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汉：真正会做生意的是农民

真正会做生意的是农民

文 / 孙汉

城里人说起做生意，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字就是“钱”。利润最大化、快速回本、占领市场、上市敲钟——生意的终点似乎永远是账面上的数字。可如果你走到乡下，和那些蹲在田埂上抽着旱烟的老农聊一聊，你会发现，在他们眼里，“生意”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对农民来说，生意不是赚钱，而是一种生活方式。它承载着家国一体的担当、养儿防老的长远筹谋、种养生态的平衡维系、本土文脉的传承责任、顺天惜地的敬畏之心，还有顺势求变的生存智慧。农民做生意，没法把产业从生活里割裂出来：种地连着养殖，养殖积粪肥田，肥田反哺收成；不会全权托付外部专业运营商，一村事务便是家家户户的切身之事；不会全权外包高标准农田建设，土地是祖辈传承的家底，要亲手一锹一犁耕耘管护；更不会一刀切禁养畜禽，小农庭院种养是乡土经济的毛细血管，一旦断裂便伤及民生根本。

自古便有乡土振兴的探索。历次乡村发展建设的最高标尺，归纳起来便是五重合一：田人合一，人与土地相依共生；家禽合一，庭院种养相辅相成；村祠合一，村落与祠堂构筑精神家园；孝道合一，居家赡养、抚育晚辈形成家庭闭环；家国合一，万家安稳便是社稷根基；城乡合一，乡村绝非城市的原料附庸，而是城市文明的本源沃土。所有追求落到实处，归根结底四个字：安居乐业。

下文从七个维度，细说为何真正懂经商的，其实是农民。

一、家庭为单元：最古老也最灵活的微型企业

农民经商，无需工商注册、不用租赁写字楼。他们的经营主体就是整个家庭，家底是几亩良田、一柄农具，董事长和员工是同一个人。这种家庭式经营看似质朴原始，却坐拥现代企业苦苦追寻的优势：决策链路最短、落地执行力强、成本管控极致。

截至2025年底，全国依法登记的家庭农场超400万家，单家农场年均经营收入平均35万元。这类微型经济体或是栽植特色作物，或是发展畜禽养殖，或是做农产品初加工，市场适配性极强：市面行情一变，农户短时间内即可调整种养品类。普通三口之家打理两座蔬菜大棚，年纯收入便可突破20万元，收入优于不少都市白领。没有董事会掣肘、没有层层审批，一早察觉蔬果市价走高，当日便能更换棚内栽种品种。

尤为可贵的是，家庭天然自带风险共担机制。城市企业亏损可破产清算、负责人抽身离场；农家遭遇旱涝歉收，全家节衣缩食共渡难关，待到来年重整农事。这份全员无限兜底的韧性，是股份制商业难以复刻的核心优势。

二、宗亲体系：信任成本近乎归零的商业网络

现代商贸一项高昂隐性成本，来自信用损耗：签合同要法务审核，产生纠纷要诉讼维权，账款拖欠还要委托催收，每笔交易都裹挟着无形的摩擦开销。而乡土依托村落宗亲纽带，把信任成本压至极低。

国内多数自然村，邻里往来做生意少有纸面契约：张三向李四借数千钱款购置化肥，仅凭口头约定；王五建房，同族邻里义务帮工，完工一席便饭算作酬谢；赵六生猪出栏，乡邻自发上门协助装车，不计劳务酬劳。整套规则依托千年沉淀的熟人信用：一朝失信违约，日后无人往来，红白喜事无人帮衬，甚至晚辈婚嫁都会受牵连。

宗族组织的经济协调能力在粤闽赣等地尤为突出，宗祠除祭祖之外，也是村落经济议事中心。祠堂功德名录，详实记录各家捐资修路、兴办学堂的款项；宗亲会还可统筹跨地域民间资金互助。2024年潮汕调研数据显示，当地超六成农村小微企业主，依靠宗族渠道拿到无息或低息借款，融资总额突破200亿元。这类借贷不靠抵押物做担保，以血脉亲缘为信用背书，普惠效率远超传统银行信贷。

三、整村运营：传承五千年的生存智慧

“整村运营”虽是现代管理学热词，在中国乡村却已落地数千年。古时旱涝、战乱频发，单户农户无力抵御天灾人祸，只能全村抱团协作，由此孕育出集体统筹的生存逻辑，并沿用至今。

以2024年河南兰考张庄村为例：昔日贫困村依托整村统筹模式，全村2000亩土地统一规划，三分之一种蜜瓜，三分之一种红薯，三分之一搞生态养殖；村级合作社统一集采农资、统一种养标准、统一对接产销渠道。最终蜜瓜直供北京新发地，红薯粉条依托直播销往全国，生态肉品入驻高端商超。2025年，该村集体经济收入突破500万元，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8万元，较五年前翻两番。

抱团方能聚势，零散农户是孤蚁，全村聚力即成巨象。农民深谙此理，愿意土地入股入社、遵从统一农技指导，农忙时节先帮邻里抢收再顾自家田产，只因村落整体兴旺，家家户户才能增收获益。

四、循环经济：早于ESG数千年的农耕实践

如今各大企业争相推崇ESG、循环经济、零废弃理念，但传统农家院落里，早已把这套绿色模式融入日常。

猪圈残菜饲养生猪，畜禽粪便投入沼气池，沼气生火做饭，沼渣沼液还田沃土，形成闭环资源利用。川湘赣多地大面积普及“猪—沼—果”“猪—沼—菜”种养模式，惠及百万农户。据农业农村部2025年统计，全国畜禽粪污综合利用率达82%，绝大部分通过就地种养结合实现资源化消纳。农民不懂碳中和专业名词，却把秸秆、粪污全部变废为宝。

庭院小微经济同样构成经济内循环：院前养鸡，鸡蛋置换油盐；地头闲隙种菜，富余蔬果晾晒储存；房前栽植果树，鲜果酿酒、加工果脯。零碎业态累加体量惊人，2025年全国庭院经济总产值预估超8000亿元，体量比肩中部省份全年GDP。

五、哲学追问：家谱、宗谱与祠堂

前四点归于经营之“术”，第五点上升为立身之“道”。乡土生意从容长久、保有温度，根源在于根植心底的文明坐标。

家谱解答“我是谁”：翻阅家谱便能溯源家世，明晰祖辈源流，这份身份归属感，是财富无法换取的精神底气。宁波思绥草堂馆藏近三万册家谱，覆盖四百余姓氏，前来寻根的老人感慨：查到族谱，才知晓自身来路，一生有根可循。

宗谱厘清“我从何处来”：相较于单支家谱，宗谱梳理整姓宗族千年迁徙脉络。福建福清超八成行政村留存完整宗谱，族中长辈可细数各支族人迁徙去向。知晓根脉所在，农户面对市场起落便多一份从容：行情不济尚可返乡务农，农耕是代代相传的退路。

祠堂指明“我往何处去”：祠堂不只是祭祖场所，更是村庄精神中枢。村内大事商议、婚丧礼仪、成人礼典皆在此举办，教化后人立身守正，言行无愧于先祖。这份超越现世利益的精神约束，让农人经商不愿短视欺客，祖宗家训与乡规民约时刻在心。

家谱、宗谱、祠堂构筑的乡土精神体系，是华夏文明独有的传承载体，也为乡土商业筑牢以德经商的底层逻辑。

六、小农经济：多元兴业与诚信立身

不少观点片面判定小农经济低效落后，应当全盘替换规模化大农业，持论者大多未曾深入乡土实地。

小农经济的优势，正在“小而多元、扎根土地”：体量小巧便于灵活拓展副业，深耕农田保障基本温饱。一户普通农家，常兼顾水稻、蔬菜种植，顺带畜禽养殖；农闲男劳力就近务工，妇女居家手工创收，家中老人看护孩童、打理小菜园。多元经营是天然风控手段，2025年调研显示，多业态农户年收入波动幅度，比单一种田农户低57%，抗市场、自然风险能力显著更强。

乡土商贸更恪守世代传承的信义道义：云南普洱茶区，茶农与客商常年保持先拿货、后结款的惯例，行情下行客商延期结账，农户大多体谅应允；安徽歙县枇杷产区，农户主动区分果品新鲜度，把隔夜鲜果如实告知顾客，优先推荐当日新摘果品。这份发自本心的诚信，不靠合同约束，是乡土商道经年沉淀的习性。

七、乡村即中国：农耕文明的鲜活名片

时代不断迭代，中国的底色永远离不开乡土。

谈及中国风貌，海外大众的印象多是长城、熊猫与田园乡村，炊烟遍野、山水相依的农耕图景深入人心。截至2025年，我国新增4个村落入选联合国世界最佳旅游乡村，入选总数19个，位居全球首位。贵州黄岗村、四川基卡依村、江苏东罗村、浙江荻港村，凭借完好留存的原生农耕文明走向国际。

乡村的独特价值无可替代：慢节奏生活、淳朴人情、安稳归属感，都是都市稀缺资源。近些年大批城里人返乡创业、回乡养老，2025年全国返乡创业定居的“城归”人群突破1200万。外来人才带去资本、技术与新理念，城乡要素双向流通，乡村彻底摆脱单向输出资源的从属地位，与城市平等互补、协同发展。

结语

农民说不出商业模式、赛道估值、资本化等专业术语，却用数千年劳作实践，参悟生意本质：经商从不是资源掠夺，而是万物共生；不止账面盈亏，更是烟火人生。

都市白领在写字楼里为KPI焦灼奔波时，田埂上的农人盘算新季作物、待产母猪、祠堂修缮、晚辈婚事，营生、家庭、宗族、土地、乡土紧紧相融。这般扎根烟火、兼顾世代生计的生意，远比冰冷财报厚重，远比浮华上市仪式动人。

真正会做生意的，终究是扎根乡土的农民。

2026年5月30日于河北邯郸

编辑：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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