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聊数字时代，中韩艺术家为啥不一样？

最近，西南艺库—序章展览《超矩阵》在成都当代影像馆开展，由陈姣姣、金明宗联合策展，13位中韩艺术家（3位中国艺术家、10位韩国艺术家）带来自己的作品。

这次展览的主题围绕着数字化浪潮展开。其实关于数字化的主题并不新奇，而且数字化早已渗透进各行各业，以及我们的感官体验，甚至自我认知。在这一时代背景下，本场展览探讨的核心是，当技术不断介入现实生活，人、技术与图像三者之间形成了怎样的关系。

这也让我产生许多好奇：中韩地缘位置相近，共同受儒家文化的浸润，都很重视人文情感、自然美学和传统民俗。但近代发展轨迹、社会环境、大众审美取向又完全不同。面对同一命题，两国艺术家的思考视角和艺术表达，又会有什么样的区别？

这次展览的体量并不大，逛起来比较轻松，但全场作品共有21件/组，受篇幅限制没法都展开细说，下面挑几件重点作品跟大家分享。

展览整体依照传统实体图像到数字虚拟图像的脉络循序布展。展厅入口第一件影像作品，是韩国艺术家南大雄的《杰利范的滑移（德谷里榉树）》，影片以首尔德谷里一株承载本土记忆的千年古榉树为拍摄对象。

·杰利范的滑移（德谷里榉树),南大雄,单频道影像（4K）、立体声、00:04:09,2025

榉树生长周期长，树形挺拔，在韩国有特殊的文化地位。信息显示，韩国内现存19株树龄超过千年的古榉树，其中16株被划定为天然纪念物，另有6700多株纳入特别保护树木名录，它算得上韩国最具代表性的本土名木。

展厅内陈列着南大雄的另一件装置绘画《杰利范的滑移三千浦港》，5.6米长、2.8米宽的作品由一张张画幅拼接而成。

人经过时或有风时会带动纸片轻轻晃动，画面随之拆分、偏移、起伏，画面中的建筑景致不再完整，呈现出断裂。

·杰利范的滑移三千浦港,南大雄,560(W)x280(H)cm,2025

南大雄认为，我们人类看到的图像都经过筛选，大家已经不关心图像里的人物、细节与背后的故事。而一屏数字影像、一组实体绘画装置，两件同系列作品互为呼应，抛出同样的问题：图像正在经历怎样的蜕变？面对不断被媒介改造的风景与记忆，我们又该如何自洽？

在影像左右两边分别是金明宗的作品《笑傲江湖》系列。听名字，就知道作品们的灵感来源于金庸同名小说。

金明宗拍下了城市里的市井场景，包括路边小摊、沿街门店、餐厅水箱里的游鱼，再把实拍照片转印在一个个高密度泡沫上。

·笑傲江湖系列,金明宗,超高密度泡沫、光杆青冈木、树脂、转印膜,2024

造型各异的泡沫们各自独立，转印在上面的每个人、每件物仿佛生活在自己对应的空间之中。然而，泡沫的基底又让画面被拉扯、压缩、割裂，层层重叠的影像很是混沌，造成一种记录的真实被瓦解的感觉。

在放映室里，是金亨基的装置作品《人工幻影》。AI演算生成的虚拟人脸分别投射在悬空的巨型白色脸型装置上，而且它们持续不断演变成不同外貌、肤色与人种。

看见这张“巨大的脸”，很容易联想到韩国眼镜品牌Gentle Monster，其各大门店向来喜欢巨型动态人脸装置，同样是悬浮、超尺度的人脸视觉，自带超现实的诡谲感。

·人工幻影,金亨基,110(W)x80(L)x280(H)cm,2024

围绕着它走上一圈，你会发现那些脸随时随地在发生细微的形变，整个过程很丝滑，给人真真假假的感觉。

喜欢“大脸”的艺术家不少，但一查资料韩国艺术家更甚，李亨九、姜炫善、徐英德、金善赫，无论采用数字影像还是实体雕塑，都偏爱放大人脸尺度。这一点让我觉得奇怪：巨型人脸为啥会成为韩国艺术、设计里高频出现的视觉符号？

趴着的猫、蹲着的猫……这些猫咪并非写实还原真实小猫的自然体态，它们的身体轮廓线条带着网络表情包特有的拉伸、变形。再看表情，五官神态有夸张、诙谐的网感，软萌的外壳之下，又透出一种现代人才有的疯感。

·Hiro系列,安泰元

常用猫咪表情包的朋友自然心领神会。作为在互联网时代里成长起来的“90后”创作者安泰元的猫咪，有一种我们熟悉的网络味道。

他以自家小猫Hiro为原型，借鉴网上爆火的猫咪表情包风格，把表情包里各类情绪神态提炼出来，做成实体作品。

·左图/Hiro到处都在,安泰元,50(W)x25.5(L)x18(H)cm,2024

右图/Hiro到处都在,安泰元,51(W)x32(L)x13(H)cm,2024

这种人人眼熟的萌猫形象，恰好戳中年轻人习惯用表情包抒发心情、在线上表达自我的日常。也正因共鸣感拉满，听说他的作品在韩国很受欢迎，卖得也很好。

郑兴燮的《WWW地质学》也比较有意思。粗看以为是几颗石头，细看这些“石头”上面布满规则的网格。

在地质学里，动植物的遗骸会层层埋藏形成化石，反观现在，我们每天产生的海量网络图像，就好像正在逐年堆积的全新人工地层。

·WWW地质学,郑兴燮,21(W)x15(L)x8(H)cm,2014

艺术家通过挤压、错位复刻地质运动，把平面图像做成自带厚重、粗粝的立体大地石块，如同夹杂在地层里的化石。

郑兴燮还采用地质考察标本收纳形式，将“化石”做了规整封装，看上去像一份正式的考古档案，细细看来充满了警觉与讽刺感。

·WWW地质学,郑兴燮,83(W)x66(L),2014

从前的画作、照片都有实体可以留存，而眼下的数字影像只飘荡在网络云端，没有具象的载体承载。无数张图片慢慢堆积、埋进数字地层，或许，等到后人再发掘，这些碎片就变成记录当下生活的数字化石。

再来看看中国艺术家的作品。

先说艺术家王一才的数字影像《尘世》，画面中心部分模糊不清，但能看得出它在缓慢爬动，在动态过程中，还不断变化成山石、苔藓、水滴、矿物等肌理。

·左图/尘世,王一才,00:14:20,2023

右图/Memory:Code-错误,李源正,00:02:00,2025

王一才的本科专业是机械工程，研究生深耕算法艺术，据说她曾经做过码农。所以，其作品细节细腻，画面流畅，你会感受到她有很强的技术功底。

·尘世,王一才,00:14:20,2023

说回作品，画面里那团朦胧模糊的形象其实是蟒蛇，这一意象对应神话里的女娲。时间在变化，形态在变化，女娲蟒蛇象征的生命轮回不止。艺术家借算法影像重写了一部更为当下的东方创世神话。

邵立昊的影像作品《在迪福森中见到我》，模拟快打游戏场景。两名拳击手闪躲、出拳，不断移动身体。从观众视角看过去的对手，上半身却不停变化着各种虚拟人物角色，很难捕捉其真实样貌，甚至性别。

·在迪福森中见到我,邵立昊,00:02:22,2023

展厅一侧，李程成以苔藓、多肉等原生绿植为素材，创作装置作品《生命共同体》。这是一件典型的生态艺术创作。

·生命共同体,李程成,300(W)x300(L)x300(H)cm,2026

植物在空间中错落排布，投射在墙面、地下的光影又恰好拼接成一个巨大的轮廓，宛如女性的子宫。它的象征意义不言而喻。

整场展览看下来，在同样的命题之下，韩国艺术家很多“手搓”的作品，比如安泰元、郑兴燮，还有郭智绣的雕塑作品《大家在节奏中》、装置作品《抓举！》。

·左图/大家在节奏中,郭智绣,可变尺寸,2026

右图/抓举！郭智绣,154(W)x126(L)x151(H)cm,2024

这会不会是策展人选作品时的偏爱？并不是。

联合策展人陈姣姣提到，中韩艺术家看待图像的方式很不同。韩国实现全国光纤全覆盖，宽带、电竞、社交网络的发展都早于国内，而中国依托人口市场优势，快速完成移动互联网全民普及，大众对各类新兴数字媒介的接受度与依赖性更强。反映在创作上，国内艺术家更乐于拥抱新技术媒介，反观不少韩国艺术家却更偏爱回归传统实体材料来进行表达。

这种媒介选择的差异，也延伸到双方创作的切入视角上。艺术家郑兴燮就点出了十分鲜明的创作分野：中国艺术家大多立足自身个体经验展开表达，韩国创作者更偏向宏大叙事，去探究历史与文化的根源。

与之不同的是，南大雄认为世界本就互通交融，人类的情感也拥有共通性，他自己的创作就是从个人切身经验切入。可他也观察到当下社会的撕裂现状：一部分人主动跟随数字技术浪潮，另一部分人坚守传统的旧有生活秩序，对时代变革并不关心，这两种群体间形成了巨大的割裂。因此，不少创作者选择追溯虚拟技术催生分歧的源头，以此来展开深度讨论。

·展览现场

即便整场展览探讨的数字化议题自带厚重底色，《超矩阵》的整体呈现却格外轻盈。

区别于以往同类型展览满场堆砌冰冷精密机械、高密度科技视觉符号，容易让人产生压抑紧绷的观感，而中韩风格迥异的创作，整体展陈弱化了硬核科技自带的压迫感。

不过，这份松弛的观感是一把双刃剑，展品线索也难免显得零散，最终是轻盈治愈还是其他答案，就看每位观众的感受了。

展览信息

西南艺库-序章展览《超矩阵》

2026/6/13-7/26（周一闭馆）

成都当代影像馆D厅

30元/人起（具体以官方信息为准）

撰文 / 欢歌

未标注图源 / 成都当代影像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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