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红涛原创中篇小说丨起伏的鹅卵石（第二章 第三章）

起伏的鹅卵石

（第二章 第三章）

文/姚红涛

第二章

上午十一点，陈兴科带着可乐、雪碧和葡萄酒提前到达聚仙农家酒店。他走进房间，拉开窗帘。

外面的阳光多么刺眼！篱笆墙外，两棵雄伟的老榆树守护着浅淡的水溪；树冠交错，筛过阳光的绿荫显得斑驳陆离。水流缓缓而过，鹅卵石在沙滩上随处可见。青草疯长着，羊群悠闲地漫步在清幽的牧野里。远处是连片的玉米，玉米已经一米多高，正在拔节、抽穗。更远处，起伏的山峦影影绰绰，与蔚蓝的天空相互融合。

他重新走到酒店门口，迎接着即将到来的伙伴。

李长青来了，手持黑色PARKER商标的纸袋；刘易华也来了，厚厚的奶酪蛋糕上雕着素淡的黄花。他接过礼物，领着二人走进房间。

张雅宁和杨丹手拉着手，袅袅婷婷地走来。张雅宁穿着白色体恤，蓝色牛仔裤，斜挎红色皮包，手持小米手机包装盒；杨丹穿着黑白条纹衬衫，白花立体黑裙，挎着蓝包，左手提着阿迪达斯衣物袋。

董妍妍最后到达酒店。她穿着白色蓝花连衣裙，挎着碎布布包，瓜子脸，眉清目秀，右手提着一双耐克运动鞋。

好像枯木得到了甘霖，好像数十只小鹿撞击着心灵。陈兴科抑制住内心的激动，此刻他的自尊心和虚荣心都得到了满足。他招呼着大家点菜，又要了酒店的特色菜和小吃，嘱咐服务员尽快上齐。

饭菜很快就来了，大家也倒上了饮料和红酒。张雅宁把蛋糕放在餐桌中央，点燃了蜡烛，又拉上窗帘，关了灯。在一片欢快的祝福声中，陈兴科吹灭了蜡烛。他举起杯，欢迎大家光临并感谢同学们的礼物。小伙伴们边吃边聊，还不时拿出手机拍照。

大家很快就吃饱了。杨丹站起身，拿起摆台上的衣物袋，说：“你试试衣服，看看是否合身？”

陈兴科在卫生间换好衣服，回到房间。这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短碎发，方形脸，五官端正，身体矫健，穿着秋冬休闲运动服。

“很合身！大家看看是不是很完美！”他举起双手原地转了一圈。

杨丹侧过身，看了看说：“天气这么热，快试试那套短袖和短裤吧！”

他换上了短袖和短裤，对杨丹购买的秋冬装和夏装表示感谢。他打开鞋盒，换上耐克运动鞋在屋里走了一圈，来到董妍妍面前，说：“鞋真软！弹性很好！夏天也不会捂脚！”

随后他从笔夹中取出派克笔，端详着黄铜色的笔握和笔尖，黑色钢琴烤漆的笔帽和笔杆，惊喜地喊道：“真漂亮！大家快看看！这笔尖应该是黄金打造的！”

小伙伴们传看钢笔后，都对派克笔精美的做工赞不绝口。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拿出小米手机，打开后盖；又拿出老年机，抠出手机卡。伴随着悦耳的开机铃声，陈兴科的心里乐开了花。他凝望着张雅宁，脸上挂满了笑。

“我真高兴！我也能和大家聊天，玩游戏啦！”他的目光转向小伙伴们，宣泄着内心的感受。

生日聚会很快就结束了，陈兴科却为收到的礼物发愁。首先衣服和鞋肯定是女同学赠送，父母会不会认为他已经早恋；其次父母不希望孩子上网聊天，玩游戏，认为这会耽误时间，荒废学业。苦思冥想之后，陈兴科觉得衣服和鞋必须告诉父母，毕竟他还要穿出去；手机必须隐瞒，因为父亲一直反对孩子使用智能手机，还可能会把手机退还给徐阿姨。

第三章

陈兴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到村口，突然想起手机卡没有换过来。万一父母打电话过来，那个智能手机响起来可怎么得了！

街道上并没有人，只有车辆来来往往。耀眼的阳光直射到整齐的二层楼上，偶尔一束反光跳过院墙，打在树下的柏油路上。这是城郊统一规划的街道，家家户户都盖着二层小楼，圈着笔直的院墙。街道是宽阔的柏油路，靠墙五米种植着法国梧桐，两排梧桐向上生长，形成一条长长的甬道。村北三里，流淌着美丽的双淇河，它由西北马齿山上的溪水汇集而成；平日里水并不大，在雨季却是市区钓友聚会的地方。

陈兴科觉得应当到河堤上更换手机卡。村里没有秘密，一件小事马上就能传成风雨；现在街上没人，难保车里会坐着同村人。

河边的景色真美呀！沿着河道蜿蜒着两三排柳树，柳枝低垂像少女新沐的秀发；柳树下菊花开得正艳，绿茵茵的，黄澄澄的。河水清澈，鱼儿在河道里静静地游着；十几根钓线从天而降，优雅地竖立着。水面平静，没有一个波纹，印着远山和柳树美丽的倒影。柳树紧靠着错落的大叶黄杨，蒙古包状的灌木围出了一个个菱形的空间。

陈兴科用车堵住灌木入口，关闭手机，更换了手机卡；又换上出门时穿的衣服。智能手机放在裤袋左边，老年机放在裤袋右边，拉好拉链；短袖和短裤折叠，放进衣物袋。

听到儿子开门的声音，妈妈立即从厨房里走出。

“妈，你在厨房里忙什么呢？我爸呢？”他在院子里扎好自行车，随口问道。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提前准备一下饭菜，一会儿你爷爷奶奶要来！你爹去接他们了，还要去蒋庄请摄影师。”

陈兴科从车篓里拿出衣服和鞋，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要请摄影师！有了智能手机，拍几张照片就行了！”

“你爹说了，生活要有仪式感。只有请专业的摄影师拍了照片，才能记录你的成长过程！”

她弯下腰洗了手，看到儿子手里的衣服和鞋，问道：“这是谁送给你的礼物呀？”

“同学。”他含糊地回答着母亲的问话。

“那你穿给妈妈看看！”

陈兴科带着衣服和鞋上了楼，考虑着该把手机放在什么地方。放在褥子下面不行，妈妈经常晒褥子和被子！放在衣服兜里不行，妈妈经常将不能穿的衣服送人，那时会查看他的衣服！放在书桌里也不行，父亲好几次帮他整理过书桌里的卷子。陈兴科不由在心里暗暗叫起了委屈：偌大的房间竟然没有上锁的抽屉，也没有可以保护个人隐私的空间。

他转向了小学时整理过的画笔收纳箱，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收纳箱呈黑色，上面两层装满了画笔，底层却是空的。当时父母一起收拾好，放在柜子顶层，说要留下来作为永久的纪念！

陈兴科把手机放进收纳箱底层，扣上盖子；充电器放不下，只好放在书桌隐蔽处。他松了口气，开始更换衣服和鞋。

“嗯，短袖和短裤样式不错，鞋也很好看！你的同学真有眼光！都别脱了！一会儿还要拍照！”她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问道：“衣服和鞋是同一个人送的？”

“不是。一个同学送了衣服，另一个送了鞋！”

当母子二人正在说话时，父亲回来了。陈兴科慌忙走过去打开车门，搀扶着爷爷奶奶下了车。

“再有一个月你就是高中生了。高中知识点很多，节奏很快，有没有考虑过报一个衔接班？”爷爷坐在沙发上，与孙子亲切地交谈。

看着孙子耷拉着眼皮，奶奶拽一下爷爷的袖子，说：“你见人就说学习，今天是孩子的生日呀！”

一辆电动车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家门，原来是摄影师到了。摄影师在枣树下摆好凳子，照了两张全家福；又给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分别照了合影，最后是单人照。送走了摄影师，全家人开始吃饭。爷爷在回家前嘱咐陈岩文，一定要给孩子报一个衔接班。

晚上八点，陈兴科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打开心仪已久的手机，进入聊天群和同学们聊得不亦乐乎，又相约玩起了《三国杀》，浏览小说和新闻、看视频。凌晨一两点，他在半睡半醒中进入梦乡。早上七点，回应了母亲催促吃饭的喊叫，他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陈兴科起床后吃了父母留下的早饭，又拿起手机开始聊天、玩游戏、刷视频、听音乐……下午四五点，在浏览网页时他多了一份警觉：父亲通常在这个时间回家，他需要更换手机卡。但是父亲却没有回来！晚上六点，父亲才拿着缴费单回了家。

“新月教育高中衔接班下周一开课。语数英三科共培训十五天，总费用才二百元，我已经给你报了名。衔接班的事情你爷爷已经嘱咐我两次，要不你还是去吧！”晚饭时父亲说起这件事，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又似乎在通知他。

陈兴科默然了，他还能说什么呢？从小到大父母为他安排一切，有哪一次问过他是否真正喜欢！晚上回到房间，他开始向张雅宁诉苦，然后玩游戏，看小说，刷视频，一直折腾到一两点。

最近三四天，陈兴科一直拿着手机，晚上睡得很晚，早上起得很迟。中午有规律的休息取消了，睡觉前的洗澡也取消了；早上不刷牙，不洗脸，中午也不知道吃饭。他似乎已经沦落为手机的奴隶，因为他每时每刻都离不开手机。

很快就到了培训班开学的时间，父亲清晨把他从睡梦里唤醒。吃过早饭，陈兴科骑自行车跟随着父亲来到教室。与老师简单交谈之后，陈岩文匆匆离开。

他的头脑昏昏沉沉，老师讲了些什么，他根本就没听；第二节课陈兴科趴在桌子上，很快就睡着了。学生太多，教室很大，根本就没有人关心他是否听课！中午回家后他准备上楼，却看到母亲从厨房里走出，原来上课期间由她负责回家做饭。下午二人在村口分开，母亲去上班，他去上课。课堂的枯燥乏味和手机游戏诱人的画面，使陈兴科对老师所讲的内容提不起兴趣。老师发的课本和笔记他一个字都没写，他决定明天带手机过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陈兴科把手机调成静音带进教室。游戏虽然不方便玩，但是可以在课堂上浏览小说。下午他来到教室，却发现手机已经停机；陈兴科只好戴上耳机去听下载的音乐。老师注意到这个戴着耳机的学生，马上宣布课堂上不允许带手机，也不允许听音乐。

“爸，明天给我充点话费吧？”晚上回家后他对父亲说。

“生日聚会前给你充了三十元钱，这还没有几天呀！”陈岩文有些疑惑。

“生日聚会打了不少电话，通话时间也长……”

陈岩文想了想，孩子从来没有组织过这样的聚会，肯定跑了不少路，问了不少人，于是答应明天一早到厂门口的小卖部缴费。

这天晚上，陈兴科睡了一个好觉，从晚上九点一直到天亮。没有课时他睡得很晚，却可以睡个懒觉；上课了他仍然熬到深夜，却要起得很早，这两天他太瞌睡了。

上午他到新月教育门口看一下手机，立即欣喜若狂，原来父亲已经缴了话费。他在门外徘徊很久，迟迟不肯上楼。学校的课程他听不进去，昨天老师又宣布了纪律，何苦去受那个罪！干脆去河边的灌木丛！这个胆大的小家伙决定冒险。

他像做贼似的避开老师和学生，选择一条偏僻的小路来到河边。陈兴科锁好自行车，蹑手蹑脚地躲进灌木丛。他必须像往常一样中午回家吃饭，于是计算了下课的时间，骑车回家的时间，设置好闹钟。终于他戴上了耳机，安静地进入到网络世界。

连续几天，陈兴科都是这样：上午与父亲分手后绕道到双淇河，中午准时回家，给手机充电，与母亲分手后转回灌木丛，下午准时回家。他睡眠严重不足，却抵挡不住网络的诱惑，似乎只有在网络中才能获得快乐。视频快速变换的画面和声音吸引着他，他不愿意放下手机。游戏胜利后的喜悦，使他很快乐；而输掉游戏，他又会感到失落。网络小说主角带着光环一路开挂的制霸剧情欣然令人神往，但脱离现实的虚幻总透着一丝空洞的邪性。他觉得从视频、游戏和网络小说中获得的快乐太容易，也太短暂，那不需要付出太多的想象和思考；他找不到深思熟虑画一幅素描令人回味的感觉，也找不到四处奔走组织聚会的长久愉悦。这时他就会很痛苦，因为他摆脱不了网络的诱惑。

陈兴科没有上课的事情被发现了。十天后的下午，陈岩文跟随着采购员来到新月教育附近的五金商店购买材料。他考虑着培训班很快就要结束了，想询问一下孩子的学习情况，并带孩子回家，上楼后才知道陈兴科压根没来。

想起孩子每天装模作样地上下学，陈岩文又好气又好笑！他快速地回忆着陈兴科近期的表现和反常的行为。想起十几天前孩子生日聚会带回来的衣服和鞋，他马上冷静下来。孩子大了，会不会与某个女孩互生情愫？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彼此有朦胧的好感十分正常，这时父母要对孩子进行心理疏导，避免发展为早恋；如果处理过于简单粗暴，会引起父子严重的对抗，造成难以预料的后果。他觉得应当让孩子明白早恋的危害和结果，反而不能过多地追问陈兴科这些天的去向，以及和谁在一起；对孩子进行敲打而不深究，给人留下思考和作出决定的时间。当他在路上考虑着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在村口恰好遇见了陈兴科。

看到父亲的脸像紧绷的琴弦，陈兴科马上明白事情已经败露，只好尾随着父亲回了家。

“说一下这些天你去哪里了？和谁在一起？”陈岩文到家后，黑着脸迫不及待地问。

在村口，陈兴科就考虑着该如何解释这些天的去向。那条大路一直向北，穿过石拱桥有一条小路直通山顶，他顿时有了主意。

“今天和同学们一起上山了。前几天分别去了几个同学家。”他含糊地回答着父亲的问话。

陈岩文似乎印证了自己的判断，语气舒缓下来，说：“你不想上这个衔接班应该对我们说！我最生气你骗我们，每天装模作样地上下学……”

他看着儿子，转换了话题，继续说道：“同学们之间的交往，我们一直支持！与女同学交往我们也不反对！与女同学交往时要把握分寸，如果发展为早恋会害人害己！早恋耽误学习，会造成学业的荒废；早恋没有经济基础，最终以分手告终；早恋会使人陷入无端的妄想引起情绪的波动，时间久了人就会得病从而造成身体的崩塌。青少年时期的早恋就好像是放着直通目的地的大道不走，而走弯弯曲曲的山路。一路上你会看到许多令人惊奇的美景，但山路崎岖异常难走，在恋恋不舍中也耽误了到达目的地的时间……”

陈兴科心里觉得好笑，又暗暗庆幸，对于父亲的话也不去辩驳。

这天晚上，他安静地睡了一个好觉，因为手机又停机了。他决定明天让母亲缴费。

“妈，给手机充点话费吧？”父亲前脚刚走，他马上对母亲说。

“以前你爹说过，话费由他统一缴纳，因为移动公司存在着不合理的增值服务扣费，这样的服务必须及时发现，立即取消。晚上还是给你爹说吧！”

陈兴科没有了主意，只好用零钱缴纳了话费。

晚上妻子说起儿子的手机需要缴纳话费时，陈岩文觉得很奇怪。他拨打人工服务询问那个号码的消费情况，原来最近有较多的流量扣费！陈兴科一定有智能手机！陈岩文听说过孩子沉溺于网络的种种迹象，再想起儿子最近的表现，马上有了初步的判断。

陈岩文觉得这么多年对孩子的关心太少了。每月除了提供生活费，实际上他什么都没做。他没有陪孩子打过篮球、乒乓球或羽毛球，没有一起下过棋、打过牌，甚至没有一起散过步；他没有和孩子共同读一本书，画一幅画，也没有走进孩子的心里，了解成长过程的酸甜苦辣。那个陪伴的人一直是爷爷而不是他！他总说自己忙，没有时间去陪孩子，但是扪心自问，真有那么忙吗？恐怕更多的是为自己的不负责任寻找借口。小学一二年级，他能够抽出时间带着孩子旅游，为什么以后就不行了？他开始认识到，是自己失去了耐心，不愿意在孩子身上花心思！正是缺乏父母的亲近和陪伴，陈兴科才会陷入网络的泥潭。

当天晚上，他们走进陈兴科的房间，通报了一个月来手机消费的组成，希望他能够说出流量扣费的真实原因。他们述说着三年来对于陈兴科的愧疚，以及内心对儿子深深的爱。他们表示以后要经常陪着他，关心他，爱护他；要把他作为有尊严的个体，理解他的思想，引导他的行为。陈岩文说准备明天购买三部智能手机，他们一起玩游戏，分享彼此的欢乐、痛苦和忧愁。说到动情处，他们都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

这时陈兴科也哭了，并且拿出了智能手机。陈岩文询问了手机的来源，又交还给他。嘱咐他以后要学会控制自己的行为，最好制定一个时间表，确定手机使用的时间；每天坚持跑步、武术、抖空竹、打篮球等基本运动，每天坚持读书和绘画；要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早睡早起，按时吃饭，每天洗澡和换洗衣服；要坚持走出去，与同学、朋友和亲人面对面交流。

第二天下午，陈兴科陪着父母挑选了两部智能手机，又教他们上网、游戏、聊天……还有六七天陈兴科就要去省城上学，他们要珍惜和孩子在一起的美好时光。

【作者简介】姚红涛（男），1973年3月出生于许昌市鄢陵县，现供职于鹤煤集团郑州分公司，定居于洛阳市。长篇小说《起伏的鹅卵石》及其诗歌杂文集电子书在微信读书上线，书籍在淘宝、京东售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