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不需要AI替我们写作

最近，科幻作家郝景芳在接受采访时说，她的新作品《银河学院》里头，AI写作的比重已经占到了半。

这事争议还挺大的，有些人觉得，与时俱进嘛，挺好的。AI在改变我们，或者有可能改变我们，拥抱变化，没什么不对的。另一些人认为，写着自己的名字，却让AI来代笔其中一半，这是一种欺骗。作家放弃自己的笔，把写作的阵地留给AI，是一件很没尊严的事，是人类的耻辱。

开宗明义，我认为人类不需要AI来代我们写作。我支持尝试，支持拥抱变化，但在写作这件事上，AI也许可以辅助，也许可以做一些边角料的工作，可以提一堆意见来激发人类的灵感，但核心的环节，不能用AI。

不是AI不强大，也不是要当老古板，而是AI的本质逻辑，就不具备当作家的能力。

AI并不直接接触这个世界，它只是读取人类的文本，不断进行重新整合，它没有真正的创新能力，也并不真正理解这个世界。AI读取信息能力、存储能力与整合能力都异常强大，吊打人类，在许多领域是有用的，我觉得本质上AI能够做的仍然是那些机械、重复、格式化的领域。

这些领域的工作当然是有用的，有帮助的，但，我们不应该夸大AI能力的边界。不是它不聪明，不是它算得不够快，而是因为，它并不直接接触这个世界，它也不是人，理解不了人类真实的需求和感受。

而作家的意义是什么？真正的作家，意义恰恰在于感知与洞察这个世界，在于表达现实给人类心灵造成的冲击，以及探讨解决的方案。这些核心环节，都是AI天然不可能具备的。

AI能替人类做好的事，由它去做好了，或者迟早都要由它去做。分配的问题慢慢解决。但有些事情，始终是得由人类做的，AI替代不了。

用AI来起名字，写祝福语，写公文然后修改，让AI给自己提一些建议然后做选择，写那些没什么人看的官样文章，那问题不大。让AI来成篇写作然后出售，这一定是在骗人，是在流水线式地制造无意义的文字垃圾。这和相信一只猫一条狗会画画，给它们脚染上颜料，随意印在纸上就标上自己名字拿出去办画展没什么区别。

郝景芳的成名作，是发表于2012年的中篇作品《北京折叠》。这部短短的中篇小说，虽然写得极度灰暗，但确实还是蛮有冲击力的。

作家设想未来的北京城被折叠成三个空间，第一空间生存着500万上等精英，第二空间生存着两千五百万中层上班族，第三空间生存着5000万底层人民。三个空间界线分明，擅自越办是非法的。第一空间的人过着富裕、优越的生活，制定着世界的规则；第二空间的人想方设法往上爬；第三空间的人则如蝼蚁一般，命运不由自己主宰，完全被固化。

这篇小说在2016年获得了果雨奖的最佳中篇小说奖，也不知道是因为用折叠来具象化表述阶层固然有创意，还是因为把中国首都写得如此灰暗是如此令人开心。

《北京折叠》是好小说还是坏小说？我觉得不能一维地评价，其实人类社会从古到今，从中国到外国都面临着相似的问题，自由竞争与发展的结果总是往两极分化的方向发展。我以前说过，事实上优胜的一方想做的事情，并不是老老实实竞争下去，而是利用手上的优势修改规则，使自己和自己的后代不需要竞争就能够一直胜利。

但这样的贪念其实是不能够实现的，或者说是无法真正打通关的，因为一旦实现，社会极度固化，就会走向撕裂与暴力洗牌，一切都重新来过。

怎样在自由竞争中前进以保持社会的活力，同时又避免过度极化，从整体利益的视角维持社会的平衡，是人类一直在解决，也一直比较难以解决的问题。现在看来，社会主义（比马恩时代其实已经向前发展了）也许接近于最优解。未来如果AI真能帮人类完成许多工作，造成许多分配困境，就更需要从整体视角来决策的社会主义了。

这篇小说的灵感，也许源自于十几年前在一线大城市立足与生存的艰难与巨大压力。老实说，是有一定现实依据的。但明显的事实是，作者的设想远远偏离了现实发展的轨迹。十几年后的现在，中国不论是一线城市，还是二三四五线城市，人们的存在状况，并不是被折叠到固定的空间里，而是大幅度改善。

作者设想未来的北京，底层人们中有2000万人以分拣垃圾为生，事实是这样灰暗的情景从未发生，中国现在拥有全世界最选择的自动分拣与焚烧系统，垃圾发电，实现完美循环。

作者描述底层人民如何节衣缩食，都没办法把孩子送进幼儿园，这样的困境事实上也不存在。就算是北京这样的城市，外地孩子入学的难题也已经大幅改善，而国内其他地方，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困难。

如前所述，阶层固化的倾向，其实是所有社会共同面临的难题，任何社会都需要持续地努力，我认为这些年我们做得不算坏。

不管怎样，文学作品把未来写歪了，那是家常便饭，大多数文学家都比较情绪化，缺少预言未来的能力。但《北京折叠》仍然是一部基于作家本人感受与思考写出来的作品，而不是脑子都没过一下就由AI无感情地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