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在霍尔木兹海峡的两种权力逻辑

作者：韩立群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研究员

利用地缘优势随时干扰海峡通航，形成管控海峡的既成事实，是伊朗在此次战争中的反向收益。海峡控制权是美国霸权所在，本来是不可触碰的，现在却成了它的软肋。

6月21日，伊朗方面突然宣布，由于以色列继续袭击黎巴嫩，违反了美伊谅解备忘录第1条关于全线停火的规定，故决定关闭霍尔木兹海峡。负责发声的是伊朗武装部队哈塔姆·安比亚中央司令部，也就是伊朗的联合作战司令部，这相当于向伊朗军队下达封锁海峡的命令。美军中央司令部随即回应，称伊朗并不控制霍尔木兹海峡，美军正在监控局势，商业船只仍然可以通行。特朗普也在社交媒体发帖说，停火期间霍尔木兹海峡将不会设置任何禁区，如果要设置，也得由美国而不是伊朗来设置，如果最终无法与伊朗达成协议，美国将对霍尔木兹海峡收费。

有意思的是，这次矛盾并没有妨碍美伊双方派高级官员前往瑞士进行谈判，谅解备忘录仍在发挥作用。那么，美伊在海峡问题上具体争夺的是什么呢？

▲6月22日，根据卡塔尔和巴基斯坦发布的联合声明，美伊谅解备忘录第五段所述各方要确保商船安全通过霍尔木兹海峡。

美军表态是理解这一争论的关键。其中央司令部实际上是在通告全球：伊朗无权宣布海峡通航状态，权力仍掌握在美国手中；伊朗虽然事实上拥有阻止海峡通航的能力，但这种能力绝不能转化为合法和长期的权力；商船即使物理上无法通过海峡，不代表法律上没有通行权。所以特朗普在帖子中说，只能由美国来设置禁区。这种观念也体现在美国官方和媒体的表述上，比如，伊朗方面使用关闭（Close）海峡一词，而美军认为伊朗没有控制（Control）海峡，美国政府则认为伊朗是在阻止（Block）海峡通航。

美国这种做法在3、4月份就已经开始。伊朗封锁海峡后，美国也宣布了封锁措施，并同步封锁伊朗的港口。伊朗宣布海峡收费后，美方先是禁止美国公民和机构向伊方缴纳费用，并考虑制裁向伊朗缴费的实体，之后美军又称可能把向伊朗缴费的船只列为重点目标，采取截停、登船检查、要求掉头等措施，全面否认伊朗的管辖权。

不得不说，尽管特朗普政府在对伊动武问题上很鲁莽，但美国政府和军方在海峡管理权的法律博弈中还是很专业的，即不能让伊朗在战争期间形成管控海峡的既成事实。这样我们就能理解，为何这次伊朗宣布关闭海峡后，美军第一时间进行了回应，宣布海峡继续通航。这是不承认伊朗对海峡的管理权。特朗普发帖，背后大概率也有技术官员的建议。

从伊朗来看，则是要力争在战争期间形成管理海峡的事实。伊朗3月底通过相关收费法案，上线了申请系统，4月23日伊朗政府宣布收到首笔通行费，以现汇外汇形式存入中央银行。5月18日，有媒体称伊朗设立了“波斯湾海峡管理局”，负责管理通行许可。谅解备忘录签署后，伊朗宣布需最少提前48小时递交通行申请。这些举措，都是要造成事实上的管理，以便为后续谈判积累筹码。

▲6月23日，美国总统特朗普称，仅在前一天（6月22日），就有1900万桶石油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运输。

此次宣布关闭航道也是伊朗“用足用好”战时管辖能力的直接体现。宣布关闭海峡可以策应在瑞士的谈判，同时在政治上对以色列形成钳制，让美国代为管控、压制以色列。伊朗可以利用地缘优势随时干扰海峡通航，这让美国和以色列很难受，但又没有办法。这是伊朗在此次战争中的反向收益，这种管辖权在和平时期很难获得和使用，而战争反倒让伊朗获得这种权力。伊朗随时利用它拿捏美国，甚至整个西方世界，起到了“四两拨千斤”的作用。

美伊签署的14点谅解备忘录，其中第5条充分反映出美国的无奈和伊朗的强势。根据第5条，伊朗将尽最大努力确保航线畅通，下一步将与阿曼等地区国家共同讨论海峡管理问题。此处虽然没有写伊朗有权关闭海峡，但前提是美国和以色列需遵守备忘录第1条，也就是全线停火。如果美以不遵守，伊朗就可以不执行第5条，这事实上等于给了伊朗关闭海峡的权力。长期以来，海峡通航在美国眼中属于不予协商的问题，是美国霸权的核心内容，但备忘录中竟写明未来由地区国家共同讨论管理权，既没有写美国是否参与，也没有写管理权的范围有多大，具体所指含糊不清。如果只有地区国家参与的话，等于将美国排除在外，伊朗将占据绝对优势，这是美方能接受的吗？

特朗普多次讲美国也要收费，遣词造句和表达方式虽有些随意，但海峡控制权是美国霸权所在，本来是不可触碰的，现在却成了它的软肋。接下来，美伊在海峡问题上的争斗可能更加激烈，甚至超过核问题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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