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作家重走红军长征出发地的深情追思

作家陈本豪叙述的散文《我是红军我出征》推文导语：
“人比枪高当红军”——那条刻在廊桥廊柱上1.5米高的“生命等高线”，是当年闽西子弟跨过的不归门槛。2000多名中复村儿郎跨过此线，到达陕北时仅剩10人。作家陈本豪身着红军服、手擎火把，在“红军长征第一村”模拟出征，于松毛岭的硝烟与古田的星火中，读懂了“每500米就流淌着一位福建人鲜血”的沉重数字。这是一篇用脚步丈量信仰、用热泪祭奠先烈的红色散文，更是一曲献给闽西儿女的深情挽歌。

我是红军我出征
陈本豪

1921——2021，一百年转眼即过，但回味却是那么久长，中国人永远不会忘记。漫漫长路，殷红的血迹，一个世纪退不去的鲜艳。苦难深沉的中华儿女，为了自由和幸福，传递着不灭的火把，跟着伟大英明的中国共产党，穿过长长黑夜，不屈不挠地战斗在寻找光明的路上。二万五千里长征，震惊世界的创举，推翻封建王朝，驱逐帝国强寇，在四万万同胞的呐喊与欢呼声中，新中国成立了，五星红旗迎风猎猎。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到来的洪潮中，东方巨人重新登上了珠穆朗玛的顶巅。今天岁月静好，我们翻开历史的黄页，诵读红色经典，手捧鲜花，祭奠远去的先烈！
在中国共产党即将迎来百年寿诞的喜庆与庄严的日子里，中华大地处处飘红，山川是红的，河流是红的，心是红的，梦是红的，歌声更是红的，今天的中华盛世，一切都源自于红色的浸染，一切都是红色的结晶。《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此时此刻，这是中国人首选和最喜爱唱的一首歌，此时此刻，这首歌已与国歌共鸣。于是，江夏区政协“传承红色精神，汲取奋进力量”党史学习教育培训班及时成立，全体学员在《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的高亢嘹亮的歌声中举旗出发，一路向着闽西革命根据地挺进。大家怀着无比的向往与崇敬，去亲吻那片红色的土地，去举棒引燃古田的星星之火。

这次闽西与赣南行，几乎贯穿所有的红色景点，“红军第一村”就是其中景点之一。一走进福建省长汀县中复村，“红军长征第一村”的醒目名称，雕刻在一块如旗帜一样的红色石牌上，令人肃然起敬，我默默地向远去的先烈们致敬！这里是长汀县南部的一座大山，这里是当年中央苏区的东大门，这里是红军长征的起点。如今的中复村，红色文化无处不在。几百年前，中复村还被叫着钟屋村，只因为红军的历史，上世纪30年代，才更名为“中复村”。中复村山高水长，风景隽美，乡亲们的脸上永远绽放着纯朴的笑容，众多逝去的先烈是他们的无上光荣，更是他们继往开来的精神与动力之源。

服从指挥安排，我们首先在红军桥上集合，依照四个小组的编排站成四列纵队，接受红军史的解读与教育。红军桥为一座古老的木制廊桥，本名接龙桥，也被乡亲们叫着“慷慨赴死的不归桥”，它承载着当年“父送子、妻送夫、兄弟争当红军”的光辉历史。红军桥更是一座举世瞩目的桥，从这座桥上走出了毛泽东、朱德、周恩来、刘少奇、聂荣臻、林彪等数百位开国元勋与将领。在左手边的一根廊柱上，深深地刀刻着一条永不磨灭的横线，即被闽西人命名的“生命等高线”。岁月的斑驳早已爬满桥柱，而那条横线却依然清晰，线高大约1.5米，即一把上了刺刀的步枪高度。“人比枪高当红军”—正是当年红军征兵处的等高线，这是当地民众通晓而认可的高度。在廊桥左上方的木板上，用毛笔书写“救国不分男女老幼”的八个大字，这里正是当年红军的征兵处。中复村一带，先后有2000多名子弟走过了那条等高线，扛起枪来加入红军的队伍，而到达陕北后仅仅剩下10人，而活着回到村里的只有6人。一位名叫罗云然的老人，6个儿子就送3个去参军，结果都牺牲在反“围剿”战场上。中复村的赖二妹，新婚第二天，丈夫钟奋然即跟着红军出征，临行前，他紧紧地握着妻子的手说，你在家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30年后得知丈夫战死沙场的消息，赖二妹含泪给丈夫修建了一座衣冠冢，她把亲手缝制的30套衣裳和鞋子，都轻轻地放进丈夫的坟墓里。

当年中复村的钟根基等17位发小，一个个均为十七八岁的年轻小伙，都还来不及结婚成家，却一同结伴参加了红军，他们在红军桥上跪地起誓：“谁活着回来，就要替死去的兄弟尽孝！”，后来仅剩钟根基一人活着回来了。1954年，已是团级干部的钟根基几经周折，部队领导终于拗不过他一颗铁打的心，准他复员回乡。他婉拒了组织安排的县城工作，决然回乡务农，替牺牲的16位兄弟孝敬父母，他流着泪对老人们说，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活着的儿子。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用勤耕的收成，去侍奉16家的父母，年节上门探望，遇病送医送药，无微不至地嘘寒问暖于床前。不让父母们冷着或痛着，尽自己的一切努力，让他们感受到亲生儿子的体贴与温暖。特别是在父母去世时，他得亲自穿着孝服，将老人送上山。钟根基一生未娶，更婉拒了政府的一切照顾。1994年初，钟根基老人带着诸多的不舍离开了人世，为他革命而清风淳朴的一生画上圆满的句号。临终前他仅仅提了一个要求“请允许我把所有的军功章带走，因为那是我16位兄弟用命换来的，我要把这些军功章带去还给他们！”顶天立地啊！根据他的故事创作的影视作品，早已搬上银幕，注定万世流芳！

那条拥有400余年历史的红军街，古老而逼窄，那些陈旧的木板和灰瓦，无声地向我们诉说过往的见证。我们走在铺满碎片石夹杂着鹅卵石的路面上，一步步踩出远去岁月的声响，时光似乎在心中倒流。街边站着几位穿着蓝色碎花的农家妇女，一一向我们投来亲人般难舍与祝福的目光。两位缺着门牙的孩童挥着小手，在稚嫩无邪的笑容里，向我们作别。当年红军离家时决别而悲壮的画面，像电影镜头一样突然弹出映在我的脑膜上。我竟然情不自禁地回应着妇女和小孩们的挥手示意，就像告别家人一样。耳旁传来“红军哥哥你慢些走嘞”的歌声，眼睛不自觉地湿润了，让人凭生恋恋不舍。这里有多少参加红军远行的儿郎再也没有回来，穿过古街时的道别竟成了亲人们永恒的记忆与思念。我们两队并行徐徐向前，脚步十分沉重，不由人地挺直腰杆，让亲人们感受到红军前行的决心与力量。

走过红军街，我们被引入观寿公祠里听讲解，那是一位国家一级讲解员，浑厚的男中音，声情并茂地解析，将人带入真实的情景之中。著名的松毛岭之战，是红军出征前一场谋而后定的剧烈战斗，必须给国民党军队以沉重的打击，为红军出征壮行。1934年8月，国民党第五次“围剿”，蒋介石电令李延年、宋希濂等部，以超过红军数倍的十余万人，向中复村的松毛岭进逼，并定于中秋节那天正式发起进攻。于是，苏区人民提前一天过了中秋节，一心投入到保卫苏维埃政权的保卫战中。经过七天七夜的浴血奋战，粉碎了国民党的重兵围剿，终以红军的胜利而告捷，创造了红军反围剿以来第一次巨大胜利。著名的松毛岭战斗，以事实诠释了以少胜多的军事理论，给根据地人民树立了红军必胜的坚强信心。

出得寺来，我们集中在祠堂门前的广场上，大家按四队横列，教官喊着口令，为我们临时操练作指导。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几次反复练习，我一刻也不敢怠慢，尽力让自己呈现出红军的刚强气派。我一直在心中告诫自己，不要将这次操练当作演习，一定要视作红军出征前的壮举，终生难得啊！在松毛岭战争中胜利归来的数千红军，在中复村观寿公祠的老宅前聚集，行前隆重举行红军长征出发的誓师大会。不忍告别乡亲的红九军团的战士们，在广大苏区民众面前，当场向钟屋村赤卫模范连、少先队发放枪支弹药。给红军离别后的乡亲们留下一份自卫的保障，更是一份情感的慰藉。观寿公祠为明末一座喜鹊巢式结构建筑，细作精工，古朴而庄重，早被列入长汀县十大门楼之一。这里竖立着“零公里处”的石碑，铭刻着红军出征的历史印记。下午三点，观寿公寺显得异常安静，默默地送别红军远去的背景，他用门前的一沃净土，承接乡亲们止不住滴下的滚烫泪水，入景生情是我那天最真实的感受。区政协的两位领导站在我们的队列前，大家按照正规的手势跟首长们相互致敬，高喊着“苏维埃万岁！”“红军万岁！”的口号，脚下的大地也为之颤动。区政协的临时红军首长，按序给每个战士分发两枚煮熟的鸡蛋，装下一份乡亲的拳拳爱子之心。战士们领着火把，扎堆引燃火种，在首长一声“出发！”的号令中，在飘扬的队旗引领下，大家擎着火把齐步向前，我似乎不忍回头与乡亲们挥手作别。红旗、红火、红心，一定要将黑暗烧化，将胜利的希望点燃！

红军队伍开走了，但他们的身影还在，乡亲们隐隐中似乎能触手战士的体温，近闻他们的呼吸，尤其是苏维埃政府带来的历史巨变，深深根植在他们的心中。苏维埃政府的领导常找农民们开会谈心，广泛征求民众意见，让世代生活在底层的农民们有了话语权。人格的提升，尊严的维护，这是中国农民往日连想都不敢想的奢求。苏维埃政府公布并实施了共产党的政策，一切都是透明的，一切都是自由平等的。他们领导农民“打土豪、分田地”，几千年遭受盘剥的他们有了土地的根本，他们打心眼里说“红军来了，穷苦人家有饭吃”共产党是一个为民、亲民、爱民的政党，红军是一支为穷苦人打天下求解放的队伍。在古田会议上确立了党指挥枪的政治纲领以后，党支部建立在连队，确保了基层的稳固与清明。自从订立三大纪律作项注意，每当红军离开村镇时，借去的门板，铺床的稻草等，一律原物归还。原有的兵匪习气不见了踪影，频繁遭受的兵灾远去了，他们看到并体验到官兵一致和军民一致的崭新气象，于是，共产党的理念便成了农民崇高的信仰。为了翻身求解放，为了自由和幸福，为了明天和未来，为了我们的下一代，一句话“跟着共产党走！”这就是亿万民众的心声。为什么拥有八百万军队的蒋介石会退守台湾，为什么小米加步枪的八路军，能打败日本的精锐部队？一切疑团即迎刃而解。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得人心者得天下！于是说，红色教育必须坚守与传承，尤其对中青年一代，不然，他们就不知道共和国的由来，和平幸福的根基在哪里？

没有当过兵，这是我平生的一大遗憾。没有当过红军，这却是岁月之责，而并非我的过错。也许是历史回流，也许是时光补偿，这回在闽西红军第一村，有幸穿上红军服，戴着红军帽，背起红军包，踏上红军桥，走过红军街，排成红军的队列，手里擎着红军曾经高举的火把，模拟出发一次，心情无比激动。在模拟中体验，在模拟中追思，在模拟中自我感怀，满腔的热血奔涌，心中不尽的感叹，真不枉这次参加了区政协组团的教育培训。一次真情的模拟，自比阅读任何文本和观看任何影视来得更加真切。当天晚上我情不自禁地进入梦乡，反复吟唱“红军哥哥你慢些走嘞”那支动感之歌，如果不是叫床的电话响起，我真不愿醒来。假如时间允许或机会来临，我一定要重走长征路一次。

1934年深秋，8万余中央红军，先后从福建的长汀、宁化和江西的瑞金、于都等地出发，开始了两万五千里的漫漫征程。在当时北上长征的红军队伍中，就有3万名福建儿郎，而到达陕北时仅仅剩下2000余人。人们精确地计算过，在漫漫长征路上，每500米就流淌着一位福建人的生命鲜血。听了这样的介绍，震惊之余不禁让人潸然泪下。通过这次党史教育培训班的全程观瞻与解读，才真正懂得新中国的来之不易，才真正知道闽西人民的贡献有多大。牺牲是惨重的，数字是惊人的，奉献是震撼的。共和国不会忘记！历史不会忘记！人民不会忘记！为此，我专为闽西儿女写了一首歌，希望能被大家认可而唱响，本人注定会终生唱下去。

作者简介：陈本豪、中作协会员、音乐家，籍贯武汉江夏。已出版散文集三部，纪实文学集七部。长篇纪实文学《京剧谭门》全四卷，被列入2019年中国作家协会重点扶持项目，参评第八届鲁迅文学奖，荣获第八届湖北文学奖。由选择来诠释与宽博他的含义，则有待未来时空的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