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等：以资本市场开放推动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

张 明 中国社科院世经政所副所长

王 喆 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

本文转载自《中国金融》第10期。

本文字数：451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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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十五五”时期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的战略定位

强大的国际金融中心是金融强国应当具备的关键核心金融要素之一。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是我国提升金融实力的重要战略布局。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历经30余年的持续建设已经取得突出成就，2018年首次跻身GFCI指数的前十大国际金融中心，目前国际排名稳定在第六-第八名。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的成就与优势主要集中于四个方面。

第一，金融体系生态完备，超大市场规模优势突出。金融机构加速集聚，截至2025年，上海持牌金融机构数量达到1813家。金融业态完整，上海已经建成覆盖货币、外汇、股票、债券、保险、期货、票据等门类齐全的金融市场。目前，上海证券交易所跻身全球第三大股票市场、全球最大交易所债券市场，上海期货交易所是全球第三大原油期货市场，原油、黄金、铜等商品期货交易位居世界前列。

第二，金融功能持续深化，金融创新日益活跃。金融服务实体经济功能逐渐显现，科创板累计支持近600家企业上市，首发募资额和总市值全国领先，“科创板八条”“浦江之光”行动升级版等举措落地，充分发挥了资本市场对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的支持作用。上海在数字金融、绿色金融等创新领域表现活跃。2025年，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等八项金融创新在上海先行先试。2025年全球金融科技中心发展指数显示，上海首次超越伦敦成为全球第二大金融科技中心，仅次于纽约。

第三，金融开放加速推进，国际化水平稳步提升。外资金融机构准入持续放宽，目前上海的金融机构中外资占比已经接近三分之一，对于外资股份比例限制的取消推动了证券、基金等独资金融机构加速落地。“沪港通”“债券通”“跨境理财通”等跨境互联互通机制运转良好，对于国际投资者的吸引力大大增强。2025年，上海跨境人民币结算规模达到32.4万亿元，占全国比重达到46%，自贸区创新跨境人民币金融服务，稳步提升了人民币国际地位。

第四，金融基础设施优化，营商环境显著改善。上海清算所、中国银联、银行间市场交易报告库等金融基础设施持续完善，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加速建设，截至2025年12月，已经覆盖190个国家和地区，为境内外金融交易结算提供了强大支撑。上海金融营商环境持续优化，设立了首家金融法院和金融仲裁院，完善消费者权益保护并创造公平竞争环境，积极推动营商环境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吸引国际金融人才集聚。

上海国际金融中心是我国实现金融强国目标、维护国家金融安全的重要抓手。当前，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已经从“量”到“质”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2023年中央金融工作会议强调，增强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竞争力和影响力，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和四中全会明确提出，加快建设上海国际金融中心，为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向更高能级跃升指明了方向。2025年6月，中央金融委发布《关于支持加快建设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的意见》，明确提出，经过近五十年的建设，上海国际金融中心能级全面提升，将基本建成与我国综合国力和国际影响力相匹配的国际金融中心。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的能级提升也将进一步突出人民币资产全球配置中心、风险管理中心地位。

明确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的特色定位至关重要。面向国际，上海与香港作为国际金融中心，形成了互补共赢的关系。香港是成熟的国际金融中心，作为内地和全球的中间地带具有“超级联系人”和“风险缓冲带”的功能。上海则是我国境内潜力广阔的在岸国际金融中心，依托实体经济坚实基础、超大规模市场优势、金融体系良好架构以及金融开放制度红利，成为金融高水平开放的前沿阵地和枢纽门户，具有“金融创新引擎”和“开放试验田”功能。上海与香港互补，实现了在岸和离岸金融市场的联动，能够用好国内外两个市场和两种金融资源，协同发挥金融服务实体经济的功能，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

面向国内，上海国际金融中心与深圳、北京等全国金融中心形成功能互补、协同发展的多层次金融中心格局。上海旨在建设成为配置全球金融资源的综合性国际金融中心，向内发挥辐射带动作用。

二、以资本市场制度型开放推动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

一方面，推动资本市场的制度型开放、增强资本市场的吸引力与包容性是上海国际金融中心能级全面提升的关键环节。资本跨境配置是国际金融中心的核心功能。放开QFII限制、开启“沪港通”等一系列举措积极地推动了资本市场的国际化进程，通过体制机制改革与高水平开放带来的集聚效应和竞争效应，能够促使市场流动性更加充裕、价格发现更加有效、监管制度更加完善、服务能力更加优化，为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奠定坚实基础。未来，以制度型开放为抓手建设一个开放、包容的资本市场，能够吸引全球资本配置人民币资产、促进金融资源集聚，提升国际金融中心竞争力与影响力。

另一方面，上海国际金融中心是我国金融高水平开放的前沿阵地，能够为资本市场的制度型开放提供试验田和压力测试场。从设立科创板到试点注册制，从上海自贸试验区到临港新片区金融创新试验，上海的先行先试积累了改革开放的丰富成功经验。上海“五大中心”建设的总体定位，彰显了上海作为综合性的开放平台在国际经济、金融、贸易、航运、科技等方面的联动优势，能够为资本市场开放创造更丰富的应用场景和实体经济需求支撑。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的能级跃升与资本市场的制度型开放密不可分，通过规则、规制、管理、标准等深层次的制度开放满足各类企业的全生命周期投融资需求，构建“走得进、留得住、能发展”的国际化市场环境，能够有效增强资本市场的吸引力与包容性。

在当前错综复杂的国内外形势下，以制度型开放增强资本市场吸引力与包容性，加快建设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具有迫切的现实必要性。与纽约、伦敦等国际金融中心第一梯队相比，上海国际金融中心仍然存在一定差距。“十五五”时期建设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的目的不仅是吸引更多的金融要素流量，而且是实现金融规则、规制、管理、标准的制度型开放，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现代金融治理范式，深度融入全球金融网络，引领重塑全球金融体系。为此，应当采取六大战略举措加快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稳步推进金融制度型开放。

第一，以人民币为中心建设国际金融资产交易平台。建立覆盖全资产类别的人民币交易中心和金融市场，满足境内外投资者资金融通、财富增值、风险管理等多样化需求，稳步提升人民币国际地位。一是加快探索国际板股票市场，允许符合条件的跨国公司、境外优质企业、“一带一路”共建国家的领军企业等在沪上市或发行CDR（中国存托凭证）。二是丰富拓展明珠债、玉兰债等独具上海特色的人民币离岸债券市场，推动更多绿色债、科创债等创新离岸债券品种的发行。三是持续创新面向国际以及与实体关联的期货期权、跨境REITs、ETF等人民币计价衍生品。四是着力提升上海金融产品定价权，确立“上海价格”的国际基准地位。以大宗商品为抓手，强化“上海金”“上海油”“上海铜”的国际影响力。

第二，以优化营商环境为载体吸引外资金融机构与资本来华展业兴业。支持外资机构在沪设立独资券商、基金等金融机构，吸引中长期资本进入股票和债券市场以满足实体经济融资需求，应当重视建设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的营商环境。一是保障外资金融机构与资本在征信、评级、支付等领域享有国民待遇，形成公平竞争的市场化金融环境。二是完善金融基础设施与金融纠纷、产权保护等法治保障，降低监管合规的不确定性，稳定外资预期并坚定“投资中国”的信心。三是提高交易所、中介服务机构等国际化服务水平，并通过富有竞争力的税收安排、出入境便利及配套生活服务等吸引国际高端金融人才集聚。

第三，以国际化为路径培育世界一流投资银行、投资机构与交易所。一是引导证券服务机构回归本源，将功能性放在首位，加强专业化、规范化发展，完善内部治理与监管制度，依托数字化、特色化、差异化路径提高核心竞争力。二是支持头部机构做大做强，通过设立境外分支机构、兼并收购、合资经营等方式拓展海外市场，培育具备全球资源配置能力的一流投资银行和投资机构，服务国家战略与企业出海浪潮。三是推动上海证券交易所、上海期货交易所向世界一流交易所演进。加强与全球主流交易所的股权合作或业务联动，在产品开发、平台建设、技术标准等方面贡献“中国方案”。

第四，以金融创新为重点加快建设境内离岸金融体系。一是加快推动离岸金融立法、离岸账户体系优化、跨境金融监管协调等制度规则建设，完善境内离岸金融市场发展的顶层设计框架。二是基于差异定位加强上海与中国香港、新加坡等国际金融中心的深度合作，推进离岸与在岸市场的战略协同与互联互通。三是增强跨境投融资的制度便利性，扩大QFII/RQFII投资范围并简化流程，优化“沪港通”“债券通”“互换通”等金融市场互联互通机制，进一步向衍生品等资产类别扩展。四是依托上海自贸区临港片区等前沿阵地，探索数字人民币与数字资产跨境交易、碳金融衍生品、本外币一体化资金池、跨境金融数据流动等创新业务。

第五，以防范系统性风险为底线完善跨境金融监管体系。一是加快构建自主可控的人民币跨境支付体系，促进CIPS系统的扩容提质，加快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合作和数字人民币跨境应用探索，降低对SWIFT等美元主导系统的依赖；二是建立跨市场、跨境资金流动监测系统，优化针对异常资本跨境流动的宏观审慎管理工具箱，强化对系统性风险的预警处置能力；三是加强上海与部委间的联络机制以及境内与国际监管机构协同机制，实现风险可控与金融创新的动态平衡；四是完善监管沙盒机制，开展数据跨境流动的安全评估试点，稳妥推进数字人民币、区块链、人工智能等在跨境支付、数字贸易等领域的前沿应用，做好风险隔离与压力测试。

第六，以中国特色为指引增强国际金融规则话语权。基于中国特色的实践经验，循序渐进适应、对接与引领国际金融标准与规则。一是完善涉外金融法治建设，加快修订《商业银行法》《证券法》中涉外条款等，增强其在国际商事纠纷解决中的可预期性和适用性。二是推动金融结算、托管系统等金融基础设施标准与国际对接，建立标准互认机制。探索在上海临港新片区等前沿地区引入国际仲裁机构，建立与国际接轨的跨境金融争议解决规则。三是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上海区域中心启动为契机，主动参与并引领反洗钱、金融科技、可持续金融等领域的金融监管标准与规则的制定，将中国的实践经验上升为国际规则，增强在国际金融治理中的影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