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串子”占领电竞圈，我们还能好好说话吗

「当他们习惯了用“不在乎”来武装自己，便不经意间把真正在乎的东西也一同拆毁了。」

“康神开播了？懂你意思”

“乐子，闹麻了”

“都是同龄人我原本没想降维打击”

如同水军一般复制粘贴的语录，在刚刚落幕的2026无畏契约伦敦大师赛期间，几乎无处不在。

中国战队EDG最终获得季军。纵观整届比赛，有一个比赛事本身更热闹的现象：无论是论坛、直播间还是视频评论区，总会出现一个特殊群体，他们热衷于将明星选手的发言解构成梗，反复刷屏“正义必胜”等带有反讽意味的口号，熟练地使用各种黑话来钓鱼引战。

（赛事直播间截屏）

他们似乎并非某支队伍、某名选手的粉丝，却比粉丝更有存在感。你很难猜到他们下一句话将要吹爆谁还是踩死谁，他们似乎为引爆评论区而生。赛事、选手与粉丝的存在，则源源不断地为他们输送灵感。

这群人被称为“串子”——当然，他们也这么欣然标榜自己。

随着电竞关注度增加，“串子”正形成一种文化在互联网快速蔓延。它可能不再是少数人的消遣，而逐渐变成一种集体交流底色。

（“串子”正在成为一种潮流）

所以，“串子”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伴随着混乱与破坏，是什么吸引着网友们乐在其中？

“串子”不算是互联网的新鲜事，但它的性质一直在变化。

串子，即“反串之人”。反串一词本源于戏曲表演，在后来的日常语境中多指女扮男装或男扮女装。

（“反串”的辞典释义）

而最初的互联网语境中，反串是一种服务于粉黑文化的武器：假设A与B构成竞争关系，那么A的部分粉丝便会通过“伪装成B粉丝并发表极端言论”的动作，达到“为B拉仇恨”的效果。

彼时的“串”被人们称作“反串黑”或“批皮黑”，它颇具战略意义，目标坚定、立场明确。这种手法在早期论坛粉丝对抗中屡见不鲜，NBA的詹科、詹库之争即为代表。

（贴吧检索到最早使用“反串黑”一词的帖子）

但近两年来，串子的根基开始松动。尤其是以电竞为代表的竞技体育圈，一批“新串子”大量增殖。他们不再隶属于某方狂热粉丝，不再为了舆论场上的“赢”而串。这批人唯一追求的，是不同阵营互撕带来的节目效果。

以无畏契约电竞圈为例，串子们曾长期在EDG明星选手康康与主播cxy之间挑拨，使二人本已紧张的关系降至冰点。

一次直播中，他们故技重施，在cxy直播间撺掇他“去看康神回归首播”，而cxy狐疑地说出了那句“康神开播了？真的假的”，并随手点开了康康的直播间——迎面撞上的，却是康康在镜头前对粉丝的撒娇卖萌：“你再这样说我胖了，我真的受不了勒。”

（“康神开播了”名场面出处）

自此，“康神开播了”被串子们奉为圣经，并流变为“kskbl”这种更易传播的戏谑缩写。整件事里，他们并不在意选手与主播谁对谁错，而只想将通过制造矛盾，将戏剧性推向顶峰。

这一刻，串子与网上常说的“乐子人”几乎可以画上等号。

而随着赛事和明星选手的破圈，“串”进一步蜕变为一种通用的社交模板。当复制粘贴的串子语录遍布每一场赛事直播，当它们的声量已经盖过普通观众的讨论，这些台词开始构成一种仪式。

社会学家兰德尔·柯林斯在互动仪式链理论中指出，当一群人共享相同的关注焦点与情感节奏，并形成排他的群体符号时，集体仪式便宣告完成。

串子的刷屏行为恰恰满足了这些条件：所有人都在重复相同的暗号，所有人都知道它们代表什么，而圈外人则被隔绝在解码之外。

（王者荣耀职业联赛直播间整齐的串子弹幕）

在这种高频的仪式互动中，个体出于社交归属的本能，会不自觉地模仿这套话语。加入这场狂欢的许多网友，可能都不知道什么是串、自己为什么要串，只觉得好像这么说话，自己才真正属于这里。

（网友表示会不自觉地模仿“串”的语言形式）

上述三种串子的状态共存于当下的互联网。但伴随着各圈层的扩大与交互，“反串”确有种从组织化的攻击手段，走向去中心集体游戏的趋势。

串得越热闹，“为什么要串”这件事就显得越模糊。

大部分串子的底色是“不在乎”。他们笑看粉丝争得面红耳赤，自己却随时可以从战火中抽身。今天捧A踩B，明天捧B踩A，全看舆论风向和哪个梗更好玩。

像变色龙的皮肤随时切换，他们不用为自己说过的任何一句话负责。认真的粉丝总容易受伤，而串子似乎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我不挨骂不就白串了”）

这种姿态赋予了他们情感上的优越位置。“认真你就输了”，这句话是串子们的行动纲领，根植于某种潜藏的自我保护本能。

串子文化为何流行于竞技体育尤其是电竞圈？因为这里对“成王败寇”的信奉根深蒂固：上一秒被捧上神坛的选手，下一秒就可能因为一场失利而为千夫所指。粉丝的命运与选手战绩紧密捆绑，“吃回旋镖”是再常见不过的事，任何坚定的支持都有可能在下一局沦为笑柄。

（粉丝制作视频嘲讽TES战队）

在一切都在高速翻转的场域里，仿佛只有当串子才能一直“赢下去”。

然而，这种“不在乎”并非中立的、无害的。把自己武装成刀枪不入的乐子人同时，串子们消费着粉丝们的“在乎”，以粉丝们的真情实感为食。

电竞粉丝的话语中，“爱”始终与残酷的“胜负”争抢叙事主导权。“无论输赢，无论外界如何评价，我都用真心支持你”，这种情感本可以让选手不必只活在成绩的审判之下。

（两种不同的追竞话语）

可串子以极致的虚无嘲弄这一切：爱称稍作改造就成了黑称，支持失利者就可以被打上“孝子”标签。那些粉丝们写下的长文，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可以用来钓鱼的素材。

于是，敢于真诚表达的人越来越少。

毕竟，你不知道自己发表的评论会不会变成串子的“参考文献”，不知道自己的据理力争会不会被一句“急了”打发。更荒诞的是，当一个人真的试图为处于劣势的一方说话时，反而可能因为太过正经而被判定为“串得不像”。

当认真的人成了小丑，坦荡承认自己在乎的勇气就被消解殆尽。

（真诚包容的言论容易被打为“孝子”）

至此，串子们真的赢了吗？

一个圈层内，共识先于分歧，电竞圈同样如此。人们可以喜欢不同的队伍，可以为了谁更强而争论不休，但争论发生的前提是，大家都是这款游戏的爱好者。

而串子的发言本质上无关游戏本身，他们把每一个梗、每一个动作都抽象成可供站队的标签，把讨论简化为身份对立。

久而久之，原本的多元讨论就被这种身份政治式狂欢所取代，圈子变得扁平而混沌，所有人被困在回音室里自娱自乐——包括串子自己。他们看似拥有最高声量，实则处在一个只有立场、没有内容的真空里。

我们愿意相信，大多数串子本质上仍是游戏爱好者。只是当他们习惯了用“不在乎”来武装自己，便不经意间把真正在乎的东西也一同拆毁了。

在今天，“串”的外延已比它刚刚面世时宽广很多。

许多自称串子的人，出发点未必是恶意。有人串自己喜欢的队伍，只为用黑色幽默化解比赛失利后的不甘；有人爱玩“串子梗”，不过是觉得这种说话方式更易得到共鸣与互动。与此同时，串子的影响力也不再局限在电竞圈，而更像一种渗透于媒介各个角落的亚文化。

（失落的粉丝创作串子文学）

从线上到线下，选手本人和圈内好友也开始带头“串自己”，主动玩起以自己为主角的、带着调侃意味的梗。

当公众人物主动加入这场游戏，“串”的性质便进一步模糊了——它看上去像一场全民参与的玩笑，幽默、热闹，甚至有点可爱。

（官方玩梗，最为致命）

这像不像日常生活中朋友之间的开玩笑互损？兴致来了，连自己的糗事也不放过。

可问题是，玩笑也从来都有边界，而边界由解码规则划定。新加入的人看不懂这套规则，不想参与这场游戏的人站在热闹之外，而持有这套规则的唯一解释权的，恰恰是被拿来开玩笑的对象本身。

每当选手玩起自己的梗，观众便夸赞其和解了、成熟了，可作为被玩笑指向的人，他本就有资格决定自己是坦然接纳还是抵触愤怒。

进一步追问，冒犯可以成为一种常态的幽默吗？

讽刺文学、黑色喜剧、脱口秀里的冒犯有其合法位置，它们服务于意义，而不只为了制造速食情绪。但串子文化显然不是这样，取乐即是它的终点，冒犯则是无意义的必经之路。

（“幽默是经过思考的冒犯”）

串子文化发展到现在，许多人乐于以串子自居，这难免有心理学中“道德脱敏”之嫌——当某种不当行为被反复暴露而没有受到惩罚时，人们对它的敏感度会逐渐降低。

串子文化的蔓延正是这样一个过程：冒犯的话语被当作玩笑反复刷屏，讽刺暗号在圈层内循环，法不责众，于是人们不再觉得有什么问题，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轻度攻击带来的快感。

（用最差战绩做为讽刺符号——串子的基础操作）

必须承认，串子们的“才华”制造了戏剧效果，也确实给部分人带来了瞬时的快感，但我们也有必要在这个过程中审视：被稀释的究竟是原初的恶意，还是身处其中的人们对恶意的敏感度？

选择了怎样的表达，就为怎样的文化投票。正如传播的仪式观所揭示的，我们并非只是在进行一场游戏，而是在每一次复制和转发中，仪式般地共同构建着这个小小的世界。

希望喧嚣之中，我们仍记得自己为何而来。

（图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