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张力、创作定力、品质标尺：从上海电视节看剧集如何锚定“坐标系”

文 | 芷潇

来源 | 看电视

“让我们始终关注此刻。”

6月22日，第31届上海电视节如约而至。这是影视行业一年一度的对话时刻：谁在发言、谈论什么话题、释出什么观点、用怎样的语气，都能精准反映这个行业当下的状态。

而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变化开始成为一种惯常。短剧颠覆了叙事规则，中剧开始崛起，长剧往往自我怀疑是不是太慢了、太长了、太不“爽”了。嵌套在不同形式的壳里，流量热度如同潮汐，此消彼长、时刻浮动。从业者们苦苦寻觅一个长效的“确定性”，市场却总有新故事。“焦虑”也难以避免地成了一种惯常。

今年的上海电视节，似乎在回应这种集体情绪。

从“传承与创新”论坛上青年创作者对“张力优于快慢”的重新定义，到评委会主席大师班“唯真不破”的创作定力，再到微短剧精品化论坛上荣誉作品对“品质标尺”的划定……

三场活动，三组关键词，串联起一个笃定的答案：形式本身从来不是问题，叙事的张力与连接才是。当行业重新锚定剧集的独特价值坐标，所谓“长短之争”、“手艺失灵”与“阵地流失”，都不过是一场伪命题。

对话“此刻”与“当下”

被重新定义的快与慢

当下的国剧市场，正处在一个承前启后的关键节点：一边是沉淀时代印记的品质深耕，一边是打破边界的创新叙事。以“传承与创新——中国剧集的‘此刻’对话”为主题，白玉兰首场论坛正是要讨论这样一个问题：在深度调整、转型升级的关键时期，中国电视剧应该传承什么？创新什么？

上半场主题演讲环节释放的信号，主要集中于宏观层面。

国家广播电视总局电视剧司司长冯胜勇提出电视剧“不止于电视剧”的六大定位升级，从“文艺形态”升维为“综合文艺业态”；上海广播电视台党委副书记、副台长、总裁宋炯明以“四个坚守”回应了主流媒体在剧集制播领域的价值锚点；华策影视总裁傅斌星则以《太平年》为例，讲述了传统题材如何找到“太平”这一跨越千年的精神内核。

随后，以“新青年·新叙事——创作者尖峰对决”为主题的圆桌论坛，从以更紧凑的节奏、更现代的语法出发，回应新一代观众对“高浓度叙事”的渴望。在这场“尖峰对决”中，方芳、孔二狗、算（牟芯岑）、齐康、袁子弹、张巍六位一线创作者围坐台上，直面长剧与中剧的创作分野，贡献了具有方法论价值的讨论。

其中，导演算（牟芯岑）提出，做剧不是先选体量或节奏，“内在张力要优于快慢之别，从表层到内里都紧绷着张力的情景，再慢也能揪住观众。”

以《反人类暴行》为例。这部反映731罪行、将背景放置于东北土地上的历史题材剧，本身即需要大量的信息铺陈和扎实的人物白描，在危险情境中摹写人物矛盾、挣扎、麻木的灰度心境，难以用小篇幅和快反转形式承载。

即便如此，该剧依然能够给观众猛下“钩子”，牵动追剧热情。这即说明，当叙事本身具备足够的密度和情节推动力时，观众也会愿意在关键时刻放慢速度，进入人物和情境之中。

要打破“短剧=快、长剧=慢”的认知惯性，是创作者们的默契共识。近两年，“长短之争”被反复提及，可时至今日，观众们“用脚投票”的结果是，追剧“爽感”并不等同于叙事节奏的物理速度，而是来自情节内部的紧绷感与牵引力。

正如编剧袁子弹谈近两年行业最大的变化，就是“所有注进来的水又挤出去了，创作者不用强行撑长作品了”。

在她看来，长剧的“慢”从来不是缺陷，而是它与短剧竞争的核心资本。短剧可以放弃逻辑、放弃人物厚度去追求爽感，但长剧不行——长剧占据了观众更多时间、动用了更大体量的资金和人力，就必须完成短剧无法承载的东西：让观众爱上人物，传递文化分量，承载社会思考。与其说这是长剧的差异性，不如说是长剧创作者的自觉性和责任感。

最后，制片人齐康则从创作心态的角度给出了观察：“变的其实是我用什么样的技术通过什么样的语态，把我想说的以及对这个世界的观察分享给观众。”如果说创作的生命力源于由内而外的一种感知，那么此时此刻、至真至善的感受，就是讲出好故事的动能。

这种“此刻感”的意义或许正在于，让同时站在历史终点和起点的我们，将焦点从二元对立拉回到叙事的本质——关注当下的议题，听见当下的回响，也分享当下的感动。

“唯真不破”

回归创作的“本”与“魂”

如果说首场论坛是行业话题的新探讨，那么6月22日下午的白玉兰奖电视剧评委会主席大师班，则提供了审视过去一年中国电视剧创作高度的标准。

担任本届电视剧类别评委会主席的导演张永新，将白玉兰奖比作“一面镜子”——“白玉兰奖能照见过去一年中国电视剧的创作高度，而评委的工作就是把这面‘镜子’擦亮，让它照得更加真实”。

面对今年题材丰富、质量上乘的入围作品，“优中选优”成为评审最大难点。据张永新观察，过去一年国产剧呈现鲜明向好态势，题材边界持续拓宽，历史、年代、都市、乡村赛道均涌现亮眼表达。所有优质入围作品共享一个核心特质——有根有魂。

“所谓的‘根’，就是向下扎进生活的土壤里，找到历史的积累与脉搏；所谓的‘魂’，就是拍出自己独特的精气神。”

张永新明确了统一的评判标尺，即看是否具备筋骨，表演是否富有血肉，整体创作是否拥有精气神。他将评判维度进一步细化为“四重考量”：作品的思想深度、有温度的血肉质感、耐人回味的留白余韵，以及它对时代气质的真实映照。

天下好戏，唯真不破。这种创作上的活人感，在AI时代显得愈加重要。当技术可以模拟越来越多的东西，创作者最不可替代的价值恰恰是那些无法被算法复现的“人味儿”。中国电视剧单元评委会委员徐萌同样对这一观点做出了回应。

对于AI，徐萌的态度相当务实。她不认为AI是来取代编剧的，恰恰相反，她认为AI大语言模型是“智力平权、认知平权”的工具——“他是来消灭老登的，因为他们掌握着资源，掌握着人脉，掌握着生产资料、生产关系。”

在她看来，AI最强大的能力是逻辑和推理，而“所有故事垮掉都是逻辑线和结构线的垮掉”。AI提供了一个“向上的智力发掘”通道，创作者可以借助它梳理故事线、逻辑线、人物关系线，迅速获得过去可能需要多年积累才能掌握的叙事模式。

与此同时，“向下的向老百姓学习”同样重要，短视频平台上的民间表达是深入生活的杠杆，“你要放掉精英的傲慢和试图去评价别人的习惯，去接受它、欣赏它、爱它”。如此一来，创作者就能从“全民叙事”的流量逻辑中，抽取“人民叙事”的概念出来，“而这个东西，其实就是今天的现实主义要表达的东西。”

“真”是创作的美学底线，“人”是创作的价值归宿，两条标准从不同路径抵达了同一判断，即行业需要摆脱对形式、数据和流量的过度依赖，回归创作的本与魂。唯有守住对“真”的坚持，锚定“人”的核心，才能创作出对得起观众期待，也撑得起行业长远发展的好作品。

择优而奖

微短剧入场“品质赛道”

优质长剧的评价标准落定了，微短剧的精品化发展也在本届上海电视节有了实质性体现。

6月23日上午，“AI浪潮下的微短剧精品化之路”主题论坛在上海展览中心举行。论坛开始前，年度优秀微短剧荣誉正式颁发，《家里家外》《奇迹》《闪婚玫瑰》《盛夏芬德拉》《唐诡奇谭》《朱雀堂》六部作品获奖。这也是上海电视节首次为微短剧设立专项荣誉。

这六部作品中，《家里家外》以家庭伦理为核心，用近乎生活流的叙事讲述普通人日常生活中的情感纠葛与道德抉择；《奇迹》集结了白宇、胡歌、雷佳音、宋佳、童瑶、闫妮等数位知名演员，制作规格远超通常意义上的微短剧；《盛夏芬德拉》和《闪婚玫瑰》在情感表达上追求细腻累积而非简单爽感；《唐诡奇谭》脱胎于长剧IP《唐朝诡事录》，实现了长短联动；《朱雀堂》则由万茜、秦俊杰主演，深耕民国悬疑……

该荣誉背后透露出的信号是，微短剧的评价体系正在从多维度进行完善。

过去几年谈起微短剧，其视角始终围绕“流量”展开——充值多少、消耗多少、ROI多少。这是一种纯粹、单一的商业尺度。上海电视节年度优秀微短剧荣誉的颁发，本质上是从品质、艺术维度、社会价值等多项维度重新定义微短剧的价值。

于是我们看到，慢速的、温情的、宏大的“非典型”微短剧们，不靠反转制造爽感，不靠密集的事件堆砌节奏，而是用真实的表演、扎实的剧本、克制的叙事获得认可。这些用品质打破以往品类“粗制滥造”形象的作品，拓宽着大众对于微短剧的新想象。

与此同时，AI与微短剧的关系也是论坛的核心议题。

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院长郑月将微短剧的演进概括为“分层共生”的阶段：实拍真人微短剧开始对标传统影视的叙事，走系列化、IP化开发；AI仿真人剧、AI互动漫剧则依靠重构的生产逻辑占领产能高地。当真人负责质感、AI负责量产、人机协同正在成为常态，对于高审美、强叙事、懂长线开发的人才培养就显得更为重要。

编剧叶非夜更为直接，她至今仍选择“手搓”剧本，“AI出现不是一个坏事，它可以让这个行业里每一个人都清醒下来，更认真对待自己的工作——好故事、好导演、好演员、好制作，终究会留下来”。

重看开幕前两天的论坛内容，一方面，“叙事张力”取代了“形式焦虑”成为新的创作共识；另一方面，“品质标尺”取代了“流量算法”成为新的评价方向。在迷茫的节点凝聚信心，在多元的岔路明晰方向，才是从业者们相聚于玉兰盛开时，最珍贵的价值。

归根到底，无论哪一种剧集形式，健康生长，择优而奖，让创作者听见努力的回响，都是本届上海电视节以“玉兰见未来”的初衷。又一年“白玉兰绽放”之夜即将到来，谁将成功、谁又庆功？让我们拭目以待。

主编：罗姣姣‍‍‍‍‍‍‍

文：张芷潇

排版：张芷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