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克拉玛干的绿丝带
长风卷起千年黄沙,
织就一条流动的黄绸,
死死勒住塔里木的腰身。
尘霾蔽日,流沙吞畴,
退守的城郭步步向南,
任由黄龙吞噬故土的温存。
是一九七八年的春风,拂过荒丘,
千万双粗粝的手,接过绿色的筹谋。
一代代人把希望种进沙窝,
让梭梭的根须向着绝望深处探求。
草方格铺开大地的棋盘,
高立障斩断狂沙的咽喉,
当科技的春水润泽干渴,
光伏板的矩阵里,正拔节着新的绿洲。
看啊,二零二四年的那个深秋,
最后一株玫瑰,温柔地扎进沙的胸口。
三千零四十六公里的翡翠长带,
将这片浩瀚的死寂紧紧围守。
从沙进人退的悲怆,到绿锁狂沙的怒吼,
从誓死为敌的较量,到共生相守的温柔。
这根系在大漠颈间的绿围脖,
一头系着中华儿女不屈的脊梁,
一头系出人沙和谐的新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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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克拉玛干的绿丝带,从沙海禁锢到生命长歌
长风掠过塔克拉玛干的腹地,总会卷起千年的黄沙。那些被时光研磨成粉的石英与长石,在狂风中织就一条流动的黄绸——它不似江南丝绸般轻盈,而是带着古海干涸后的沉重,死死勒住塔里木盆地的腰身。这是一片曾被黄沙定义的土地:阳光在这里失去温度,只剩刺目的白;河流在这里褪尽颜色,化作断流的河床;就连风,也带着沙砾的棱角,在旅人脸上刻下粗糙的纹路。
曾在民丰县的老档案馆见过一张泛黄的照片:1950年代的尼雅河下游,几位维吾尔族老人站在半埋的夯土房前,身后是步步紧逼的沙丘。注解寥寥数语,却重如千钧:“又一处村庄将被沙埋,村民已南迁三里。”那时的塔克拉玛干,正以每年5至10米的速度向南吞噬,像一头饥饿的黄龙,蚕食着绿洲的边缘。尘霾蔽日时,天空是土黄的,太阳如蒙尘的银币;流沙吞畴季,新播的麦种一夜之间便无影无踪,只留下农户跪在沙地上徒劳挖掘的背影。从楼兰到丹丹乌里克,从尼雅到安迪尔,那些退守的城郭在历史地图上留下一串逐渐模糊的坐标,任由黄沙抹去故土最后的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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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始于1978年的那个春天。当改革开放的春雷唤醒东部沿海,另一股绿色的希望之风,也悄然吹进了塔克拉玛干的荒丘。在和田墨玉县的戈壁滩上,一群穿着补丁工装的人围着一张地图激辩。他们是中国科学院新疆分院的科学家,也是当地的维吾尔族与汉族农民。地图上红笔圈出的带状区域,便是后来被誉为“绿色长城”的塔里木防护林工程雏形。“咱们得跟黄沙打一场持久战,”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科学家用手指叩击地图,“它进一尺,咱们就退一丈;它退一丈,咱们就进一尺。”
千万双粗粝的手,就这样接过了绿色的筹谋。在策勒县治沙站,我见过这些手的印记:指关节粗大变形,是常年握锹的勋章;掌心布满裂口,是烈日寒风的吻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沙砾,仿佛血肉早已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第一代治沙人多是转业军人和当地农民,他们住在地窝子里——那种半地下的土坯房,冬御寒风,夏避酷暑。清晨,他们背着装满梭梭苗的麻袋,徒步走进流沙区,用红柳枝插出方格,再将幼苗小心翼翼种进沙窝。沙烫得能煮熟鸡蛋,他们便光脚踩在上面;唇裂得渗出血丝,便抿一口随身携带的咸茶水。
“梭梭的根须能扎到地下十几米深。”老站长买买提明·阿不都热合曼指着一株刚挖出的幼苗,它的根系比地上部分长三倍,如乱麻般纠缠却充满韧性,“它们在向绝望深处探求水源,就像咱们在向沙漠探求希望。”这种藜科植物是沙漠的精灵,看似不起眼的灰绿枝条,却能在年降水不足50毫米的绝境中存活。当第一片梭梭林在沙包扎根,治沙人惊喜地发现,狂沙的脚步慢了;当第二片、第三片连成林海,沙丘开始固定,林下竟长出了稀疏的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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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方格是治沙人布下的“大地棋盘”。在流动沙丘上,麦草、芦苇或红柳枝扎出的1米×1米方格,让狂沙在棋盘里“束手就擒”。无人机航拍下的塔中油田附近,数百万个绿色方格在黄沙中铺展,如一张巨毯,温柔安抚着躁动的沙海。高立式沙障则如钢铁防线,用尼龙网或芦苇捆扎的屏障,在沙丘顶部斩断狂沙的咽喉。“以前风沙能把拖拉机吹翻,”老拖拉机手王建国回忆,“现在有了沙障,风虽大,沙子却像被掐住了脖子,过不去了。”
科技的春水,让这片干渴的土地重焕生机。和田现代农业示范园里,滴灌系统将昆仑雪水精准输送至作物根部;策勒治沙研究所里,科研人员通过基因测序培育出更耐旱的品种;且末光伏治沙基地,深蓝色的光伏板矩阵下,牧草正茁壮成长。“板上发电、板下种植、板间养殖,一亩地三份收入。”负责人指着吃草的羊群笑道。阳光下,光伏板反射着天空的蓝,与远处沙丘形成鲜明对比,新的绿洲在科技与自然的交响中拔节生长。
2024年深秋,我再次踏上塔克拉玛干南缘的于田县。曾经的流动沙丘上,如今矗立着一座玫瑰园。最后一株嫁接的沙漠玫瑰绽放着粉红花朵,温柔地扎进沙的胸口。这不是温室里的娇客,而是科研人员用野生玫瑰与蔷薇杂交的新种,根系发达,耐旱耐盐。“以前谁敢想沙漠能种玫瑰?”花农热娜古丽·麦麦提轻嗅花香,“现在我们的精油卖遍全国,沙子里真长出了‘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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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塔里木河两岸行走,这条长达3046公里的翡翠长带,西起乌恰,东至若羌,如绿色丝带将浩瀚死寂紧紧围守。防护林带内,梭梭、柽柳、沙拐枣、胡杨错落有致;外侧,草方格与沙障构筑第一道防线;内侧,阡陌纵横,葡萄晶莹,棉田白浪翻滚。在墨玉县的一个村庄,82岁的买买提·依明老人指着窗外林带:“年轻时这里全是沙,出门骑马怕被埋。现在你看,树比人高,鸟都回来了。”
从沙进人退的悲怆,到绿锁狂沙的怒吼,这片土地历经半个世纪的抗争。皮山县治沙纪念馆的一组对比照令人震撼:1980年寸草不生,2000年草方格固沙,2020年已成郁郁葱葱。数据显示,塔里木盆地沙漠化土地面积已由上世纪末每年扩展1.37%,转变为如今每年缩减0.37%;南缘绿洲面积50年来扩大近一倍。这些数字背后,是三代治沙人用青春与汗水书写的传奇。
如今,这片土地正演绎着从誓死为敌到共生相守的温柔。轮台胡杨林公园,游客骑骆驼穿行金林,沙丘化作风景;尉犁罗布人村寨,渔民划独木舟捕鱼,与沙漠和谐共处;且末光伏基地,太阳能板汲取阳光转化为清洁能源。沙漠不再是需征服的敌人,而是可对话的邻居,需呵护的家园。
这条根系在大漠颈间的绿围脖,一头系着中华儿女不屈的脊梁——从王震将军率部屯垦戍边,到“时代楷模”塞罕坝精神的传承,再到塔克拉玛干三代治沙人,中国人与自然抗争的勇气从未熄灭。另一头,它系出了人沙和谐的新春秋。当沙漠玫瑰绽放,当光伏板闪光,当塔里木河水重丰,我们看到的不仅是生态改善,更是一种新发展理念:不是征服,而是尊重;不是为敌,而是共生。
夕阳西下,我站在塔克拉玛干边缘,看长风拂过绿丝带。黄沙依旧飞舞,却再也无法越过那道绿色屏障。远处村庄炊烟袅袅,孩童在林带嬉戏,胡杨在暮色中泛着金光。这条用希望与坚韧织就的绿丝带,正在塔克拉玛干的胸膛上,谱写着一曲生命与自然的和谐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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