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共产主义劳动大学,简称“共大”。像我这个年龄的人,对这所学校最直观的印象,来自于曾风靡一时的电影《决裂》。影片中的两个场景的两句话:一句是上大学“手上的老茧就是资格”,一个“马尾巴的功能”,至今记忆犹新。
要讲清楚江西“共大”的来龙去脉,离不开汪东兴。这所学校的出现,不只是教育史上一桩“办学创新”,更与那时政治、经济、社会、意识形态多重力量交汇有关。
“大跃进”的产物
江西共产主义劳动大学创办于1958年。
1958年是什么年份?那是一个“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年代,整个中国都处在一场名为“大跃进”的运动洪流之中。人们怀着冲天的干劲,要“超英赶美”,要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在这样的氛围里,一切旧有的秩序和观念,似乎都成了需要被打破的“坛坛罐罐”。教育,自然也不例外。
毛泽东,一直对当时苏联式的教育体系不甚满意。他觉得那种教育脱离实际、脱离劳动、脱离群众,培养出来的都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白面书生。他心中理想的教育,是能培养出“有社会主义觉悟的有文化的劳动者”。简单说,就是既能读书识字,又能下地干活;既懂马列主义,又会开荒种田。
这种思想,在1958年找到了最适宜生长的土壤。教育也在这种大气候中被重新想象:大学不一定非得像旧大学那样办,课堂不一定非得关在城里,知识分子也不一定非得和体力劳动分开。半工半读、勤工俭学、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这些口号不是偶然冒出来的,它们有很深的时代土壤。
于是,一种全新的办学模式——“半工半读”,在全国各地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而江西,这个革命的老区,再一次走在了时代的前列。
江西有自己的特殊条件。一方面,江西山地、丘陵多,工业基础薄弱,农业人口比重大,很多地方交通不便,教育资源尤其稀缺。另一方面,江西当时大办国营综合垦殖场,山区开发、林业经营、农垦扩张,都急需一批懂一点文化、又会干农林牧副渔实际工作的人。传统学校培养出来的人,不一定愿意去山里;农村年轻人想读书,又往往没机会进普通中学、大学。于是,一个非常现实的矛盾就摆在眼前:国家需要人才,农村也需要人才,可现有教育体系供给不上。所以,江西一些垦殖场原先就已经自发办起技术学校,用来培训农民、青年职工,效果还不错。
1958年横空出世的江西“共大”,其实是在这个基础上,被政治化、制度化、规模化了。
为什么是汪东兴?
1958年3月,汪东兴被派到江西,任省委常委、副省长兼省农垦厅厅长。
1958年5月,全国农垦工作会议期间,汪东兴向毛泽东汇报江西情况,谈到一些垦殖场为了提高农民文化水平和技术能力,已开始办技术学校。毛听后表示赞同,认为“这个办法好”,并让他回去和江西方面商量,多办一些,让上不起学的农民也能上学。
1958年6月9日,江西省委、省人委作出《关于创办江西省劳动大学的决定》,6月16日定名为“江西共产主义劳动大学”,8月,总校和数十所分校即同时开学。汪东兴担任总校首任党委书记并兼副校长。
汪东兴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地方干部,他长期在毛泽东身边工作,担任过中共中央办公厅警卫局局长,是毛极为信任的人。这样的身份,决定了他到江西,不只是来“分管一摊工作”,而是带着中央尤其是毛的信任来的。
在中国政治运行中,制度权限是一回事,政治威望是另一回事。有时候,后者甚至比前者更有力量。汪东兴恰恰兼具这两样:他既有正式职务,又有特殊的政治信任。也正因如此,他在江西推动农垦、推动“共大”,分量就和普通副省长不一样。没有汪东兴,这所学校未必不能办;但没有汪东兴这样的身份和他与毛泽东的关系,它大概率不会办得这么快、这么大,也不会那么快获得全国性的政治合法性。
第一,办“共大”不是办一所普通学校,而是创造一种“新型大学”模式。这需要很大的政策空间。江西省内就有不同意见,“有人支持,有人不赞成”。要压住分歧、迅速定案,必须有足够强的推动者。
第二,汪东兴能直接把地方经验送到毛那里去。许多地方干部也有想法,但未必有这种通道。汪东兴既能向毛汇报,又能把毛的态度带回江西。这个“上通下达”的能力,是“共大”得以迅速成形的核心条件。
第三,汪东兴本人也确实有一种强烈的“苏区情怀”和“穷孩子读书”的情结。他是江西人,出身贫苦农民家庭,少年参加革命,对农村、山区、劳动、干部下沉这些事情,本来就有感情上的认同。
下文要提到的毛泽东给“共大”的信,就讲到两个例子,一个是中央警卫团办的学校,另一个是中南海机关办的学校。这两个学校,都是在汪东兴的直接领导和影响下建立的。它们和“共大”一样,都是“半工半读”的模式。警卫团的战士们,一边站岗放哨,一边从小学读到大学。中南海的机要、服务人员,也是一边工作,一边学习文化。
可以说,汪东兴是最早实践并领会毛泽东“半工半读”教育思想的人之一。他不仅自己搞,还把这个经验推广到了家乡江西。他不只是机械地执行指示,也确实相信这种半工半读的路子对江西有用。
但是,理想和现实还是隔着一段距离。
从理念上说,“共大”是要把教育与劳动结合起来,是要培养懂技术、能劳动、服务农村的“又红又专”人才。但是,因为学生不分来源,甚至手上的老茧也是入学的资格,文化水平参差不齐,显然无法进行系统的教学。即使它想培养人才,也缺少大学所必需的学术条件、师资条件和制度条件。结果是,校名中的“劳动”二字,则是实实在在的。所以,当年就有人戏称,“共大”是“大学的牌子,中学的本子,小学的底子。”
毛泽东的“七三〇指示”
毛泽东对“共大”的支持,是落在历史文献中的。
1961年7月,为筹备江西“共大”三周年纪念,汪东兴请毛泽东“写几个字”表示支持,毛认为“这是一件大事”。7月30日,他写下那封给江西共产主义劳动大学的一封信。信中高度肯定“共大”的办学方式:
你们的事业,我是完全赞成的。半工半读,勤工俭学,不要国家一分钱,小学、中学、大学都有,分散在全省各个山头,少数的平地。在校的青年居多,也有一部分中年干部。我希望不但在江西有这样的学校,各省也应有这样的学校。各省应派有能力有见识的负责同志到江西来考察,吸取经验,回去试办。初时学生宜少,逐渐增多,至江西这样有五万人之多。
由江西“共大”,毛泽东还举一反三,进而提出全国“党、政、民(工、青、妇)机关,也要办学校,半工半学”。
这封信,就是后来著名的“七三〇指示”。
不过,毛泽东写这封信几天后,又说要收回。汪东兴只好留在手上,没有在“共大”三周年会上宣读。
惯例说来,以毛泽东地位,一向惜墨如金。他洋洋洒洒地写下600字的信,为什么自己要收回,不让公开?恐怕与当年的大背景有关。
简单地说,1961年正值国民经济困难时期。持续三年的“大跃进”所带来的严重后果已经全面显现,国民经济濒临崩溃的边缘。全党上下的主要任务,已经从“大跃进”的狂热中清醒过来,转为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全力以赴地恢复生产,解决迫在眉睫的饥荒问题。
在这次调整中,以刘少奇、邓小平等一线领导为代表的务实派,开始对“大跃进”以来的一些“左”的政策进行纠偏。在教育领域,也开始强调恢复正常的教学秩序,重视基础知识和科学理论的学习。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我们再来看毛泽东的这封信。信中赞扬的“不要国家一分钱”、“半工半读”,正是“大跃进”时期最典型的做法。这种模式,在当时强调集中力量恢复经济的领导层看来,可能显得不合时宜。如果将这封信公开发表,号召全国学习“共大”,无疑会与当时中央的调整政策产生抵触,甚至被理解为毛泽东对一线领导工作的批评。
毛泽东对此显然也是心中有数的。他虽然从理念上完全赞成“共大”,但也明白在当时的困难时期,全面推广这样的模式条件并不成熟,甚至会引起党内新的思想分歧。因此,将这封信暂时搁置,不公开发表,成了一种政治上的策略和妥协。
周恩来总理后来的一个举动,也印证了这一点。1961年9月18日,周总理来到江西“共大”,他没有公开发布这封信,而是以口头传达的方式,告诉“共大”的师生代表:“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毛主席……给你们学校写了一封信!”他用这种方式,既给处在困难中的“共大”师生带去了巨大的鼓舞,又避免了因公开发表而可能引发的政治波澜。他还鼓励“共大”师生要“站得稳,顶得住”,这恰恰说明,“共大”在当时正面临着来自各方的怀疑和攻击。
电影《决裂》结尾,有一个情节提到毛泽东这封信。说这封信是被扣押,并上升到两条路线斗争的语境。这当然是瞎编了。
汪东兴转毛泽东的信
到了1963年秋,江西“共大”似乎难以为继了,还是周恩来出面,召集教育部、农垦部、财政部以及中宣部的有关单位,听取江西“共大”副校长汇报,帮助解决问题。
汪东兴此时已经回京,仍兼任校长,没有出面。不过,副校长的底气比较足。他在汇报中提出两个要求:第一,要求国家再给予三年的资金补助,以便达到今后“不花国家一文钱”的目标。第二,要求国家统一分配该校毕业生。
对“共大”的要求,财政部长张劲夫说,江西“共大”不在国家计划的高等院校之列,不能拨款。并说,他们不是向主席说了,不要国家一分钱吗?
教育部副部长周荣鑫说,“共大”不按国家规定的教学大纲教学,毕业生的质量达不到要求,分配时很少有单位愿意接受,无法纳入分配计划。
两位部长的态度,让周恩来比较为难,只能在中间婉转的协调。他对张劲夫说,主席说,不花国家一分钱,那是提倡一种精神,也不是真的不给钱。他建议,补助费由财政部与江西省财政厅协商解决。至于毕业生分配问题,由于江西共大为江西省农垦厅所办,所以教学方面由农垦部部长江一真会商教育部提出意见。
在这个过程中,“共大”校长汪东兴将留在手中的毛泽东那封信,转给彭真。据时任中宣部副部长张磐石的回忆,汪在给彭真的信中说:主席收回了这封信,后来也没有再问。我只好送给你,请看如何处理。
彭真批示说:多年来这类学校我们办得很多了,经验也已经不少,应该总结一下了。然后交刘少奇、周恩来、陆定一、康生、周扬等传阅。
看来,汪东兴没有获得支持。
1967年,人民出版社出版《毛主席论教育革命》,将此信收入,才算第一次公开发表。
此时“文化大革命”已经展开,教育领域正大规模批判旧制度、旧路线,需要从毛过去的讲话、批示中寻找依据。“七三〇指示”因此被重新发现、重新命名、重新赋予政治权威。由给江西“共大”的鼓励,变成了全国教育革命的一个象征文本。“共大”也随之被推上了全国教育革命样板的神坛。
汪东兴力挺
时间快进到1976年10月,“四人帮”被粉碎,持续十年的“文革”宣告结束。中国,又一次走到了历史的十字路口。
拨乱反正,成为时代的主旋律。在教育领域,最直接的体现就是1977年恢复了中断十年的高考。知识和人才的价值,被重新提上议程。
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共大”,这个在文革期间被奉为典型的“新生事物”,其地位就变得非常尴尬了。
“共大”所代表的“手上的老茧就是资格”、“社来社去”(即从公社来,回公社去),与恢复高考所倡导的“择优录取”、“为国家建设选拔人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反映“共大”斗争故事的电影《决裂》,在当时被认为是“四人帮”用来攻击“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炮弹”,自然也成了被批判的对象。一时间,“共大”模式受到了普遍的质疑。
然而,有一个人,坚定地站出来,为共大辩护。他,依然是汪东兴。
此时的汪东兴,作为参与粉碎“四人帮”的功臣之一,身居中共中央副主席、中央办公厅主任的高位,权势正盛。在他看来,“共大”,是毛主席亲笔写信赞扬过的,是毛主席教育思想的典范。否定“共大”,就是否定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1976年11月18日,他在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讲话说:“大庆、大寨要宣传,江西共大也要宣传,《决裂》这个电影也可以演……社来社去有什么不可以,但不要绝对化。”
1977年10月5日,中央政治局讨论高等学校招生文件时,华国锋指出:“七·二一大学,五·七大学,共大都是毛主席讲过的,可以单独写一段”。汪东兴接话说:“江西共大农林牧副渔都有,这很好,是综合大学,江西共大确实好的,我就不信它不出人才。”
1978年1月,在教育部的重点中小学名单中,“江西共大总校附属‘七·三〇’学校”赫然在目。这背后,显然有高层的力挺。
汪东兴的这些言论,不仅仅是在维护一个学校,更是在维护一种思想,一个时代,以及他所理解的毛泽东的遗志。
然而,历史的车轮,已经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就在汪东兴力挺“共大”的同时,另一位复出的政治家——邓小平,对教育问题发表了截然不同的看法。
1978年9月,邓小平明确指出:“毛泽东同志的七二一指示要正确地去理解。”他认为,像“共大”、七二一大学这类学校,可以由各省自己去搞,“不属国家统一分配范围”。但他紧接着话锋一转,强调“清华大学、北京大学恐怕不能这样办”,不能所有大学都走这条路。他重申,毛主席也一贯强调要“提高科学文化水平”,要“出人才”。
邓小平没有全盘否定“共大”,而是将其定位为一种地方性的、补充性的、不纳入国家统一计划的办学模式。这实际上是一种“降级处理”,巧妙地将它从国家级教育革命样板的位置上请了下来。
汪东兴对“共大”的坚守,是他政治立场和情感忠诚的必然结果。但在整个国家都渴望现代化、渴望知识、渴望人才的时代浪潮面前,他的坚守,显得孤独而悲壮。
胡耀邦的评价
1980年,江西共产主义劳动大学更名为江西农业大学,曾经遍布山头的分校和那一套充满革命热情的办学话语,也逐渐被正规高等教育体制替代。到后来,人们更多是通过《决裂》、通过“手上老茧就是资格”和“马尾巴的功能”的段子想到它。
1984年,胡耀邦同志视察江西时,对“共大”的历史做出了一个更为温和与务实的评价。他认为,不应否定“共大”,因为它“对开发山区起了一定作用”。他更关心的是如何解决垦殖场和下放干部等历史遗留问题。他既没有把“共大”抬成完美典范,也没有把它打成一无是处,而是把它放回“当时情况”中去看。
我想,这正是理解历史最需要的一种态度。
历史不是法庭,不是只忙着判决谁对谁错;历史更像黄昏时分看一条旧路,路上有脚印,也有泥坑,有人曾意气风发走过,也有人在路边摔过跤。江西“共大”就是这样一条路。
而汪东兴,则始终站在这条路最显眼的地方。路是他推动修起来的,旗是他举过的,辩护也是他做过的。最后,当路被历史慢慢改道,他也就成了旧路上的人。
最后,推荐一个非常棒的深度历史类公号,我也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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