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孩子，为什么坐上黑校车？

7座车塞17个学生、9座车载25人、黑校车超员114%，每次看到这类新闻乃至悲剧我都在想——

农村孩子为什么会坐上那辆黑校车？

正规的农村校车要怎样才能普及？

我想要知道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2022年9月1号，这是一个开学的日子，但是有很多村小不再开学。

当时我在广西百色和崇左一带走访，所有对话的村民都告诉我一个基本事实：村小没了，读书要去镇上，近的2公里，远的5公里。

这个基本事实不仅在广西，放到全国同样成立，之后几年我在不同省份听到过同样的表述。

我在教育部官网找到的统计数据显示，1997年全国共有628840所小学，到2024年只剩下136332所，平均每天消失48所，其中主要是农村小学。

在生源减少的客观前提下，整合教育资源是合理且必要的，但村小撤并后，农村孩子怎样走完这2到5公里的上学路？

目前主要有6种方式。

第一种，小孩自己走，但前提必须是高年级学生，并且路程不能太长、路况不能复杂。如果是在有大量急转弯的山路，或者很多快速车来往的主路，安全隐患就会很大。

第二种，爷爷奶奶接。每到放学时间段，我都能在村镇小学的校门口和乡道上，看到老人们在接自己的孙子孙女。

但是，七八十岁的人要照顾七八岁的人，往往也是力不从心。

2024年12月，在安徽六安一所停办的小学旁，一位老农民跟我讲述了自己的难处。他要每天接送孙子去4公里之外的镇中心小学，春秋两季还好，一到入冬就苦不堪言，最怕碰上下雪天。

有人怕雪天，有人怕风雨天。今年夏天在广东雷州半岛，我碰到一位悠闲躺在吊床里乘凉的大叔，他直接跟我说，老人没有能力寄送小孩。

如果小孩走不了，老人又接送不了，就只能依靠父母。宽裕一点的进城买房，拮据一点的进城租房，再拼尽全力在城里找个学校读书。

能在进城务工的同时把孩子带在身边，其实是相对理想的一种解法，因为很多时候父母的工作都是不稳定的，不可能带着孩子一直转学。

于是，村小撤并后，农村孩子上学的第四种方式来了——寄宿。

没错，小学生寄宿。

今年4月的一个星期日，我们走上了贵州的一个山寨。那天下午，村里人骑车把孩子们送去学校寄宿，等到下周五再接回来。

即便是高年级的孩子，也没有办法每天翻山越岭去上学。

事实上，年幼的孩子寄宿的情况并不少见。

2023年2月，我在广东河源的某所山区小学见到了寄宿生，他们原本都在4公里外的另一所村小上学，直到学校停办后来到这里。

学校没有经费去雇专门的生活老师，所以孩子们获得的照料和关爱很有限，高年级欺负低年级、小朋友躲在被窝里偷偷流眼泪的情况时有发生。

还有生活上会面临的种种问题，都不是几岁的小朋友可以完全独立解决的，直到现在我想起那些孩子心里都会有担忧。

小朋友独自寄宿很不容易，但其实，很多乡镇小学是没有寄宿条件的，连寄宿这个退而求其次的选项都没有办法提供。

那么，就只能还是走读，这就涉及到第五种上学方式，农村校车。

就我们这些年实地了解到的情况而言，的确有些地方开通了农村校车，具体情况稍后会详细介绍。

至于目前没有普及农村校车的地方，如果孩子不能走、爷爷奶奶不能送、父母不能带进城、学校不能提供寄宿，一个个农村孩子最终就只能宿命般地坐上那辆黑车。

事实上，这样的情况不在少数，所以全国各地才会有那么多的黑校车。

于是，一种矛盾又无奈的情形出现了：一方面，所有人都知道黑校车违法、危险，交通部门会查处、会提醒大家不要坐，另一方面，客观情况是很多农村孩子别无选择。

至于黑车司机，目的就是想挣钱，农村家庭负担不起高单价车费，黑车司机就拆掉后座，换成小长凳，让更多学生坐进来，最终严重超员。

调研走到这里，我最开始想要了解的两个问题就解答了一个，也就是农村孩子为什么坐上黑校车。

剩下的另一个问题是，正规的农村校车要怎样才能普及？

黑校车必须查处，但根除黑校车的关键在于给农村孩子提供安全的正规校车。

我在搜索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份极其重要的文件。早在2012年，国务院就施行了《校车安全管理条例》，其中第一章第三条明确写到：对确实难以保障就近入学，并且公共交通不能满足学生上下学需要的农村地区，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应当采取措施，保障接受义务教育的学生获得校车服务。

也就是说，正规、安全的农村校车是国务院明确要有的，方便农村孩子上学的基本保障。

今年5月中旬，我在浙江富阳的桐洲岛上，和一位正在晒麦子的阿姐聊起了校车的事情。

大致情况是，岛上的小学十几年前就停办了，孩子们要去5公里外的乡上读书，但校车并没有无缝衔接，最初几年要么老人接送，要么家长陪读，直到有老人出了交通事故，家长们去乡里的学校反映情况，最终争取到了校车。

至于家长要为校车支付多少费用，阿姐表示自己的孩子早早毕业了，所以她也不清楚。

为了搞清楚情况，我们一路沿着富春江往西南走。到了下午5点多，碰上了一所乡镇小学的放学时间，孩子们正在排队等校车。

在这里，我们知道了家长需要支付的校车费用，平均下来1天1块钱。

那天下午在镇中心小学，我们跟着定制的1元公交校车进了村，每到一个村口就下来几位学生，而村口恰恰就是公交站。

在我的理解中，这趟校车之所以能跑得下来，除了直接的财政支持，也少不了原本就完善的农村公交系统作为依托。

我在桐庐和富阳一带，看到了大量农村公交站点，并且车次非常多。

当然，除了定制公交，还有专门的黄色大鼻子校车；除了杭州，也有别的地方开通了农村校车。

比如，湖南祁阳县的行政村全部开通校车，江西遂川县定制公交线路送农村孩子上下学，重庆巫山县开通69条农村通学“希望专线”。

还有甘肃民乐县，针对农村小学校车运营项目进行了公开招标。

毫无疑问，运营成本高、收费却不能高的农村校车，走市场是走不通的，必须依靠财政支出。事实上，前面提到的国务院施行的《校车安全管理条例》也明确写到：支持校车服务所需的财政资金由中央财政和地方财政分担。

那么，需要多少资金支出呢？

湖南衡南县校车办的工作人员说，一辆校车一年的运营费用大概10万元。

就我所能查阅到的公开信息，如果以县域为单位，根据学校和学生人数，已经铺设农村校车的数量从几十辆到两三百辆的情况都有。

至于具体投入多少，湖南沅陵县自2023年起，关于校车的财政预算从300万元增加到900万元，湖南南县每年拨出300多万元经费对校车运营进行奖补。

再来看这两个县2025年的公共财政预算支出，沅陵县是53.81亿元，南县是53.30亿元。

关于普及农村校车的必要性，还有一点我需要特别说明。

那就是在当下的农村，但凡有条件的家庭都会想办法把孩子送进城里上学，所以还留守在村里的孩子，本就是最需要被托底关照的那一批。

去年7月，我们完成了纪录片《2025农村希望小学纪实》，在片子里发出了一句来自心底的呼吁——

教育资源的整合是合理的，但在撤点并校、教育进城的过程中，一定要确保还在“留村的孩子”有一条安全、便利的上学路。

让我很难过的是，今年还是发生了黑校车事故，2个可爱的贵州孩子离开了人世。他们只是想上学而已，没有做错任何事，但是却承受了最惨痛的后果。

希望正规、安全的农村校车能做到全国普及，不要再让这样的悲剧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