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队代理｜老爸评测被30家店铺集体“搭便车”，法院认定构成共同侵权及不正当竞争

在消费电商领域，“测评”“抽检”“推荐”往往意味着信任，也意味着流量。商家一旦将第三方测评机构长期积累的市场声誉嵌入商品宣传，就可能使消费者以为相关商品已经经过测评、获得推荐，进而影响购买决策。但当一家测评机构的标识被擅自“复刻”到数千件商品的主图上，商家利用测评机构的知名度实现“寄生虫”式发展，测评机构又该如何维护自身的品牌声誉和正当权益呢？

近日，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就杭州老爸评测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诉广州海雅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等九家公司不正当竞争纠纷案作出一审判决，认定九名被告在30余家电商店铺中擅自使用与“老爸评测”“老爸抽检”相同或近似的标识，构成仿冒混淆及虚假宣传的不正当竞争行为，并判令九名被告停止涉案不正当竞争行为，共同赔偿原告经济损失及合理维权费用共计115万元，同时在涉案网店首页显著位置连续三十日刊登声明、消除影响。

*本案由垦丁律师事务所王琼飞、刘倩倩律师为原告老爸评测公司提供诉讼代理服务。

一、案件背景：测评头部IP遭遇“电商群店”围猎

本案原告杭州老爸评测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长期围绕消费品安全、产品测评、抽检服务等领域开展经营，并运营“老爸评测”“老爸抽检”等具有较高市场认知度的品牌标识。

原告在经营过程中发现，广州海雅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等九名被告在拼多多等电商平台开设了30余家“儒意”品牌相关店铺，并在美妆日化产品的商品主图、宣传视频等位置，使用与“老爸评测”“老爸抽检”相同或近似的标识，容易使消费者误认为涉案商品经过原告测评、抽检，或获得原告推荐、认可。

原告认为，被告上述行为攫取了其长期积累的品牌声誉和消费者信赖，构成仿冒混淆及虚假宣传的不正当竞争行为，遂向杭州中院提起诉讼。

二、从消费测评到商业标识：本案保护的不仅是文字标识，更是特定商业信用

老爸评测公司成立于2015年，长期从事消费品安全评测、产品测评、抽检服务等业务。其中，“老爸评测”主要面向消费者，通过对不同类型产品进行测评、抽检，并以视频、图文等形式发布结果，为消费者购物决策提供参考；“老爸抽检”则主要面向合作商家，通过资料核查、样品试用、不定期抽检等流程，对产品进行全链路验证和综合评估，符合标准的产品方可获得相应标识授权。

正因如此，与一般商品品牌不同，“老爸评测”“老爸抽检”的核心价值并不只体现为商品或服务来源识别，更体现在消费者对其测评中立性和推荐结果的信赖。相关标识一旦被商家用于商品宣传，就可能直接影响消费者对商品质量和购买价值的判断。

法院据此认定，“老爸评测”“老爸抽检”经过原告长期宣传和持续运营，已经具有一定市场知名度，并与老爸评测公司建立稳定对应关系，能够发挥指示商品或服务来源的作用，属于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的“有一定影响的商业标识”。老爸评测公司基于“老爸评测”“老爸抽检”品牌所享有的竞争性权益，应当受到法律保护。

三、从单店仿冒到矩阵侵权：法院如何认定商业混淆、虚假宣传与共同责任

（一）从“各自开店”到共同侵权：电商群店模式下责任如何穿透？

本案中，涉案侵权行为并非集中发生在一家店铺，而是分散出现在九名被告名下的30余家“儒意”品牌相关店铺中。九名被告据此抗辩称，各公司均为独立法人，部分主体之间也不存在股权控制关系，各店铺系独立经营，不应共同承担责任。

传统电商侵权案件中，共同侵权责任的认定，更多从“品牌—生产—销售”的纵向链路展开。但本案的特殊之处在于，原告所要证明的并非单一上游供货方与下游销售方之间的配合，而是销售侧内部多个公司、数十家店铺之间是否存在统一运营、统一宣传、统一实施侵权的事实基础。

对此，原告并未将视角局限于单个店铺、单个商品链接或单次使用行为，而是从公司关系、店铺运营、品牌授权、物流客服、宣传素材、用户评论等多个角度进行体系化举证，证明九名被告并非彼此独立经营，而是在同一经营体系下共同运营涉案店铺、共同推广“儒意”产品，并共同实施涉案不正当竞争行为。

• 从组织和人员关系看，原告举证证明，九名被告共同隶属于“海雅集团”体系，法定代表人、股东、高级管理人员存在交叉或混同情形，注册地址、实际办公地址也高度重合。公开招聘信息亦显示，各公司的相关岗位大多由品牌授权人海雅生物公司统一招聘，岗位内容覆盖电商销售的售前、售中、售后环节，招聘信息中的办公地址还存在交叉混用情形。

• 从网店经营层面看，涉案店铺销售商品种类相同或近似，均围绕“儒意”品牌进行销售，品牌授权均来源于海雅生物公司，且被告之间所谓“独占授权”存在时间重合、范围交叉等不符合通常商业逻辑之处。多个店铺页面中，被诉标识的使用位置基本相同，商品主图、宣传素材、发货地址、退货地址、会员规则、客服话术等也高度一致。

• 从交易和评价痕迹看，涉案店铺之间存在商品评论内容、图片、用户昵称等不合理重合情形，相同或近似评价在不同店铺中重复出现。这些并非单一事实的偶然相似，而是从消费端进一步印证涉案店铺在宣传、运营、评价维护等环节存在统一安排。

基于上述事实，法院最终认可了原告的举证思路，认定涉案侵权行为虽然分散在不同公司、不同店铺、不同商品链接中，但九名被告并非各自独立实施零散行为，在整体上具有统一性和协同性，应认定九名被告构成共同侵权，并共同承担责任。

因此，本案突破了以往案件中主要围绕“品牌商—生产商—销售商”纵向链条认定共同侵权的常见路径，将审查视角进一步延伸至销售侧内部的群店矩阵，从整体经营体系和侵权行为统一性出发认定九名被告构成共同侵权，为电商平台中通过“群店模式”实施规模化营销和侵权的类案，提供了具有参考价值的认定路径。

（二）使用自有商标的同时“借用”他人标识，是否构成混淆？

本案中，被告抗辩称，其销售的是“儒意”品牌商品，商品页面中也展示了自有商标，消费者能够识别商品来源，不会误认为商品来源于老爸评测公司，因此不构成混淆。

法院并未采纳这一抗辩。法院认为，判断是否构成混淆，不能只看商品是否使用了自有商标，还应当进一步考察相关宣传内容是否足以使消费者误认为商品与他人之间存在测评、推荐、认可等特定关联。

具体到本案，虽然被告销售的是“儒意”品牌产品，但其在商品主图、宣传视频等核心销售场景中，使用了与“老爸评测”“老爸抽检”相同或近似的标识。消费者看到该类标识时，未必会认为商品由老爸评测公司生产或销售，但很容易进一步理解为：该商品已经经过老爸评测公司的测评、抽检，或者获得了其推荐、认可。

因此，本案中的混淆并非单纯的商品来源混淆，更是特定关联关系的混淆。尤其在美妆日化产品领域，消费者对产品安全、质量和功效较为敏感，“测评”“抽检”“推荐”类信息本身就会对购买决策产生较强影响。被告将相关标识放置在商品主图、宣传视频等显著位置，足以使消费者基于对老爸评测公司的信赖，对涉案商品产生误认。

案件中的消费者咨询和商品评论也印证了这一点。已有消费者询问“儒意”产品是否为老爸评测推荐，部分评论中亦出现因“老爸测评推荐”而购买的内容。这说明，即便商品页面同时标注了“儒意”品牌，仍不足以消除消费者对老爸评测公司测评、抽检、推荐关系的误认。

由此可见，使用自有商标并不当然阻却混淆认定。自有商标解决的是“商品是谁的品牌”问题，但不能当然消除“商品是否经过他人测评、抽检或推荐”的误导风险。对于具有独立商业信誉和推荐属性的标识而言，经营者在商品宣传中“借用”他人具有影响力的测评、推荐类标识，仍可能构成仿冒混淆。

（三）从未开展过测评却宣称“通过抽检”，是否构成虚假宣传？

本案不仅认定被告构成商业混淆，法院还进一步支持认定被告构成虚假宣传。这也是本案区别于一般标识仿冒案件的重要方面。

在普通商业标识仿冒案件中，核心问题往往是相关公众是否会误认为商品来源于权利人，或者经营者之间存在特定联系。但在本案中，涉案标识具有特殊的测评和推荐属性。被告擅自使用相关标识，不仅会使消费者误认为“儒意”产品与老爸评测公司存在授权、许可、合作等关系，更会使消费者误认为该产品已经通过老爸评测公司的测评或推荐。这类误导更直接作用于消费者对商品安全、质量和功效的判断。

在没有真实测评、抽检事实的情况下，被告仍将相关标识用于商品宣传，实质上是在虚构商品已经通过第三方测评或抽检的商业事实，足以影响消费者对商品质量和购买风险的判断。案件中，老爸评测公司提交了大量消费者实际混淆的证据，反映被告行为并不只是存在抽象混淆可能，而是已经实际影响相关公众对商品与老爸评测公司之间关系的判断。

法院据此认定，九名被告作为专业从事美妆、日化用品销售的经营者，对于产品宣传负有更高注意义务。在老爸评测公司从未对“儒意”品牌产品开展测评、抽检的情况下，被告擅自在其网店中使用与“老爸评测”“老爸抽检”相同或近似的标识，并将其作为产品主图、宣传视频的组成部分，容易使消费者基于对“老爸评测”“老爸抽检”的信赖而选择购买相关商品。上述行为构成对消费者决策的误导，亦损害了老爸评测公司的竞争利益，扰乱市场公平竞争秩序，应认定为引人误解的商业宣传。

四、判决结果

法院最终认定，九名被告在其经营的涉案网店中使用与“老爸评测”“老爸抽检”相同或近似的标识，构成仿冒混淆及虚假宣传的不正当竞争行为，并认定九名被告共同运营涉案店铺、共同实施侵权行为，应共同承担责任。据此，法院判令九名被告立即停止涉案不正当竞争行为，共同赔偿老爸评测公司经济损失及合理维权费用共计115万元，并在其经营的涉案网店首页显著位置连续三十日刊登声明、消除影响。

五、当测评成为流量入口，法律如何规制“伪背书”式营销

本案不止于为原告标识本身提供司法保护，更对电商平台中日益常见的“借用测评背书”“虚构推荐关系”“群店矩阵侵权”等行为，提供了具有参考意义的裁判样本。

• 本案对电商“群店模式”下共同侵权责任的认定具有重要示范意义。在电商平台经营中，通过多个主体开设多个店铺、批量上传商品、统一使用营销素材、统一进行客服和物流管理，已经成为部分经营者扩大流量入口、分散经营风险的常见方式。该模式本身并非当然违法，但形式上的主体分散，并不能当然阻断责任。如果相关主体在经营资源、运营规则和侵权行为上呈现高度一致，仍可能被整体评价为共同经营、共同侵权。

• 本案明确了含测评、抽检、推荐意义标识的保护边界。此类标识并非普通的文字组合，其背后往往承载着经营者长期积累的专业能力、品牌声誉和消费者信赖。法院将“老爸评测”“老爸抽检”认定为有一定影响的商业标识，实质上确认了测评机构通过长期内容生产、产品验证和市场传播形成的商业信用，可以纳入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范围。对于同类测评机构、认证服务机构、推荐类平台而言，本案具有较强参考意义。

• 本案对“关联关系混淆”的认定具有典型价值。被告虽然在商品页面中使用了自有品牌，但这并不当然排除消费者误认为商品与原告存在测评、推荐等特定关系。换言之，混淆并不限于“误认为商品由谁生产或销售”，也包括误认为商品已经获得特定机构的测评、认可或背书。

• 本案将冒用测评、抽检标识的行为同时评价为虚假宣传，回应了电商营销中的现实问题。商家在没有被真实测评的情况下，将他人具有公信力的标识用于商品主图、宣传视频等核心销售场景，本质上是在虚构商品已经获得第三方验证或推荐的商业事实。这一认定有助于规制“伪测评”“假推荐”“冒用机构背书”等新型营销乱象，也为类似案件中虚假宣传责任的认定提供了清晰路径。

当流量成为稀缺资源，“搭便车”的诱惑始终存在。市场竞争可以激烈，营销方式可以创新，但任何经营者都不能通过虚构第三方测评、冒用推荐标识、矩阵式铺货引流的方式获取不正当竞争优势。测评行业的公信力，既是权利人的竞争利益，也是消费者作出理性选择的重要依据，理应成为反不正当竞争法重点保护的市场秩序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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