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庆全：在互博的悖论中前行，才是“中国特色”——兼答岳明彩先生

《翟新华：一次不成功的改革实践——我在中原石油天然气公司的那段经历》，在本号刊出后，我收到了中原石油天然气公司老职工岳明彩的来信，对我编辑的这篇文章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全文如下：

徐庆全老师：您好！

我叫岳明彩，1985年末从郑州大学调到中油气公司，1986年给翟新华同志当秘书，2017年从中油气公司退休，在中油气公司系统工作了32年，经历了中油气公司从组建到徘徊挣扎走向重生的全过程。

您的文章《翟新华：一次不成功的改革实践——我在中原石油天然气公司的那段经历》（以下简称“经历”），我转发给了中油气公司的近30名老同事，大部分同事都对文章表示赞同，大家认为该文客观地反映了中油气组建初期的真实情况，让大家重温了公司跌宕起伏的历史，了解了翟新华总经理组建公司的艰难和公司求生存期的挣扎，体会到了新旧体制交织中各种利益集团博弈的惨烈，进一步肯定了翟新华同志对于公司和对于推动河南省国企改革的贡献，也增加了大家对于翟新华同志的认可和尊重！

也有一些同志如当年公司大化项目组组长侯万钧等老同事认为，把中油气公司的组建发展说成是一次不成功的改革实践有些消极，值得磋商，我看了“经历”后，也深有同感，因此我归纳这些老同事的看法，结合个人认识，提出自己的意见，与您商榷。

一、中油气公司在国家经济改革孕育期组建，在新老体制的对抗中发展，历经坎坷，命运多舛，为河南省经济发展做出了重大贡献，是一次国企改革的成功典范和伟大探索！

翟新华同志在“四无”（无资金，无人员，无场地，无企业）情况下组建中油气公司，历经磨难，呕心沥血，为中油气公司的生存和发展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基础，铸就了顽强不屈的司魂！

1.公司组建的洛阳聚丙烯项目，开创了河南省利用政府贷款的先河和引进外资2100万美元的最大额度，是国内当时最先进的生产装置，为国家聚丙烯行业培养输送了大量的技术骨干，创造了辉煌的经济效益，减轻了国家进口的压力，满足了市场需求，促进了塑料加工业的升级革新，为河南省经济提升和国家塑料行业发展做出了极大的贡献！中油气所进行的其他建设都不去说，只是聚丙烯这一个项目就足以证明中油气公司的成功。这个项目，四万吨聚丙稀规模，投资上亿元，又有科威特政府贷款2100万美元，如果走旧体制的路，也就是政府本位的路，建成后，不是归条条的石化厅，就是归块块的洛阳市，但它冲破了条块之网，归了中油气。建成投产后，不但对全国的聚丙烯行业，对河南省的经济，就是对中油气公司，都有很大贡献，年生产4万吨聚丙烯，市场需求旺盛，年利润上亿元，这还不是中油气的成功吗？

2.公司作为中原大化项目（濮阳30万吨合成氨）首个出资人，按照现代企业制度的要求，贯彻河南省政府的意志，搭载了该项目，也就是大化厂的领导班子，组成项目组常驻濮阳，参与筹建大化项目，为项目建成投产做出了不可或缺的贡献，得到了省政府相关厅局及濮阳市和大化厂的一致肯定。

3.公司组建了近十个中小企业，开展多种经营，不仅实现了自给自足，支持了工业项目的建设，而且安置了近300名员工，尤其是公司参与郑州市旧城改造开发，独资建设经营了3万多平米的天然商厦（是郑州市七大商场之一），为河南省商业体制改革和城市改造做出了积极的探索和引领！

在中油气公司30多年的历程里，经六代领导班子赓续精神血脉，接续奋斗实干，在市场经济大潮里竞争前行，截至2000年，公司资产规模达30亿元，所有者权益在15—20亿元，年净利润超亿元。这样一个具有核心竞争力的优质国有企业，充分证明了河南省委、省政府组建中油气公司决策的正确性，证明了组建中油气公司是一次成功的改革实践和伟大的改革探索！

二、王中林同志2014年10月发表在《领导者》（总第60期）的文章，“王岐山和河南经济咨询团”，充分肯定了组建中油气公司的正确性和巨大意义！

王中林同志时任河南何竹康省长的秘书，他亲身经历了1984年河南省聘请经济咨询团的全过程，在他的这篇文章里，不仅记录了以王岐山为团长的经济咨询团给河南省组建三个中原（中原油气，中原信托，中原国贸）及黄河大学等建议，还给河南省政府推荐了朱嘉明、黄江南、翟新华、齐永贵等中青年精英，并对组建中油气公司的意义给予了充分的肯定：①拉开了河南省国企改革开放的序幕，②公司实行独立核算自负盈亏，具有企业法人地位，是国内最早建立现代企业制度的雏形，③省政府首次提出公司实行董事会领导下的总经理负责制，是对企业管理体制的重大改革，④省政府对国有企业的投资首次实行资本金制度，从此前的拨款改为贷款，开创了国有企业投融资体制改革的先河⑤中央统管的油气资源，首次由地方参与，走出了多元投资，共同管理，资源共享，快速开发合作共赢之路，⑥在河南省内开辟了跨行业跨地区，以资本为纽带共同投资共担风险的大型项目建设管理模式！

新华社记者于德在1986年10月6日《瞭望》第40期发文，《河南经济建设和改革中的一篇大文章——访中原石油天然气开发总公司》，对中油气公司大加赞扬，充分肯定。

徐老师，看了“经历”文章，回想我们这代人经历的人和事，感慨良多。翟新华同志思想超前，格局宏大，锐意改革创新，矢志不渝，他的精神、文章感染和带动了许多后来者。聆听他的讲话，阅读他的文章，总让人有茅塞顿开之感，确有胜读十年书的收获。1986年1月27日和1987年1月22日，他在中油气公总公司总结表彰大会上的两个讲话：《团结起来，一切为前线，为公司发展壮大而奋斗》《学会办公司》，至今我仍记得当时对公司员工的思想冲击和震动！如今再读，仍有启发和收益。

对于中油气人而言，翟新华是奠基者，是成功者，他创造的物质财富，是中油气历经30多年坎坷前行的根基，他形成的精神财富，影响几代中油气人负重前行！

根据以上所说，我向您建议，文章题目改为“一场大胆的改革尝试”，或“一场艰难的改革尝试”，或“一次国企改革的伟大探索”为好。

顺颂夏安

岳明彩

2026年6月5日

1994年，河南洛阳，岳明彩（左二）陪同德国专家考察聚丙烯厂

感谢岳明彩读者的信。

首先要说明的是，这篇文章的作者不是我，是翟新华，文末对此有说明，我只是一个编辑而已。换句话说，用“一次不成功的改革实践”这样的题目，是翟认可的。

其次，来信洋溢的一个老职工对中油气、对翟新华的浓烈情感，也感染了我，让我思绪有点飞，随手写下点感想作答。

于我而言，是把翟新华在中油气这段改革尝试，纳入到改革开放史研究领域中看的。在我看来，中油气不仅是一家企业的创业史，也是一页值得反复端详的时代切片。翟新华的《老翟如是说》，以日记和史料为基础，把那个年代改革最真实的纹理保存了下来：新办法如何嵌入旧框架，市场逻辑如何碰撞行政逻辑，个人奋发如何一次次触到制度边界。透过这一切片，我能看到改革者的胆识、眼界与担当，也能看到旧体制的惯性、利益格局的缠绕以及制度转轨的艰难。所以，翟新华在中油气的改革尝试，不仅属于企业自身，也属于改革开放史本身。

谈到改革开放，人们会常说到“中国特色”这个词。什么叫“中国特色”？我用一句通俗的话讲，就是左手和右手掰腕子，在互博的悖论中前行。从基本路线来说，是“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中心”一直坚持，“两个基本点”互博。

这种互博，延展到中油气这家企业的改革，就不是在一张白纸上作画，而是在条块分割、权责交错、计划思维犹强的现实中突围。它所迈出的每一步，几乎都在与旧体制较劲；它所争得的每一点空间，几乎都来之不易。从组建方式到融资方式，从企业法人地位到自负盈亏机制，从跨地区、跨行业的资源整合到重大项目的组织推进，一边开路，一边受阻；一边播种，一边受困。

说到底，并不是改革者不肯为、不善为，而是在体制的羁绊之下，能为者有其边界，奋争者有其无奈。个人固然可以凭胆识开局，凭意志支撑，凭眼界超前一时；但个人终究不能单枪匹马改写整个制度环境。就是从这个角度，我也认可“一次不成功的改革实践”这个题目。

不过，我也同意岳明彩信中的观点。对于翟新华和中油气的改革探索，多一分历史体谅，少一点结果苛求。我知道，他们身处改革早潮，能在“四无”之中创业，在重重掣肘中撑起事业，在新旧交错之间留下制度创新的痕迹，这本身就已不易。事成，则是时代之幸；事未竟，亦不足轻言败北。

常言道，“不以成败论英雄”。我的理解是，这并不是回避成败，而是承认历史比成败更深；并不是抹平得失，而是明白探索比结论更重。就改革历史而言，有一个积寸功、成远势的历史过程——这也正是我关注中油气这家企业的出发点。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把时代交给自己的那段路走过、扛住、撑下来，便不负此生。至于最终能走多远，有时要看后来人的接力，也要看历史的机缘。

所以，我也得说，论翟新华和中油气，与其执着于“成”与“败”的字面，不如说：那是一次艰难而可贵的改革探索，一次带着时代局限的破局之举，也是一页值得珍视的时代切片。其事或有未竟，其志不可轻没；其利未必尽显于一时，其功或可长见于史。

最后，推荐一个非常棒的深度历史类公号，我也常看。

“徐庆全与八十年代”：书写有温度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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