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技术的极限”让“韬定律”有了意义

“韬定律”是科技圈这两天最热的一个词。我一直在构思一篇文章，正好借这个机会写出来。

刚看到这个韬定律时，我突然想起一桩旧事。那时我还在上学，当时对攒机、对硬件很有兴趣。那时的CPU市场还是Intel、AMD、C3、cyrix、IBM群雄逐鹿的年代。

一次在教室自习时看《电脑报》（这报纸已经停刊了），一个不认识的学生估计时看见我在看电脑报，就搭话闲聊，不过不是很客气，好为人师的态度。然后我就从INTEL的mmx指令集到制程详细的给他讲了一遍，把他听得一愣一愣的。当时Intel正在从0.35微米转向0.25微米，也就是250纳米，如今的制程呢？4纳米。

过去几十年，摩尔定律之下，半导体行业不断把晶体管做小，从最初第一代奔腾的微米级，到如今的7纳米、4纳米。这需要依靠最先进的光刻机。

华为的“韬定律”，就是在没有EUV光刻机，制程提升受限的情况下，通过3D堆叠、Chiplet、先进封装、系统级协同、光互连、软硬件联合优化这些办法，重新组织芯片。在制程劣势的情况下，整体性能、功耗和密度，逼近5nm、3nm，远期等效1.4nm。当然，华为的这些方法，AMD、英伟达、Intel也都在做。

可以用电池做一个类似的比方。假设电池行业有个类似摩尔定律的行业规律：电池能量密度，每5年提升30%。这是一个描述重量和能量关系的规律，电池行业的技术进步，主要就在于减少重量。

然后，假设某个厂家，因为种种原因，比如，稀土受限制，无法提升电池的能量密度。然后就提出了一个新的办法，那就是把电池做成异形，填充到车辆的各个位置，通过高效利用车辆体积，来达到与“缩减重量技术路线”同等的里程提升。

显然，这就不仅仅需要电池领域的科研人员，而是需要车架设计、装配设计、内饰设计、座椅设计等等领域的工程师一起合作，才能达成。正如华为的韬定律也强调多环节的协作一样。

不过，在我看来，“韬定律”对中国的产业意义，其实并不在于华为的发现，而在于行业本身遇到了困境——摩尔定律逼近极限了。

摩尔定律是英特尔创始人之一戈登·摩尔提出的一个经验规律，摩尔定律的核心内容是：当价格不变时，集成电路上可容纳的晶体管数目，约每隔18个月便会增加一倍，性能也将提升一倍。它描述了集成电路上的晶体管数量和性能随时间的增长趋势。

摩尔定律是信息技术进步速度的一个重要指标，为半导体行业提供了一个长期的发展目标和预测，也成为许多工业对于性能预测的基础。说它推动集成电路行业的发展，是通过建立预期，激励工程师和科学家，而不是作为一种技术发现推动行业发展。对于“韬定律”也同样如此。

当下，摩尔定律正面临物理和经济双重极限‌。物理上，传统硅材料难以继续缩小。1-2nm 制程下晶体管已接近原子量级，量子隧穿效应导致电子失控漏电，发热呈指数级上升。物理极限带来了经济极限，3nm 制程设计成本超 10 亿美元，单次流片费用超 5 亿美元，投入产出比严重失衡，只有少数巨头能承担。

但也正因为摩尔定律逼近极限，华为的韬定律才有意义——既然你已经跑到头了，我走过去，我绕个弯，走过去，也能赶上你。如果在多年前，制程进步一日千里的时代，提出韬定律是没有太大意义的。

所以，真正让韬定律有意义的，是技术本身来到极限了。

当然业界也想在一些新办法来绕过摩尔定律，比如用碳纳米管、金刚石单晶等新材料替代，电子运行速度比硅质设备更快。这也是和“韬定律”类似的时间上缩短的思路。

逼近极限的不只是半导体行业。

今年1月31日，LG Display 已确认停止生产 8K LCD 和OLED 面板，2018年LG宣布推出第一台 8K OLED 电视，坚持8年后，LG放弃了8K。

LG的退出并非孤立事件，电视行业在集体放弃8K。早在2023年，TCL就因需求低迷宣布不再开发新款8K电视，其最后一款产品发布于2021年。索尼则在2025年4月就停产了最后一款8K电视。松下、飞利浦从未量产8K电视。目前，仅三星仍在销售 8K 电视。8K 从前沿技术卖点到逐步淡出舞台，只经历了短短数年。

8K退出市场因为整个生态没有起来。市场上几乎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原生8K内容，高分辨率对摄像、制作的要求都更高。与此同时，HDMI 2.1传输8K视频还有兼容性问题。

更重要的是，8K视频占用带宽极高，主流流媒体平台兴趣有限，没有大规模布局，高端用户即便购入 8K 电视，也没有内容可看。与此相对应的是，亚马逊和Netflix是4K的早期拥护者，后来还有APPLE TV+、迪士尼+、HBO Max等其他几家公司加入。然而，现在他们对推出8K服务都没有兴趣。业界也不认为UHD蓝光碟片会过渡到8K光盘。

不过，技术生态只是表象，8K电视真正撞上的是生理极限。人的视网膜极限，大致在1角分的视觉分辨率，大概相当于0.0005弧度。大概就是你坐在沙发上离65寸电视3米远，1080P的清晰度就已经够用了，但这时4k还能带来一些可感知的改善。

当你的观看距离超过屏幕高度的1.3倍时，8K和4K带来的视觉改善就微乎其微了。‌100 寸电视长约为 2.21 米，宽约为 1.25 米，这就意味着，在1米5左右看100寸电视，8k带来的分辨率提升才能被感知。这个举例对大多数人来说，都太近了。

多项研究发现，很少有观众能够看出8K和4K之间的差异，这包括由Pixar、亚马逊、LG、ASC和华纳兄弟进行的双盲实验。所以，平台没兴趣，是因为他们发现，用户看不出来了。视频格式在分辨率上，已经达到了技术的极限。

人眼带来的技术极限并不仅仅限于电视，它同时也限定了手机无线通讯的极限。传输到手机上的信息，无非通过屏幕传递给人，而小小的屏幕，基于人眼的分辨率，是有极限的。超过这个极限之后，意义就不大了。所谓一秒钟下一部高清电影，人无法在1秒内看一部电影，更快的传输就没有意义。

未来作为一种缓慢的技术提升，随着H.266编码，把视频文件大小压缩一半，8K可能会慢慢普及，但再往后16K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但人眼还有很多生理特征需要技术去满足。第一个是动态范围，你站在阳光下，既能看清楚亮处的景物，也能看清阴影里的细节，这就是高动态范围。所以，显示厂商已转向HDR、杜比视界、这类高亮度高对比度技术。消费者也的确能轻易的感到提升。

无线传输不仅遇到了人眼的极限，它自身也逼近极限了。麦克斯韦方程，已经走到了香浓极限，无线传输几乎被榨干了。以至于现在的6G只能朝着语义通讯的路子上走，也即信源、信道联合编码。很多人一言蔽之：不太光彩，水论文。而知乎上则是一堆迷茫的博士生。

说个题外话，关于语音通讯，我打算写篇文章深入浅出的科普一下，从技术到产业生态。这里面，很有意思，也很耐人寻味。看完了你就明白6G会大概是个什么局面。

还有更大的极限。

19 世纪末，大家觉得物理学大厦都盖好了，最多是修修补补。1900 年开尔文勋爵在演讲里提出，虽然大局已定，但天空还飘着两朵乌云。第一朵乌云是迈克尔逊 - 莫雷实验没测到“以太风”，跟光靠以太传播的说法矛盾。‌第二朵乌云是黑体辐射实验出现的“紫外灾难”，经典公式算出的能量跟实际对不上。解决这两朵乌云的是相对论和量子力学。

100多年过去了，相对论和量子力学构建了今天我们所熟知的技术生活。相对论的时间膨胀、长度收缩，直接支撑了导航；质能方程E=mc²是核裂变（核电站、核动力航母）、核聚变的基础。

量子力学则支撑了对撞机、电子显微镜，由此支撑起人类对微观结构的认识，开发出半导体、激光、MRI、CT、量子计算。总而言之，你每天用的手机、上网、导航、看病、用电，背后都是以相对论与量子力学为基础。

如今，虽然人类还能继续从量子力学中获益，但高能物理已经放缓了，诸如弦论这样的理论，已经是无法验证的了。探测弦理论所需的最小能量尺度大约为10^19 GeV，而大型强子对撞机（LHC）的最高能量仅为13 TeV（约等于1.3×10^4 GeV），两者相差超过10的14次方。

想要验证弦论，必须要一台直径超过350亿公里的环形粒子对撞机，这个直径已经比太阳系还要大了。这也是为什么杨振宁不建议中国修建全球顶级的大型粒子对撞机。这就意味着，后续的技术想象可能已经快到尽头。《三体》中，智子锁死了人类在微观上的进步，进而锁死人类的应用技术，现实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当然，在现有的水平下，人类还能继续从这相对论和量子力学这两个理论中榨出更多的应用技术。但可以预见的是，很多技术陆续将逼近极限，理论的和生理的。这就意味着，在确定方向上的追赶之外，多方向的试错也非常重要——这就像hdr、杜比视界替代了分辨率的提升。

更开脑洞地去想，未来会不会有取代冯·诺依曼结构的计算机呢？或者，生物技术将主导全球经济？和打游戏不同，没有人能全知全能的主动点技术树，技术树只可能在市场中，在试错中演化出来。实际上，这一波人工智能浪潮，正源于openAI的最初试错。而宽容的资本环境、稳定的市场预期，才能给试错一个更好的环境。

资本市场当然是情绪的、狂热的，现在就在狂热的追捧AI。这是市场难以避免的问题。但中国还会额外多一层，就是政府之手形成的合成谬误。就像领导人谈各省的规划，都在搞人工智能。老百姓的热情，又为这种合成谬误再加上了一层。

刘 远 举

央视网、第一财经、光明日报、腾讯大家、南方周末、新京报、南方都市报、FT中文网、澎湃等特约作家，多家智库研究员。

关注财经、科技、时政，以深度、专业、理性的态度，去掘现象背后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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