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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夏天 来源:狗尾巴草
1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那天我送走最后一个学生,站在校门口等雨停。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默发来的消息:今天有个饭局,晚点回去。那几个字,连个句号都没有。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塞回包里。
雨越下越大,我没有带伞,只能靠在门廊的柱子边上等。十年前的我会在这种天气里跑进雨里,现在我只是靠着柱子,等着。
没那个心境和情调了。
旁边小卖部的阿姨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一个中学语文老师站在雨里发呆的样子有点可怜。
其实我没觉得有什么,只是懒得动。
回家也是空荡荡的,陈默不在,儿子乐乐在爷爷奶奶家。那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里只有我和电视机里循环播放的新闻,连脚步声都是孤单的。
我和陈默结婚七年,儿子五岁。
他是做广告耗材的,开了个小公司,这些年生意马马虎虎,不好不坏。
日子也是,不好不坏。
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每个月按时把家用打到我卡上,乐乐过生日他会订饭店,我生日他会发红包。
按理说没什么可挑剔的。
可我总记得刚结婚那会儿,他会在我备课到很晚的时候突然从背后抱过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说老婆辛苦了。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做这件事了。我也没问。有些事情问出来就显得你特别不识趣。
2
十一月的时候学校组织教师去重庆培训,本来不是我去的,隔壁组王老师临时家里有事去不了,教研组长问了一圈,最后落在我头上。
我其实也不想去,但是推不掉。走的那天陈默送我到高铁站,乐乐在车上睡着了,他帮我把行李箱拿下来,说到了报个平安。
我点点头,拖着箱子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已经掉头开走了。
重庆是座让人喘不上气的城市。
到处都是坡,走两步就累,雾蒙蒙的天压得很低,整个城市像泡在水里。
培训安排得紧,上午听课下午研讨,晚上还有小组作业。
第三天傍晚我实在憋得慌,一个人溜出去走了走。
沿着江边乱逛,不知不觉走远了,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在哪儿。手机快没电了,导航怎么也转不对方向。
我站在一个岔路口,左边是上坡,右边也是上坡,完全不知道该往哪走。
然后林海清就出现了。
他从坡上走下来,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个纸袋,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刚从什么地方买东西回来。
他看见我站在路口拿着手机转来转去,笑了一下,说迷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
说实话不仅仅是在重庆,我本来就是个路盲。我在自己所在的城市就经常迷路,何况是在这样一个魔幻立体的城市。
我有点窘,说我想回解放碑那边,但是好像走反了。他哦了一声,说那确实走反了,你往那边走,过了前面那个天桥左拐,沿着大路一直走就到了。我说了声谢谢,正要走,他又叫住我,说天黑了那边路灯不太好,我顺路,带你过去吧。
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不顺路,他家住南岸,那天是专门跑到这边来取一个朋友托人带的东西。
但他就是这么个人,做事说话永远让人觉得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一路上他帮我拎着包,走得很慢,配合我的步子。路边有卖烤糍粑的小摊,他问我要不要吃,我摇头,他还是买了两块,塞了一块给我,说尝尝,这边的东西和你们那边不一样。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本地人。他说你说话有口音,而且本地人不会在这个点儿站在那个路口发呆。
我咬了一口糍粑,烫得直吸气,他在旁边笑,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江风吹过来,把他大衣的下摆吹得掀起来一点,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木质香,混着烤糍粑的甜味,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就是那天晚上所有的细节都记得特别清楚,包括路灯下他的影子。
我们边走边聊,他说他在重庆待了十来年了,家里做建材生意的,他帮着管一部分业务。
我说我是中学老师,来这边培训的。
他说老师好啊,工作稳定,有寒暑假。我说也就那样吧,日复一日的。
他说那也比天天跟合同和报表打交道强。走到酒店楼下的时候他把我送到门口,说加个微信吧,你要是这几天还想出来逛,可以找我当导游。
我说你不忙吗?他说忙归忙,吃饭的时间总有的。
3
那天晚上回了房间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我点开陈默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下午发的嗯。
我不知道这个嗯是在回应我早上说我到重庆了,还是随便发的。
我没问。
然后又点开林海清的微信头像,头像是张风景照,不知道在哪拍的,阳光很好,天很蓝。
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大概是不怎么发的人。
第二天培训结束的时候天还没黑,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说今天结束得早。
他秒回:我在楼下。
从那天开始,每天培训完他都来接我。
有时候带我去吃那种藏在巷子里的小面馆,有时候沿着江边散步,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找家茶馆坐着聊天。
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让你觉得他认真在听你说话。
他会记得我前天随口提了一句说想吃冰粉,第二天就带我去一家据说开了二十年的老店。
我问他你怎么记得住这些,他说你说的我都记得。
第六天晚上我们走到洪崖洞那边,人很多,挤来挤去的,他伸手挡了一下,把我护在靠墙的那一侧。
我的后背贴着他的手臂,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温度。
人群涌过去之后他没有立刻松开,低了头看我,说梁晓娜。
他喊我全名。
三个字,他念得又慢又轻。我抬起头,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瞳孔里映着的那些灯火。
然后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活法。
我站在那里,身后是嘉陵江的风,面前是他眼睛里摇摇晃晃的光。
我想说很多话,比如我结婚了,比如我有一个五岁的儿子,比如我和陈默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最后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点头同意什么,但就是点了。
4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我接到陈默的视频电话,乐乐在镜头那边喊妈妈,问我什么时候回来,说他想我。
我说快了,后天就回了。
陈默在旁边说你要注意安全,那边吃辣的上火,别贪嘴。
乐乐抢过手机说妈妈我给你画了一幅画,等你回来看。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在洗手间站了很久,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回程前一天晚上,我和林海清在江边坐了很久。谁都没怎么说话,就看着对面山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快十点的时候他站起来,说走吧,明天你还赶高铁。我站起来,他突然拉住我的手腕,很轻,就几根手指搭着,说梁晓娜,回去之后,我还能找你吗?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我说我不知道。他松了手,说那我等你。
回了家日子照旧。陈默照旧应酬,乐乐照旧上幼儿园,我照旧备课上课改作业。
可有些东西变了。我上课走神的时候会想起重庆那些长满青苔的石阶,想起那个卖烤糍粑的小摊,想起他站在路灯下冲我笑的样子。
我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他也一直没有发消息来,就好像那六天是我们俩共同做过的一场梦,醒了各自散了。
十二月中的某个晚上,乐乐睡了,我在客厅备课。
陈默在书房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电视开着,放一部无聊的综艺。手机震了一下,林海清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重庆江边的夜景,配了一句话:今天的雾比你在的时候还大。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我们这边下雪了。他秒回:冷吗?我说还行,屋里暖气足。他说那就好。
然后又说,我下周五去你们那边出差,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
我放下手机,听见书房里陈默站起来走动的脚步声,拖鞋蹭着木地板,窸窸窣窣的。
这个家突然变得特别陌生,像是别人的家,我只是碰巧坐在别人的客厅里。
周五晚上我跟陈默说学校聚餐,换了件新买的毛衣出了门。
林海清订的餐厅在城东一个僻静的巷子里,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着了,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笑了,说外面冷不冷。我说还好。他帮我拉开椅子,说点了几道你这边口味的菜,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他穿了件白衬衫,手腕上那块表我不认识牌子,但看着不便宜。
整个人和重庆那会儿不太一样,好像更正式了些,但看我的眼神还是一样。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聊的都是些有的没的,他讲他最近在跟进的一个项目,讲他们公司新来的那个实习生有多不靠谱,我讲我们班那个特别皮的学生又干了什么荒唐事。
中间有两三次,两个人都突然不说话,就互相看着,然后一起笑。
吃完出来的时候下着小雪,他撑了伞送我走到车旁边,说送你回去?我说不用,我打车就行。他说那我陪你等车。雪落在伞面上沙沙地响,我们站在路边,谁也没说话。
出租车来了,他帮我拉开车门,我坐进去,他弯腰看了一眼,说到了发个消息。
我说好。车开出去好远我从后视镜里看,他还站在那个路灯底下,伞举着,目送我走。
5
后来见面就多了起来。
他说出差,一个月来三四回,每次都待两三天。我们约饭、看电影、在河边散步,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快得不够用。
他会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喜欢靠窗坐,记得我提到过某本书想看但没买,下次见面的时候那本书就出现了。
陈默大概察觉到了什么。
他先是旁敲侧击地问我最近怎么老加班,我说期末了事情多。他又问我手机怎么不离手了,我说工作需要。
他没再追问,但我感觉到他在观察我。有时候我在客厅沙发上回消息,他会从书房门口经过,脚步比平时慢一点。
但我什么都没承认,他也什么都没点破,我们俩就这么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转过年来,林海清有天晚上喝了点酒给我打电话,声音比平时低,他说梁晓娜,我受不了了。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我想你,每个礼拜飞来飞去地见你两三次,剩下的时间我都在想你。我握着手机没说话。他接着说,你跟他离婚吧,跟我走。
我站在阳台上,外面是万家灯火,隔着玻璃能听见屋里,乐乐在跟陈默玩奥特曼打怪兽的游戏。我回头看,陈默把乐乐举起来转圈,乐乐笑得快岔气。
那画面像一帧被定格的电影截图,好看得让人心里发酸。
我说你给我点时间。
从那之后我脑子里就没消停过。离婚这件事我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白天想晚上想,上课的时候也走神。
该怎么跟陈默开口?儿子怎么办?亲戚朋友怎么看?学校那边呢?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每解一个就多缠两个。
五月的时候林海清来我这边的城市常驻了,说是公司要开拓这边的市场,他过来盯一段时间。
我心里清楚他专门申请的,但我没问,他也没提。
我们见面的频率变成了几乎每天,有时候只是中午抽空碰一面,在路边的小馆子吃碗面。他问我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说再等等。
他没有催,但我看得出来他越来越没耐心。
然后陈默就摊牌了。
6
那天晚上乐乐睡了之后,他从书房出来,坐在我对面,手里拿了杯水,没喝,就在那转着。他说梁晓娜,你最近在忙什么。语气是陈述句,不像是问问题。我说没忙什么。他抬头看我,说有个姓林的,是你们学校的?还是什么关系?
我心跳加速,但脸上尽量稳着。我说你查我。
他说我没查,人家电话打到我公司来了,问陈总你老婆是不是叫梁晓娜,有个林先生找她。
(后面的内容在次条,今天的第二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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