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别人做了十几年饭后，她们忘了自己喜欢吃什么

全球有7560万家政工人，76.2%是女性。全球有7560万家政工人，76.2%是女性。只有6%家政工人享受全面的社会保障。在中国，这些掌握烹饪、清洁与照护宝典的人被称呼为“阿姨”、“保姆”。在大城市，她们分担着职场妈妈的性别角色，也抚平了年轻人的饥饿与床铺。但这些离开了农村与土地的女性们过得怎么样、自己又能吃好吗？

1

出卖做饭的手

她们难以好好吃饭

66岁的北漂家政工素英在发愁一件事情——她总是没有时间吃饭。尽管她很想好好吃饭，也很懂得该吃什么、怎么做。

素英来自内蒙赤峰，2008年，她就来到北京做家政小时工。去年年底，她决定开始一个人住，于是搬进望京一套务工人员群租房里——自己的房间是杂物间改成的，只有7平米，除了一张1.2米宽的床，一个置物架，一个被衣物被褥塞得满当当的单开门衣柜和两把木椅子，什么也放不下了。

◉素英的房间，拍摄点是唯一可以站立的空间，背后就是她的床。

走进位于一楼的这套房子，黑洞洞的长走廊两侧都是关闭的房门，没有客厅，但引人瞩目地有一个大厨房，这也是素英不顾房间面积，也要签下它的原因。素英爱做饭，尤其喜欢面食，即使十多年来搬了五六次家，仍然带着自己的电饼铛和揉面用的大案板。休息日时，她会做很多菜团子、蒸饺、馒头，冷冻起来，工作日的早上拿出来吃。

但在她入住前，四户六人的东西已经够多了。这个开放式的大厨房已经没有留给素英的储存空间。她只能把案板立在厨房洗衣机旁的墙缝里，锅放在冰箱上方，其他厨具和调料散放于各个角落。

房子也总是只在早晨最热闹。六点一过，住户们陆续醒来，这些个体户、小职员们普遍需要在早上8点前到岗，四户人家等一间次卫，六双眼睛盯着厨房里的微波炉与两眼灶，只有这样才能确保自己准时挤上一条条公交、地铁线路。

素英抢不到厨房。主卧两口子最常在这做饭，另一些时候则是一位独自住一间、要站着工作一整天的中年女人。她不愿意和别人争抢，怕打扰对方，也总害怕自己占了地方惹室友不高兴。

只在有时间时，她才在自己屋里烧点开水，冲泡女儿买的奶粉，再配上饼干——女儿反复强调，早饭要吃些蛋白质才有营养。现在她听进去了。

卫生间也得抢，等着等着，留给在路上的时间就不够了，这时候只能带上冷冻层的馒头或菜团子，配一包咸菜，在去公交站的路上，边走边吃——这些食物，她从来不在自己房间里吃，担心带油的熟食残渣不小心掉在地上招来蟑螂。

8点前要到达第一户做清洁；10点前到达第二户，到中午1点。好在能在第二位雇主家把自己的午饭也吃了。下午3点半到达第三户人家，6点半结束也在雇主家吃晚饭。

上户吃饭看起来更好些，但素英往往吃得很快，主要只吃主食。她还是怕给人家添麻烦：“坐人家家里的桌子椅子，好像有点儿不太好。”她也自带碗筷。

河南焦作人会荣比素英早一年来到北京。58岁的她与丈夫合住在北京东郊某村的筒子楼，房子小，每天早上5点，做保安的丈夫要起床赶7点排队打卡，她也跟着起来。早餐是自己前一天晚上做好的饼或馒头，然后去做小时工。雇主不留她吃午饭，过了饭点，她自己找点，匆匆吃完，防止去下一户迟到。

筒子楼只能在楼道里支起煤气灶，她坚持给自己收拾出了一个“厨房”，有布局，有动线，调料架上插着会荣从地里采回来的花（后面我们还会写到家政女工姐姐们自己种地的故事）。孩子上高中住校前，这里曾是她重要的战场。

◉会荣的厨房，墙上挂着鸿雁之家在2021年为她颁发的“乐于助人奖”

之后她才轻松了些，只用晚上7点丈夫回家前为夫妻两口子备好晚饭——工作不定的丈夫如今比她更不规律，10点早饭，3点午饭。

在这样的工作节奏下，胃病成了许多家政工的常态。最近几年，素英发现自己吃不多了，遇到不容易消化的还会胀气。会荣到了晚上也胀气，她和丈夫的胃都不好。

北京鸿雁社工服务中心向在京工作的325位家政工发放了问卷，调查显示，在工作过程中，超过14%的作答者反映自己长期超负荷干重体力活、长期吃不好导致营养不良。另外，54.7%家政工长期睡眠不足，44.6%受清洁剂、油烟等伤身之苦。

素英还觉得她肠胃不好是受到了北京绿叶菜农残的祸害——过去在赤峰老家种菜，她知道许多绿叶菜都有不同程度的农药残留。在来到现在这两户雇主家里前，她和会荣一样，没有固定的吃饭时间，总为了图省时间，吃冷冻后复热的食物，常常边走边吃饭。这些都是诱发胃病的关键因素。

2

可是我自己喜欢吃什么？

租下了有大厨房的小房间，素英仍说不出自己“喜欢吃”什么。她更爱在厨房招待同样是北漂家政工的朋友。

每周一天的休息日，秋华也不想为自己做饭。来自陕西渭南的她爱笑、爱讲故事。从17年来到北京起，她几乎一直在同一户人家里做住家阿姨，打扫卫生、浇花、洗衣、做饭。卤味、面食、炒菜她都精通，到了休息日，却只想一起床就去公园转转。她随身带点水和零食对付一顿午饭，晚上回到雇主家，只煮点速冻饺子。秋华不外食，觉得不好吃，还贵，饼干和面包负担更轻，对肠胃和钱包都是。

其实，家政女工们不是没有自己对于“好吃”和“健康”的标准，这种标准也在七、八年的入户经历里，被另一套雇主满意的标准慢慢消磨。

秋华发现雇主很在意食品是否过了保质期、是否来自大品牌，却并不在意配料表或农残情况。秋华擅长卤肉，蒸发面馒头，雇主却更喜欢连锁超市的卤味与稻香村的馒头。在同一张餐桌上一坐就是八年，她知道家里哪位成员喜欢酱油味儿重一点，哪一位又想吃得更清淡，这让设计一周食谱成为精密的计算题。

但当我问她，你自己喜欢吃什么？秋华才发现，她已经不习惯表达自己的喜好了。“都吃，也不挑。只是有时候做了点不一样的，她们会不喜欢，我不想给人家这样添麻烦。”

随着聊天深入，秋华不经意中提到，自己其实爱吃辣。这是她的老家陕西渭南的惯用佐料，煮面条，最好那一口油泼辣子，吃着舒坦。但上户之后，她做菜已经很少放辣了。

她还会特别留意哪些食材更贵。除非雇主热情邀请，否则绝不动筷。

◉秋华在雇主家最常做的菜。

素英也有着对于食材健康的坚持：要天然、清淡。中午12点左右，气温已经不低了，我俩步行从她家出发，到1公里外的一家地下超市买菜。她发现这里的菜相对新鲜，还经常打折。

我们买了顶花未开的黄瓜、土鸡蛋和芹菜，自己种过地的素英认为，这样的作物农残更少。

◉素英在超市挑芹菜。这个超市她需要拖着不太方便的腿脚走将近20分钟才能到，但她依然选择这里，因为蔬菜比较新鲜还打折。

黄瓜芹菜土鸡蛋加起来不到9元钱。餐桌上另一个亮眼主角是有机腐竹——是她在公益组织鸿雁社工服务中心认识的其他家政工姐妹送的。

◉大火炝炒的西红柿炒鸡蛋，和素英自己和面烙的饼。

一桌丰盛的饭菜做好了。但我知道，这是因为我在。只为自己做饭，对素英是奢侈的。

每周那个能坐下吃顿饭的休息日里，素英只简单炒一个菜，下面条。一定剩一些下来——冷冻了之后再吃，这样比分开两顿做省事。切完菜、洗干净的案板搭在两个凳子上，就是她的餐桌。她安安静静迅速吃完饭，观察室友们在不在家，不在时，才刷刷短视频。

做饭似乎永远关于他人，而非自己。家政女工很少考虑自己需要什么，更重要的是，她们没有时间考虑了。

2008年，会荣把丈夫和上小学二年级的孩子接来北京。三口之家的稳定生活并没有让吃这件事被更高效地组织起来，反而全部落在会荣身上：一早起来做好饭，在热水壶留好开水供孩子泡泡面（她不敢让才上二年级的孩子自己开煤气灶）——孩子如今再也不想闻到泡面味道。下午两份小时工的间隙，再把菜买回家、给孩子做晚饭、收拾房间、准备第二天全家人的早饭。

根据国家统计局2008年统计，女性承担的无偿照料劳动时间（27.3小时/周）远高于男性（10.6小时/周），这是北京等10个省市居民的数据。

在老家就一直是这样，会荣习惯了，种地、做饭、打扫，都是自己做。而她丈夫负责“长得好看”。“下辈子不找长得好看的男人了！”会荣大笑着说。

会荣觉得，要是就自己吃饭，凑合就行了。我和会荣坐在她租住的筒子楼的楼道里，来来回回聊了很久，她一直眼睛弯弯地笑着，但是始终说不出自己到底喜欢吃什么。

一周后，我终于以新的方式找到了问题的出口：有没有什么记忆中的家乡味道，是你出来打工后一直想着但很难再吃到的？

这马上让素英明明白白、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她最爱吃一种老家话叫“小米饭打包”的食物：白菜叶子洗干净，在盐水里泡净后，把自己炒的鸡蛋酱、葱、香菜和米饭一起包在菜叶子里。饭和鸡蛋酱都是农村的柴火灶、大铁锅烧出来的，每到秋天，村里人都好吃这个，暖身子。刚来北京时，何姐最想念小米饭打包，但出租屋里的煤气灶、小铁锅很难还原那一口热腾腾的滋味了。

秋华也回想起小时候在渭南农村吃到的烤红薯——扒拉开刚做完饭的炕灶里热乎乎的煤块，埋下几颗红薯，做下一顿饭时再扒出来，就可以吃了，那是记忆里妈妈的味道。不约而同地，会荣提到焦作老家的冻红薯：把自家地里种的红薯蒸熟，放屋外冻一晚，再经过日间晾晒，这么处理过再烤，特别香甜——吃完还可以喝红薯叶子煮的汤。有时晚上胃病犯的时候，她就想喝点红薯叶子汤。

3

不再独自嚼饼干/终于有一个能站下两人的厨房

“雇主家是雇主的家，商场公园也没有属于我们的风景。”家政女工们这样说，有没有一个地方能让她们大方地用乡音说话，吃自己喜欢的食物？

每到周六，望京一栋居民楼里的小空间最热闹——家政工多在这一天单休。上午，空间里就已经来了不少人，桌上堆着来自老家的红肠，有早市的新鲜鸡蛋，雇主不爱吃的绿豆粉丝......这里终于有一个能站下两人的厨房，和足够的碗碟勺筷。

到了午饭点，全北京做擅长做饭的女人们有序地分工了起来。拿手菜一个接一个地炒出来，经由一双双习惯了干活的手，麻利地摆上桌。大家聊着、吃着，有人开始放声唱起自己写的歌。歌词里，她们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姐妹。大家也跳舞、互相按摩紧张的肌肉，交换旧物和食材。

◉元旦聚餐的照片。图源：阿蔚

这里是公益组织北京鸿雁社工服务中心的所在地。在家政工每周末难得的休息日，鸿雁不收钱，有老乡，有活动，还能认识伙伴。2023年，了解到鸿雁后，秋华终于不再独自逛公园嚼饼干了。

厨房联结了天南地北、性格迥异的人们。鸿雁在十多年间搬了七次家，每一次搬家都因为空间有限而不得不扔掉一些东西，但锅碗瓢盆是一定不会少的。每当空间有厨房的时候，周末来参加活动的姐妹都会明显变多。

曾经，位于夹层的一间地下室不能做饭。大家仍然创造一起吃饭的条件，有人自己烙好饼带过来，有人学着点“拼好饭”，带上两个姐妹，三人都能吃上一块钱一份的饭。还有一位内蒙大姐背上了儿子寄来的羊腿和一口小电蒸锅——那是她在出租屋唯一的厨具，教大家一起包羊肉烧麦。

2025年春天，为了准备自己在鸿雁的家政工脱口秀，秋华还每个周末都赶过望京——她的雇主家在顺义，这是横跨整个北京的距离。午饭变得热气腾腾。逢年过节，她还拎上家乡的干辣椒、水果、雇主不爱吃的全新食材.....

◉2026年上半年，鸿雁再次搬家，姐妹们经历了没有办公室的四个月。再度开张时，梅若和实习生晴秋提议大家一起吃贵州酸汤火锅——鸿雁读书会正好读完一本贵州素人作者的自传。

梅若觉得，食物承载着这些北漂的女工生活中那些故土的属性。食物能够把她们和家乡联结起来，也给了每个人大方谈论家乡的机会。“吃到家乡的食物，容易不想家呀，我觉得是有一种疗愈的功能在里头。”

4

被耗损的身体

坚守一片田地

但我依然好奇，在城市这么久，在上户、通勤和住家里磨合妥协，她们想落叶归根吗？或者，能否通过努力，在流动中建立起一些让自己心安的生命秩序？

我发现，家政女工们保留自己与故土联结的另一种方式，是自己种菜。

在素英的记忆里，老家春天的空气一直是农药的味道。她曾经在赤峰老家种了不到两亩的圆白菜和茄子，每到春天，为了防止虫蛀，确保外层的菜叶顺利包住菜心，她总要给圆白菜打药。让这味道在记忆里挥之不去，让她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也不愿意吃圆白菜。

出来打工多年后，她得知地被丈夫包给了别人——还有地里的二十多棵树，但她去年只拿到了五百块地租——她本来并不同意这个安排。如今，依然惦记着自己的地——十多年来，关于农嫁女土地权益的法律政策倡导与民间关注一波接一波，但抵达每个女人的故乡和婆家，撼动村规和传统，需要更多时间。

会荣则开始自己在北京种地了。搬到北京东郊的C村里后，她发现邻居们都在种菜：这里有一块与邻村接壤的绿化用地一直闲置。有的把土装进泡沫箱子简单种点，有的亲自在废墟中开荒。

直到2024年，两村针对土地的使用和维护起了争执。地最终被邻村收回。会荣只得再找一块自己村的空闲地块，偷偷种。她成了唯一坚持种地的人。

会荣在网上买菜籽，看名字和图片可以吃，都先买回来试试。大部分实验是成功的，比如孔雀菜和贝贝南瓜，不用打农药，长得最多也最好，前者清炒，后者清蒸，成为餐桌常客。此外，还有韭菜、香菜、艾草、紫苏、葱、蜀葵、薄荷......

也被忽悠过，买了据说可以长到“完美长度”就不再长高的香菜，和叶子嫩得可以撕下直接吃的地中海芹菜。结果，香菜徒长，还开了花，所谓“地中海”芹菜叶在很短时间里长得巨大，叶片厚得掰都掰不下来。虽然早就意识到了这些东西不能吃，但会荣还是一直养着，和别的菜一样定期浇水。

◉会荣的地，右下图是所谓的“地中海芹菜”（有没有人认识这到底是什么？）

会荣认为，坚持种菜，是庄稼人“闲不住”。她调侃，与种地相比，家政工简直太轻松了。“做小时工一天能跑四五家，别人都很惊讶，说，你怎么做到的，不累吗？我说，这才到哪啊！”

她种菜的热情感染了同楼道的邻居，她分给他种子（不巧的是，也掺入了那倒霉高个儿香菜），邻居也学着找些塑料泡沫箱、花盆种菜，如今，香菜在里头格外扎眼。

秋华则是在雇主家种地。雇主爱吃韭菜，但超市买来的量大，往往没吃完就不新鲜了。去年夏天，雇主买来韭菜根和小白菜小葱种子，提议让她种。

这块地比会荣的袖珍得多。种什么主要基于雇主需求，但秋华并不反感。她乐在其中。“自己种，吃着方便、新鲜，也找点事做。”老家也有小白菜和小葱，所以她懂得从种子开始培育它们。她还种过萝卜、白菜、茄子、辣椒、黄瓜、丝瓜、南瓜、冬瓜、邻居送的西葫芦。味道都和外面卖的不同。

◉秋华种的小白菜和小香葱

对于风里来、雨里去的会荣来说，菜地一度是一片恒定的盼头。那时候孩子终于上高中了，她有点空闲时间。

刚来北京时，她还曾在京郊的冷冻食品厂工作过。厂里太冷，哪怕穿着棉服也会觉得关节疼，想到对身体的伤害，她才回到城区又做起家政。

但2025年，一场车祸后，会荣受伤了。她彻底下户了。

在村子里过马路时，一辆拐弯的车撞倒了她，她的腿受到了神经性损伤。她每天守在筒子楼里，找些事情做。她吃得少多了，一部分是因为活动得少、胃口小了，另一方面也是希望省点钱。但她还坚持照顾着那块地，即使提水浇地和松土除草的难度变得高多了。

我们从地里回来时，会荣摘了自己种的韭菜，又提前泡好了豆皮和粉丝，用自己炼的猪油润锅、炒菜，教我做铁锅一样大的韭菜鸡蛋盒子，是我从没吃过的好味道。

◉会荣做的韭菜盒子。

66岁的素英腰和腿也不好。去超市一公里多的路，我们停下了好几次，素英膝盖难受，容易水肿的右脚也需要休息。和面烙饼的过程里，她也需要时不时坐下休息。尽管，过去，熟悉素英的朋友都评价她风风火火、干活麻利。她现在还是尽可能把一切办得利落，也已经在大厨房里招待了几轮伙伴。

中国劳动和社会保障科学研究院韩巍2024年一份论文曾指出，家政服务员中，尤以保洁类、住家类的职业伤害风险源多，容易发生摔倒、磕碰等，另外还有腰椎间盘突出、关节炎的职业病风险，和过劳伤损情况。但出于爱惜工作机会、不了解法律规定等多种原因，许多家政服务员没有报告发生的职业伤害。巴西一份研究进一步提到：家政工51%使用止痛药，34%有脊柱问题，47%报告了高血压。

素英希望有一天能搬回郊区住，有自己的小院子，最好是开一家自己的面馆。面馆不用很大，也不用在生意很好的地段，只要能让她做荞麦面、馒头和疙瘩汤，她自信这是最好吃也最健康的食物。“要是有个人帮助我就好了，我的腿不能站太久。”

5

透过彼此，看见自己

在鸿雁实习期间，我看见机构正在通过各种方式，让姐妹们去看见和关照自己的身体。如今，一个工作板块就是“身心健康”。共学中，姐妹们看见了别人的需求，在照料彼此的过程中，逐渐明白自我照料的重要性。

但这个转变并不容易，一开始，“照顾自己”这个概念好像根本不存在。忍耐往往是这些北漂在外的农村女性们最习惯的与疼痛和饥饿相处的方式。

素英就曾在鸿雁分享过，2015年时，她到了55岁——这是当时北京家政工市场的一道年龄坎——50岁后工作更难找，到了55岁基本只能做小时工等零工。那时她每天早上4点就要从京郊的家里出发，去公交站台排队，等首班车进城，有时一天就要辗转五六家，在路上吃饭的习惯，以及脚容易水肿、疼痛的问题，都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但我也留意到，鸿雁还有另一位小时工大姐，每天五份工作，但依然在11点-13点里留两小时给自己做饭休息。来自东北的她性格爽朗，爱讲故事，乐于助人。更多姐妹开始受到她的感染，也在工作的间隙中挤出一点时间照顾自己了。

我发现，转变的第一步，在于离开家政工和妻子的身份，暂时回到“娘家”，与这些有着相似的离家、上户、找工作的经历，虽性格各异，却共享疲惫和伤痛的姐妹们相聚。

2026年元旦，许久没见的姐妹们终于又在餐桌上重聚了。秋华来了，带着大家唱《潇洒走一回》，歌声豪迈，震天响。会荣的脚受了伤，没法到场。素英和会荣是多年好友，她录了好多视频发在鸿雁群里@会荣。“我躺床上看直播！”会荣笑着回复说。

*作者注：“保姆”“阿姨”等词可被视为家政服务的“商品名”。“保姆”一词的历史含义更沉重一些，包含封建社会对照料劳动的理解，尽管一部分学术研究和中介公司仍然会使用“保姆”指代兼顾洗衣做饭带孩子的住家家政工，但在当下的日常生活中，这个词的使用频率已经降低；而“阿姨”这一婴幼儿称呼育儿嫂的词汇，则随着上世纪90年代起育儿需求的增加和近年来不断发展的平台经济的推动而更加流行。文中采访的几位大姐，尽管面对客户时也会以“阿姨”自称，但当她们聚在一起时或者自我介绍时，更喜欢称呼自己为“家政工”。

*本文参考了北京鸿雁社工服务中心2021年报告《绿色家政工：从家庭照料到绿色生活方式引领——基于社工实务的探索性研究》，报告作者为李文芬女士。

*为保护被访者隐私，文中素英、会荣、秋华为化名。

-这是食通社第816篇原创-

食通社

作者

肖晨

写作、观察、异想天开地跳舞的人。已坚持像5岁时一样天真勇敢20年。

关于「她与地」专栏

今年是联合国“国际女农民年”，食通社开启「她与地」内容专栏，关注农业与食物体系中的女性。我们将走进田野、市场、渔港、牧场、厨房、实验室与城市街巷，看见那些常被忽视却始终在场的女性——她们参与生产、研究、烹饪、流通与照护，以劳动经验与智慧支撑着我们的日常生活。她们既是土地的耕作者，也是乡村与食物系统的重要建设者。我们希望通过访谈、书写与工作坊，讲述她们的故事，认识女性的参与如何塑造我们的食物系统，也邀请大家一起探讨：对于食农女性劳动者来说，一个更公平、更有尊严的未来如何发生。

如无说明，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编辑：裴丹

版式：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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