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永：夏至至长长至短——二十四节气之夏至

　　俗话说：“夏至至长，冬至至短。”诸君知道，“夏至至长”是说夏至这天乃一年里白昼最长的时候，“冬至至短”是说冬至这天乃是一年里白昼最短的时候。

　　夏至一般在每年阳历的6月21日或22日，今年是阳历6月21日（农历五月初七）16时24分12秒交节。白昼之长短，用数字表示最直观。日出与日落，以北京天安门广场升旗和降旗时间最标准：夏至这天的升旗时间为4:46，降旗时间为19:47，白昼长达15小时；冬至（公历12月22日，即农历十一月十四）这天的升旗时间为7:33，降旗时间为16:53，白昼为9小时20分钟。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两相比较，冬至与夏至白昼相差5小时40分钟。

　　然而，物极必反，天道好还。冬至与夏至的“至”，都是到了极限，到了临界点的意思。南朝梁代崔灵恩《三礼义宗》云：“夏至为节者，‘至’有三义：一以明阳气之至极，二以明阴气之始至，三以明日行之北至。故谓之‘至’。”因而，从夏至这天开始，白昼会逐渐变短；从冬至这天开始，白昼会逐渐变长。故俗话又说：“夏至至长长至短，冬至至短短至长。”唐代诗人韦应物《夏至避暑北池》诗亦云：“昼晷已云极，宵漏至此长。”

　　俗话说：“夏至一阴生，冬至一阳生。”就是说，在夏至这一天，白昼最长，光照最充足，亦即天道最“阳”的时刻，“一阴生”也。与此同时，也必然影响到自然生态界，带来一些标志性的变化。据《逸周书·时训解》讲：“夏至之日鹿角解，又五日蜩始鸣，又五日半夏生。”大意是夏至这一天鹿角开始脱落，再过五天蚱蝉开始鸣叫，再过五天半夏开始生长出来。

　　关于“鹿角解”，明代药王李时珍《本草纲目·兽部·鹿》讲：“鹿，处处山林中有之。马身羊尾，头侧而长，高脚而行速。牡者有角，夏至则解。大如小马，黄质白斑，俗称马鹿。牝者无角，小而无斑，毛杂黄白色，俗称麀鹿，孕六月而生子。鹿性淫，一牡常交数牝，谓之‘聚麀’。性喜食龟，能别良草。食则相呼，行则同旅，居则环角外向以防害，卧则口朝尾闾，以通督脉。殷仲堪云：鹿千岁为苍，又五百岁为白，又五百岁为玄。玄鹿骨亦黑，为脯食之，可长生也。”又说：“鹿是山兽，属阳，情淫而游山，夏至得阴气解角，从阳退之象也。”这段话中的“鹿性淫，一牡常交数牝，谓之‘聚麀’”，对唐骆宾王《讨武曌檄》之“（武则天）洎乎晚节，秽乱春宫……陷吾君于聚麀”；以及文中“食则相呼，行则同旅”，对《诗经·小雅·鹿鸣》之“呦呦鹿鸣，食野之苹”等诗文，亦可相映照。

　　关于“蜩始鸣”，蜩即蝉中之蚱蝉，据《本草纲目·虫部·蚱蝉》讲：“【释名】蜩（音调）。齐女。”说蚱蝉亦名“蜩”是可以理解的，怎么又叫“齐女”呢？这是由于《诗经·卫风·硕人》诗中工笔描摹了一位大美人：“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其中“螓首蛾眉”的“螓”，就是蚱蝉，因为蚱蝉的头型方正，相当于“天庭饱满”。又因为“硕人”出身高贵，乃“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所以就把蚱蝉拐弯抹角地称之为“齐女”。《诗经·陈风·衡门》有句“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岂其取妻，必齐之姜”，足见“齐女”之美艳动人。《诗经·豳风·七月》之“五月鸣蜩”的“蜩”也是蚱蝉，因为蝉的寿命只有三十天——时珍曰“蝉，诸蜩总名也。皆三十日而死”，所以“秋月鸣而色青紫者，曰蟪蛄；小而色青赤者，曰寒蝉，曰寒蜩”，均非蚱蝉。

　　关于“半夏生”，半夏乃药用植物，广泛分布于我国长江流域以及东北、华北等地区。半夏作为药材，主要用其块茎，圆球形，直径1至2厘米，具须根。夏季共有六个节气“夏满芒夏暑相联”，到了夏至，刚好夏季过半，故先民将此时长出来的半夏，名之为“半夏”。据《本草纲目·草部·半夏》讲：“【释名】五月半夏生，盖当夏之半也，故名。”又说：“根，【气味】辛，平，有毒。生微寒，熟温。生令人吐，熟令人下。【发明】半夏之辛，以散逆气结气，除烦呕，发音声，行水气，而润肾燥。”半夏的药用价值，主要具有燥湿化痰，降逆止呕，生用消疖肿作用，兽医用以治锁喉癀，等等。

　　俗话说：“夏至未来莫道热，冬至未来莫道冷。”夏至以后，天气越来越热，所以要注意饮食和养生。

　　那么夏至吃什么呢？俗话常说“冬至饺子夏至面”，这是最应时的。因为“大雪宰猪，小雪卧羊”，冬至即可吃到最应时的新肉馅饺子。同样的道理，“麦到芒种收，谷到秋里黄”，刚刚收完麦子，配上陈醋、新蒜吃新麦面条，大热天里，灌一碗“原汤化原食”的面汤，大汗淋漓，四肢百骸通透舒畅，岂不快哉！

　　俗话又说：“夏天常吃鱼，冬天常吃梨。”还有西瓜是消夏之必备，荔枝也是应时之美味。还有冬瓜、黄瓜、苦瓜和藕等等，都是夏日佳品。东汉崔寔《四民月令·五月》讲：“夏至之日，荐麦、鱼于祖祢。厥明，祠。前期一日，馔具、齐、扫，如荐韭、卵。”这是古代于夏至这天在祖庙所做的“家祭”。祭祀祖先用的都是新鲜美味食品。又据《礼记·内则》记载：“牛宜稌，羊宜黍，豕宜稷，犬宜粱，雁宜麦，鱼宜苽。”其中“鱼宜苽”乃鱼肉配菰米，而“雁宜麦”之大雁，如今属于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是吃不得的，所以建议大家吃点名副其实的“赝品”——以鹅来配麦吧。

　　由于“夏至一阴生”，此时养生特别重要，故医家讲究“冬病夏治”。临近夏至，或者夏至之后，人们每每会遭受到风寒侵袭，譬如突然被邪风吹着了，便是“一阴生”的最直接体现。据《黄帝内经·素问·四气调神大论》讲：“夏三月，此调蕃秀，天地气交，万物华实，夜卧早起，无厌于日，使志无怒，使华英成秀，使气得泄，若所爱在外，此夏气之应，养长之道也。”意思是说，夏天虽热，但人们不要老是躲在屋里，应多出去活动活动——就像自己所爱的人在外面一样，总想出去看看——这才顺应夏之时气，合乎养生之道也。诚如俗话所说：“睡要睡好冬至夜，玩要玩好夏至天。”

　　又据《礼记·月令》讲：“是月也，日长至。阴阳争，死生分。君斋戒，处必掩身，毋躁。止声色，毋或进；薄滋味，毋致和；节嗜欲，定心气。百官静事毋刑，以定晏阴之所成。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木槿荣。”所谓“是月也，日至长……止声色，毋或进；薄滋味，毋致和；节嗜欲，定心气”等语，就是强调到了夏季——尤其是夏至以后，“薄滋味，毋致和”，指莫把浓烈刺激各种滋味调和在一起，要吃得清谈一些；“止声色，毋或进”“节嗜欲，定心气”，则是劝诫人们节制欲望，包括房事。《四民月令·五月》对此亦作了相应的解释：“是月也，阴阳争，血气散，先后日至（即夏至）各五日，寝别外内（分床睡）。阴气入，脏腹中塞，不能化腻，先后日至各十日，薄滋味，毋多食肥醲。”据传由周代神医扁鹊所著的《子午经》讲：“（四季所忌）春左胁，秋右胁，夏在肾，冬在腰。”俗话也说：“过了夏至节，夫妻各自歇。”还说：“服药千朝，不如独眠一宵。”

　　诸君都知道“冬至当天数九”，并且还有自古及今万口相传的“数九歌”，但却很少有人知道夏至也有“数九歌”——从夏至这一天开始“数九”。明代张岱《夜航船》录有《夏至数九歌》（仿“冬至数九歌”，所以也叫“夏九九歌”）：

一九至二九，扇子不离手；

三九二十七，饮水甜如蜜；

四九三十六，拭汗如出浴；

五九四十五，头戴黄叶舞；

六九五十四，乘凉入佛寺；

七九六十三，床头寻被单；

八九七十二，思量盖夹被；

九九八十一，家家打炭墼。

　　最后一句，有的版本也写作“九九八十一，阶前鸣促织”。其中“三九二十七，饮水甜如蜜”——今年的“夏三九”在7月9日到17日之间，已经数伏三天（7月15日数头伏，即农历六月初二）；“四九三十六，拭汗如出浴”——“夏四九”在7月18日到26日之间，已经数中伏两天（7月25日数中伏，即农历六月十二），其中还包含着一个大暑（7月23日，即农历六月初十），正是“大暑小暑，上蒸下煮”的酷热之际。

　　夏至，还有一个重要的标志——“夏至三庚数头伏”。不过，那已经在小暑（今年是7月7日，即农历五月廿三）之后了。关于“数伏”是怎么一回事，且听下回分解。

原刊于2022年6月20日《中国社会报》

　　李建永，笔名南牧马，杂文家、散文家、民俗文化学者。山西山阴人氏。曾在阳泉市工作多年。2001年北京市以“特殊人才”引进。《中国社会报》原编委，高级记者。“太阳鸟”中国文学年选杂文卷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北京作家协会会员、中华志愿者协会会员。著有散文杂文集《母亲词典》《我从〈大地〉走来》《园有棘：李建永杂文自选集》《谚云》（与夫人和女儿合著）等十部。多篇作品入选《中华优秀杂文典藏》《中国新文学大系1976-2000·杂文卷》及《新华文摘》和中学语文教材。杂文《零读》获第三十一届中国新闻奖，散文《母亲碎碎念》获第十一届冰心散文奖等。

来源：《谚云》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