，剃发为僧，终老余生。

朱元璋统一天下之后，芝麻李甚至还以僧人的身份云游四方，最后回到了他的家乡，也就是邳州。

乘势而起，却无力驾驭大势，心怀天下，却终究被时代抛弃。

芝麻李，就这样走完了他的一生...

参考资料：

《元史》

《明史》

《明实录》

《庚申外史》

李倪倪.元末义兵新探.山东大学,2022

任崇岳.元末农民起义領袖芝麻李下落考.齐鲁学刊,19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