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是否还需要钉钉？

文|碧山

来源|博望财经

6月4日，钉钉前产品经理滕雅辛（花名幽素）在阿里内网发布7.5万字离职长文《置身钉内》。这篇长文不是情绪宣泄，而是一份带有时间戳、项目节点、会议记录的亲历者证词。文中73次点名钉钉CEO无招（陈航），将ONE项目封闭开发期间的高压管理逐条摊开。

6月10日，阿里合伙人委员会发布《有情有义有成长，才是阿里文化》，罕见地直接批评单一业务线的管理文化。6月11日，无招卸任，92年出生的陈宇森接棒CEO。从长文刷屏到最高层定调再到换帅，全程不足7天。

表面上看，这是一起高压管理翻车事件。再往深处看，无招的管理哲学和产品哲学在AI Agent时代已经双双失效。他不是坏人，是过时的人——一个从0到1战功赫赫的创始人，在回归后把组织推向了失控的边缘。

01

7万字，73次点名

滕雅辛的长文发布在内网那天的阅读量很快破万。没人预料到它会演变成一场组织地震。

这篇长文的核心指向ONE项目——钉钉2025年最重要的产品迭代。封闭开发期间，团队日均工时约15小时，最夸张的一个月只休1.5天。幽素在项目中晕倒过两次，第二次被120急救车送往浙一医院，诊断结果是呼吸性碱中毒和低血压。同批进入ONE项目的另一名产品经理，发布会刚结束就因心血管问题提出离职。

无招的管理细节在文中被逐条还原。全员9点上班，午休缩至45分钟，晚9点开晚会。管理层在午休时间巡楼，发现员工使用微信要在群里手写公开检讨。技术团队被倒查代码量，“0代码的程序员面临淘汰”。管理层全员学Python并考试，产品经理每周必须外出拜访企业做共创。

最刺痛的一段话发生在某天晚上11点。一名产品经理准备下班，第二天无招当着所有人说：“你一个产品经理，11点就走？是不是要我给你买张行军床放项目室？”此后无招带着HR在半夜12点后巡视项目室，成为ONE项目期间的常态。

面试环节同样被写入长文。候选人被要求完成”族谱上钉”作业——把家族成员拉进钉钉，建立6人以上族谱组织。幽素因未达标被无招反复追问：父亲家还有人吗？母亲家还有人吗？外公外婆还在吗？真的凑不齐六个能上钉钉的家人吗？

前钉钉副总裁马锐拉随后发布《置身钉外》声援。他经历了同样的阶段：每周7天，每天凌晨2点回家，只睡5个小时。他写道：“一个这么有想法的年轻产品，最后需要用7万字，把自己从一个系统里打捞出来寻求解放。”

6月10日，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的回应文章措辞相当直接。这篇题为《有情有义有成长，才是阿里文化》的内部发文，罕见地将矛头对准单一业务线的管理风格，定性为”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

隔天，无招卸任，陈宇森上位。整个过程快得像一次系统补丁推送。

但这不只是”高压管理翻车”的故事。7万字里藏着更值得追问的问题——一个从0到1战功赫赫的创始人，为什么在回归后反而把组织推向了失控的边缘？答案或许不在管理手册里，而在技术范式的更替中。高压可以逼出交付，却逼不出Agent时代的组织基因。

02

无招不是坏人，是过时的人

2014年，“来往”败给微信，无招带着不到10人的团队转向企业办公。没有人看好这条赛道——to B慢、脏、累，哪有to C性感。但他做出了”钉一下”、已读未读、审批流，硬生生从微信嘴里抠出了一块蛋糕。到2025年，钉钉注册用户突破7亿，服务企业2600万家，月活约2亿，市场份额32.7%稳居行业第一。这个战绩，无人可以否认。

高压管理在特定阶段确实有效。方向清楚、团队很小、目标单一、产品从0到1的时候，强目标、强执行、强纪律能把战斗力压到极致。创业早期的钉钉就是这样：所有人都知道要做什么，需要的只是拼命往前跑。高压是一根鞭子，抽在方向明确的马背上，跑得更快。

前提是，方向确定后需要执行，而不是方向不确定时需要创造力。

2025年的钉钉有近2000名员工、7亿用户，是一个成熟的庞大组织。创业期那套筛选逻辑被原封不动搬了进来——996、强制淘汰、加班时长排名。结果呢？知情人士透露，回归后核心团队流失严重，“以前加班，确实能多写1000行2000行代码。而今天的AI时代，加班多写的那一两千行，根本不产生任何价值。”

无招的回归，带着强烈的”证明欲”。离开阿里后他创办两氢一氧（HHO），做跨境电商和数字光耳机GPods，发展并不顺利。1500万注册资本烧完后，靠阿里输血收购投资人股份才得以回归。他需要重新证明自己——这种焦虑转化成了更激烈的管理动作：更高的目标、更紧的考勤、更强的淘汰。他给钉钉定下”12个月内实现盈亏平衡”的激进目标。

客观地说，回归后的战绩不可否认。四个月内，团队分析了1850项用户需求，修复了574个长期积压问题，改造了20多条产品线。这个迭代密度，在钉钉近三年的历史上极为罕见。无招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我还是那个能打硬仗的人。

问题是，2014年的打法，在2025年已经失效了。

10人团队适用的高压驱动，放在2000人组织里就是系统性崩坏。创业期需要人力堆叠写代码，AI时代Cursor、Codex几分钟就能生成同等质量的程序。当Agent可以自动完成数据整理、报告生成、流程审批，继续用加班时长驱动创新，底层逻辑已经变了。无招败给的，不是某个竞争对手，是时代本身。

而他的产品哲学，面临着更根本的挑战。

03

Agent时代，不需要”钉钉”

OpenClaw爆火之后，阿里内部同步推进了三款AI Agent核心产品。

钉钉的”悟空”定位全球首个企业级AI原生工作平台，可原生调用钉钉上千项企业能力，占尽了集团内部的流量和资源倾斜。“QoderWork”从AI编程工具切入，试图自下而上渗透企业。陈宇森的”MuleRun”（内部代号”骡子快跑”）上线最晚，但业务反馈最好。内部人士的原话是：“悟空占尽了集团内部优势，却在内部被骂得最惨。”“骡子快跑的反馈最好，但上线最晚。”

三款产品背后，是两种产品哲学的正面碰撞。

无招的”悟空”遵循一条清晰的逻辑：钉钉是入口，AI升级钉钉。核心假设是企业办公的入口仍然是钉钉，AI是对这个入口的智能化升级。用户先打开钉钉，再让AI帮自己做事。自上而下，重平台、重集成。

陈宇森的”MuleRun”则完全相反：Agent是入口，钉钉只是被调用的工具之一。AI代理本身成为新的工作入口，传统企业软件只是被代理调用的众多工具中的一个。用户不需要打开任何软件，只需要告诉Agent自己要什么。陈宇森把它形容为”全球最大的劳动力外包公司”——让任何没有编程能力的人，只要能描述清楚日常工作流程，就能创建属于自己的AI代理。

一个是”AI增强钉钉”，一个是”Agent取代钉钉”。24小时闪电换帅，本质是阿里在这两场范式之争中，选择了后者。

比管理失控更要命的是，钉钉最核心的资产正在贬值。过去钉钉最值钱的是通信、审批、协同和知识库——用户要工作，就得打开钉钉。但在Token经济下，AI Agent可以直接调用这些能力，替用户把事情做完。人不需要再一步步打开软件、切换页面、发消息、填审批。Agent调用API，任务完成，人只需要审核结果。软件的价值从”让人更高效地操作”变成了”能不能被Agent调用，能不能替人完成任务”。

钉钉的账面数据看起来很美：7亿注册用户、2600万家企业。但付费企业仅约19万家，付费转化率不足1%，ARR约2亿美元。

对比一下飞书：月活仅3000万（不到钉钉的六分之一），但ARR超3亿美元（接近钉钉的四分之三），付费率18%-22%，是钉钉的18倍以上。飞书靠高付费率证明了产品价值，钉钉靠免费规模证明了入口价值。

而在Agent时代，入口本身可能不再值钱。

阿里已经做出了战略调整。2026年3月成立Alibaba Token Hub（ATH）事业群，钉钉被纳入其中；6月成立Token Foundry事业部，CEO吴泳铭直接负责。战略方向清晰：以Token为核心推进AI商业化，钉钉要变成AI Agent调用企业能力的底层基础设施。陈宇森的核心论断是：“AI Native团队和非AI Native组织之间的效率差高达10倍。”

无招的离开，不只是一个管理者的退场，更是一个时代的收尾。当协同办公的竞争从”谁的IM更好用”变成”谁的Agent能真正替人干活”，靠高压驱动人力堆叠的打法，注定要让位给更轻、更智能的组织方式。

钉钉不会消失。但它未来的形态，可能和大多数人记忆中的样子，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把视野从钉钉移开，这不止是一家公司的内部换防。

所有还在教用户怎么点击菜单、怎么配置流程的传统SaaS，都在被同一个问题拷问：如果Agent可以直接把活干了，人为什么还要学用你的软件？钉钉用7亿用户撑不起1%付费率的现实，把这个问题的残酷性摊在了全行业面前。组织竞争力的来源，正在从”把人管得多紧”转向”让Agent多能干”——这是一次根本性的权力转移。

陈宇森接手的不是一个产品，是一个时代的试验场。MuleRun证明了他做Agent的能力，但7亿用户的复杂度不会按创业公司的剧本演。阿里押注的是一种范式，不是某一个人。

而这场实验真正的变量，或许从来都不在产品层，而在人身上。

滕雅辛写7.5万字，不是为了泄愤，是为了把自己从一个系统里打捞出来。马锐拉用离职来打捞自己。无招不是坏人，他在2014年确实打出了钉钉的江山——但那套逻辑的代价是，人变成了需要被管理的代码，要用7万字才能证明自己是人。

这是一个比管理失控更本质的信号。当Agent可以替人完成数据整理、报告生成、流程审批，人也该从”被高压管理的代码工人”变成”驾驭Agent的创造者”。下一代人或许不需要写7万字来打捞自己了——说一句”帮我做一个审批系统”，Agent就能在几分钟内重建整个流程。

陈宇森的真正挑战，不是让钉钉更好用，是让人不再需要”被钉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