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怀明：《聊斋志异通识》

《聊斋志异通识》，苗怀明著，中华书局2026年5月版。

内容简介

南京大学苗怀明教授自少年时代与《聊斋志异》结缘，将它作为一生的“枕边书”，以感性之笔和理性之思写成这本《〈聊斋志异〉通识》。

他从蒲松龄唯一的传世画像出发，徐徐展开这位落第才子的人生轨迹与交游著述；继而深入文本，描摹红玉、婴宁、莲香、小翠、青凤等深入人心的异类女性形象，讲述《罗刹海市》《婴宁》《胭脂》等虚虚实实的精彩故事。话题涵盖官场腐败、科举制度、爱情自由、民俗风情等诸多面向，既虚构了鬼狐花妖的奇幻世界，又歌颂了美好人性、鞭挞了丑恶现实。

这是一部既有学术深度又饱含深情的《聊斋志异》导读书。

目 录

一生中总要读一遍《聊斋志异》

一、蒲松龄的幸与不幸

1 一张珍贵的“标准照”

2 般阳土著

3 永远的落榜生

4 最美乡村教师

5 短暂的幕宾生涯

6 笔耕不辍的乡土作家

7 最后的时光

二、幽冥之录，孤愤之书

1 以小说实现人生

2 名著是怎样写成的

3 神奇的手稿

三、闪烁着人性的光辉

1 是匕首，不是赞美诗

2 一言难尽说科举

3 民族意识与鬼神有无

4 对浪漫爱情的向往

5 对美好人性的歌颂

6 对生灵的关爱

四、可爱的鬼狐花妖

1 唯一的一个

2 立体的人物

3 人性与妖性

五、最地道的中国故事

1 别致有趣的奇幻世界

2 中国式侦探故事

3 雅中带俗的语言艺术

4 一书而兼二体

六、一段跨时空的文学公案

1 纪昀的跨时空挑战

2 逃不出的逻辑陷阱

3 众声喧哗，双峰并峙

七、世界短篇小说之王

1 《聊斋志异》的版本与传播

2 《聊斋志异》的改编与研究

后 记

一生中总要读一遍《聊斋志异》

宇宙无涯，人生苦短。一生中需要读的书实在太多，但总有一些书，值得你为此付出时间和精力。

蒲松龄《聊斋志异》手稿

现在就让我们从这样一部书说起，它值得你在百忙之中抽出一段时间来认真阅读。这部书就是蒲松龄的《聊斋志异》。

首先遇到的一个问题就是，这是一部什么样的书？

直白的说，《聊斋志异》是一部小说集，准确的说，是一部具有集大成性质的文言小说集，是一部兼具睿智与才华的文言小说集。

中国古代小说中有不少值得一读的作品，比如四大名著，比如《金瓶梅》、《儒林外史》、《阅微草堂笔记》，但阅读这些作品不能替代对《聊斋志异》的欣赏。

这部小说集呈现的独特人生体验，对世间百态的洞察，对下层文人心态的描摹，对爱情、友谊的歌颂，对鬼狐花妖的书写，还有那些精彩的人物和情节，你在《三国演义》中找不到，你在《红楼梦》中同样也无法找到。《聊斋志异》是唯一的，它带给读者的阅读体验也是唯一的。

唯一不见得就好，《聊斋志异》带给读者的这种唯一是艺术美感的唯一，是审美体验的唯一。

当然，这不是贬损其他小说以抬高《聊斋志异》，而是借此说明，《聊斋志异》的艺术水准与四大名著、《儒林外史》等名著在同一水平线上，有自己的独特之处。

蒲松龄画像

毫不夸张地说，《聊斋志异》是中国古代思想艺术成就最高、在海内外传播最广、影响最大的古代小说作品之一，作者蒲松龄也因此被尊为世界短篇小说之王。这样一部风华绝代的文学经典，一生中自然不能错过。

其次，该如何阅读欣赏《聊斋志异》。

《聊斋志异》是用文言写的，较之《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无形中多了一道语言的门槛。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先粗略读一遍，一般来说能读懂大部分，然后借助注释，借助翻译，读懂作品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再者，就像陶渊明所讲的那样，读书不求甚解，大致读懂故事即可，个别字句不明白，也不是太大的问题。

阅读、欣赏《聊斋志异》，最先关注的一定是故事。故事好玩，有意思，读者才有阅读的兴趣。这此方面，蒲松龄是顶级的高手，往往一开篇就能抓住读者，让大家期待一个异类的到来。故事进展到中间，往往还会发生反转。最后揭开谜底，告知主人公的本相，给人一种恍然大悟的放松感。这也是其被不断戏曲、曲艺、影视改编的一个重要因素。

聊斋邮票

阅读欣赏《聊斋志异》，在为跌宕起伏的情节叫好的同时，也往往会留意故事背后的理念和情感。很多故事现代读者是有共情的，对爱情、友情的渴望是人的社会本能，对丑恶、奸邪的鞭挞同样让读者大呼过瘾。在文字的背后是一个充满正义感、有趣的灵魂，蒲松龄正是这样的人。

阅读、欣赏《聊斋志异演》，自然会注意其典雅且不失灵动的语言。文学是语言的艺术，《聊斋志异》精彩的故事是蒲松龄通过生花妙笔讲述的。文言不同于白话，《聊斋志异》使用的是文言，鲜活而不僵化，简练且意味深长，无论是故事讲述还是人物对话，都是极富美感，给人一种独特的艺术享受。

阅读、欣赏《聊斋志异》，无疑还会关注到其作者蒲松龄。从蒲松龄身上，我们需要学习的地方很多，从为人到为文。

《聊斋志异资料汇编》

长达几十年的科举失利，对蒲松龄造成的打击可想而知，但他并没有沉沦和堕落，而是坚定的面向人生，在作品中他展示了人性的美好，给读者以信心和希望，让读者看到了一个高尚的灵魂。好看的皮囊随处可见，有趣的灵魂世间难寻。蒲松龄就这样一个高尚且有趣的灵魂，值得花时间去了解。

一生不需要做很多事，写一部《聊斋志异》就行，就像蒲松龄这样。当然，你也可以写《儒林外史》，写《红楼梦》，就像吴敬梓、曹雪芹那样。

每天匆匆忙忙，连滚带爬，我们走得太快了，需要放慢脚步，从从容容拿起《聊斋志异》，让自己的生活游刃有余，给自己留下一点精神的空间，享受人生的美好时光。

一生中总要读一遍《聊斋志异》。

青柯亭刊本《聊斋志异》

后 记

最早读《聊斋志异》是在上初中的时候。当时到邻居家看几个大人打牌，其中一位旁边放着一本书，随手拿起来一翻，就再也放不下了，那是张友鹤选注的《聊斋志异选》。

当即就看了起来，尽管一些词语不知道含义，有的句子似懂非懂，但借助书中的注释，故事情节大致上还是能看明白的，居然读得津津有味，囫囵吞枣的把全书看了一遍。

《聊斋志异选》

其中印象最深的是《红玉》篇，那位美丽善良的女性形象从此深深刻在脑海里，直到今天再读这篇作品，眼前浮现出来的仍是当初的印象。一直很羡慕冯相如，尽管他曾遭遇不幸，但一生中能遇到红玉这样的红颜知己，也就值了。在《聊斋志异》的读者中，有我这种想法的男性估计还有不少。

后来到大学读中文系，再读硕士、博士，成为一位古代小说专业的研究者，在课堂上为学生讲授《聊斋志异》，撰写相关的研究论文。可能和当初的阅读体验有关，我一直对《聊斋志异》保留着非常感性的认识。

众所周知，蒲松龄的《聊斋志异》是一部风华绝代之作，是一部可以跟《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四大名著比肩的经典之作。用学术一点的话来讲，它是中国古代小说史上艺术成就最高、影响最大的作品之一，这是人们的共识。

每次在课堂上提起《聊斋志异》，总爱和纪昀的《阅微草堂笔记》放在一起讲。放在一起是为了比较，纪昀中过举人、进士，进过翰林院，做过礼部尚书、兵部尚书，还是《四库全书》的总纂修官，写过《阅微草堂笔记》，可以说他就是蒲松龄梦寐以求的人生目标。

《蒲松龄评传》

蒲松龄一生多次走进考场，始终是一个穷秀才。两人生不同时，即便同在一个时空中，蒲松龄也没有认识纪昀的机会，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物。

有趣的是，纪昀这个人生目标偏偏和蒲松龄过不去，质疑他的《聊斋志异》自乱体例，质疑他的小说将年轻情侣们的幽会写得绘声绘色，由此形成一段文学公案。

我告诉同学们，这不是蒲松龄的不幸，而是巨大成功，他靠自己的作品惊动了自己的人生目标，让其感受到震撼，主动进行跨越时空的辩论。辩论的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后人们谈到中国小说，不能不提到蒲松龄，他在文学史上的名声远远超过了自己的人生目标纪昀，还有王士禛。

现在再读《聊斋志异》，更关注文字背后的东西，关注那位妙笔生花的高手。我经常戏称蒲松龄为“最美乡村教师”，这样一位破落秀才为何能成为一个世界级的文豪？当然，一切都不是偶然的。

蒲松龄的人生可以用这么两句话来概括：他是一个受到社会深深伤害的人，但他并没有选择报复，而是去拥抱、热爱这个社会。用当时的标准来衡量，他是一位失败者，没有权势，没有财富，没有资源，但是他硬是靠着自己高尚的人格、过人的才华征服了这个世界，把自己活成了经典。

《聊斋志异会校会注会评本》

由此也就产生了很多联想，假如蒲松龄活在当下，他会选择什么样的活法？他还会写《聊斋志异》吗？如果他写的话，是用文言还是白话？即便他写出《聊斋志异》，在手机成为人体器官的当下，还有人愿意阅读吗？《聊斋志异》还有成为经典的可能吗？这是没有答案的问题，翻开《聊斋志异》，在故事的背后隐藏着更多的问号。

一生中总要读一遍《聊斋志异》吧，为了中国文学、中国文化，也是为了自己。我愿意把蒲松龄和他的《聊斋志异》讲成一个人生励志故事。

可能和小时候的阅读体验有关，我一直对《聊斋志异》有着特别的亲切感，课堂上讲过蒲松龄，也写过几篇《聊斋志异》的文章，但多是文献资料、学术史方面的论文，至于专门为此写一本书，脑海中偶尔闪过这样的念头，但并没有付诸行动。

真正动笔为蒲松龄和他的《聊斋志异》写一本小册子，是今年三月份的事情，吴艳红老师联系我，约我为中华经典通识丛书写一本《聊斋志异通识》，因自己对《聊斋志异》比较熟悉，且有感情，加之数字要求不多，就答应了。

接下来就是重读作品，查阅资料，列出提纲，得到主编及责编的认可后，开始动笔。看似一切顺利，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手头的事情实在太多，总是有做不完的事情、还不完的文债，断断续续的写，进展相当缓慢，其间吴艳红老师不时询问书稿进展的情况。

《聊斋志异校注》（插图袖珍本）

八月份到上海参加书展，正巧遇到了素未谋面的吴艳红老师，惊讶之余，主动向她汇报进展的情况，告诉她已经写了一多半，保证九月份完稿。其后忙里偷闲，继续赶稿，到了九月，还剩一小部分。于是利用国庆长假，丢下所有的事情，全力以赴，终于完成全稿。

按照丛书的体例，这是一本具有普及性质的小书，兼顾知识介绍的系统完整，写得比较感性，更多的是与读者分享个人阅读作品的体会和感想，当然也要保持学术品位。

写作过程中，参考了一些相关的著作，因丛书不设参考书目，这里列出对撰写这本小书起过重要参考作用的专书，以表感谢。它们分别是：盛伟所编的《蒲松龄全集》、盛伟校注的《聊斋志异校注》、袁世硕所著的《蒲松龄事迹著作新考》、袁世硕、徐仲伟合著的《蒲松龄评传》、张友鹤选注的《聊斋志异选》。其他还有一些，就不再一一列举。

撰写这本小册子，又勾起了我研究《聊斋志异》的兴趣，此前写有一些研究史方面的文字，算起来也有七八万字，后面如果有机会的话，准备在旧稿基础上写一本聊斋志异的研究史，目前市面上还没有这样的专书，相信学界需要一本这样的小书。希望后面有时间、有机会能完成这个小心愿。

感谢责编吴艳红的邀约和督促，否则这本小书不会这么快写完，在我出版的小书中，这本是最快完成的。我的研究生步一凡同学帮我校对稿件并核对资料，这也是要表示感谢的。限于个人的学识，相信书中还存在一些疏误，欢迎读者诸君批评指正。

末了，再交代一句，小书所引《聊斋志异》原文依据的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任笃行辑校《全校会注集评聊斋志异》修订本。

苗怀明

2025年11月10日

《全校会注集评聊斋志异》（修订本）

作者简介

苗怀明，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兼任中国俗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红楼梦学会副会长、江苏省红楼梦学会会长，古代小说网微信公众号创办者及主持人。著有《二十世纪中国小说文献学述略》《中国古代公案小说史论》《风起红楼》《梦断灵山：妙语说西游》等，译注有《陶庵梦忆》《西湖梦寻》《浮生六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