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0万人的成人礼：当高考从"龙门"变成"门槛"

图：AI生成

今年6月，1290万考生走进考场，虽然比去年少了45万。但这仍相当于整个荷兰的人口同一天拿起2B铅笔，做着同一套决定命运的试卷。

考场外，志愿填报课卖得比补课还火。因为家长太怕了，怕孩子寒窗十二年，毁在一张填错了的志愿表上。

可如果把视线转向就业市场那头，画面极其割裂。某外卖平台报告显示，超7万名全职骑手为本科学历，其中硕士及以上学历占比1.2%，本科以上骑手比例逐年攀升。

智联招聘的报告写得很直白：2024届高校毕业生单位就业比例仅55.5%，还含灵活就业。也就是说，差不多一半大学生毕业即面临失业风险。

国家统计局去年9月发布的数据更刺眼：2025年8月，16-24岁劳动力失业率18.9%，基本每五个年轻人就有一个找不到工作，创下统计口径调整以来的新高。

更魔幻的是，2024年，一位斯坦福大学应用物理学博士拟被录用为安徽灵璧县乡镇公务员，笔试、面试及总分均位列第一。但这个岗位其实只要求本科学历，还得签"5年内不得流出本乡镇"的协议。可这位叫苏朕的博士，本科中科大，拿过郭沫若奖学金，斯坦福博士毕业。

你看，这就是当下的荒诞：千万人挤破头想进去，进去之后才发现，那个"改变命运"的许诺，早就过期了。

01 科举死了，但"科举思维"活得好好的

1905年9月2日，清政府一纸诏书废除了科举。这个存在1300年的选官制度正式寿终。当时很多人觉得天塌了，读书人没了出路，社会还不大乱？

但有意思的是，科举虽然死了，"科举思维"却像基因一样嵌进了中国人的文化血脉。而所谓科举思维其实就三条：一考定终身、读书改变命运、考试是阶层跃迁的唯一正规通道。

这三条过去是寒门翻身的希望，到今天，正在变成一种集体幻觉。

现在的高考和古代科举，底层逻辑其实很像：通过一个全国统一的高度标准化的考试，把人群分成三六九等，然后告诉所有人，你的位置是你自己考出来的，怨不得别人。这不是选拔，这是分配，而且是一种看起来特别公平的分配。

而要把学历贬值的逻辑说透，还得往回看。清代官学生数量到19世纪已达73.9万人，占总人口0.18%，加上家族涉及人口约1.5%。也就是说每100个人里就有一两个家庭指着科举过日子。

图：AI生成

但录取率呢？平民考秀才比例仅1%-2%，中秀才后考举人，江南地区每届乡试5520名生员争69个名额，录取率1.25%。最终能中举入仕的概率，大约只有2.3%。

也就是说，97%以上的读书人注定陪跑。

这就造成一个荒诞局面：读书人越来越多，可官位就这么几个。清初人口不到2000万，乾隆年间破3亿，19世纪中期超4亿。人口涨了20倍，地方行政单位几乎没变，官员职位零增加。大量考不上功名的读书人只能当塾师、做师爷，甚至沦落为游民。

顾炎武明末清初就观察到，约35万生员参加科举，大多数不为功名，只为保身家免人丁税。吴敬梓写《儒林外史》，范进中举，老丈人胡屠户第一句话就是："明年替你寻一个馆，每年寻几两银子，养活你那老不死的老娘。"

那时读书人的最好归宿就是当个教书先生混口饭吃。这和今天有什么区别？

今天的"学历通胀"和清代的"功名通胀"是同一套数学规律：供给端无限扩张，需求端极度刚性。

2025年，全国高校毕业生达1222万人，是2001年的10.7倍。高等教育毛入学率从1978年的1.55%攀升至60.8%。

当人人都能上大学，大学学历就从稀缺资源变成了基础配置。稀缺才有溢价，供给超过需求，价格必然下跌。

02 东亚宿命：日本"失去的三十年"与韩国"教育地狱"

这种学历贬值，不是中国独有。整个东亚凡是走"考试驱动+教育扩张"路子的，最后都栽进同一个坑。

日本泡沫经济破裂前，学历崇拜到什么程度？东京大学毕业生起薪是社会平均薪资的三倍，企业抢人送汽车、报销搬家费。

可1990年股市暴跌，市值蒸发270万亿日元，企业利润大降，倒闭潮撞上婴儿潮毕业洪峰。于是，1992年成为拐点，大学生就业率从80%一路滑到2000年的55%。

1999年大学生平均月工资19万日元，五年涨了3000日元，同期初中学历者工资涨了2.3万。高学历者工资涨幅仅为低学历者的13%。

2000年日本彻底放开劳务派遣，派遣员工月薪只有正式员工的四成，大学生和高中生被划为同一等级。到了2003年，30岁以下年轻人中约30%-40%是派遣工。

经济学家池田信夫在《失去的二十年》里写了句狠话："当产业创新停滞，高等教育就成了社会过剩产能的放大器。"

再看韩国。韩国高中毕业生大学升学率长期维持在70%以上，远高于美国、英国。但只有2%的人能考入"SKY"三所顶尖名校，这2%输出了韩国70%的财阀高管和80%的司法公务员。

考不上SKY，基本与体面人生绝缘。为此韩国学生平均每天学习16个小时，流传的口号是："睡3个小时进SKY，睡4个小时进其他大学，睡5个小时别想上大学。"

韩国课外补习率长期维持在70%以上，家庭补习花费占GDP比重极高。可大学应届毕业生就业率长期低迷，学历通胀严重。

中日韩三国在不同年代演绎着同一套剧本：经济高速增长期，学历是跃迁金钥匙→教育大规模扩张，学历走向普及→经济增速放缓，岗位跟不上→学历贬值，内卷加剧，焦虑弥漫→考公热、考研热、躺平潮相继上演。

这不是巧合，这是东亚模式的结构性宿命。

03 高考的真正功能，从来不是"选拔人才"

高考的真正功能到底是什么？

社会学研究说得明白，它最底层的功能是维护社会安定。它以"公平、公开、公正"的名义，形成了"考试面前人人平等"的观念，让落榜者归因于自身水平或运气，而非社会不公，从而避免因不公平竞争引发的反抗，起到社会"减压阀"和"稳定器"的作用。

也就是说，高考最重要的功能，是让1290万荷尔蒙爆棚的年轻人，在同一时间做一件"有意义的事"，而不是在街头无所事事。

考上的进大学再读四年，考不上的去复读、读专科、学技术......总有个去处，真正进入就业市场已经是三四年后的事儿了。这就是高考最隐秘也最强大的功能——延迟就业。它不为个体铺路，而是为社会争取缓冲时间。

每年千万毕业生涌入市场，如果再叠加千万高中毕业生，就业市场会严重过载。而大学就像个巨大的蓄水池，把压力分摊到三四年慢慢释放。

教育社会学研究指出，高等教育普及确实导致学历贬值，但前提是学位持有者缺乏高认知能力。换句话说，学历贬值贬的不是那张纸，而是纸背后的人。

2025年春招数据很能说明问题：AI、芯片、生物医药等热门赛道，高学历人才薪资逆势上涨；而人文社科、泛商科领域，不少研究生转向考公或教培，薪资中位数较三年前下降。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学历有没有用"，而是"你拥有的是什么样的学历，以及学历背后到底装了什么"。

04 考公热与考研冷：年轻人用脚投票

去年公布的两个数据放在一起，能看出年轻人心态的剧烈转变。2026年考研报名人数在2023年创下474万的新高后，连年下滑，如今已跌到了343万，三年累计减少超过130万。

而考公呢？2026年国考报名341.6万，竞争比86:1，2020年这一数字才143万，五年翻了一倍多。

考研降温、考公升温，背后是年轻人开始认真算账了。以前觉得学历上去了工作自然好，但看看身边读完研的学长学姐，发现三年后就业并没比本科好哪去，反而损失了工作经验和收入。

智联招聘数据显示，2024届硕士及以上毕业生offer获得率44.4%，低于本科生的45.4%。硕士找工作比本科还难，这研读着还有什么劲？而考公热恰恰说明，"稳定"的渴望已压倒"发展"的想象。

当大厂裁员、35岁危机成为日常话题，一份体制内工作，哪怕月薪五六千，也成了香饽饽。2026年国考近七成岗位在县区级以下基层，照样挤破头。

不难看出，整个社会的预期在收缩。当年轻人不再相信"努力改变命运"，活力就往下掉。日本已经出现这种状态，近年高中生升大学比例不足50%，大量年轻人直接进职业学校或打工，专门学校就业率高达99.2%，薪资与大学生持平。

中国还没到那一步，但考研人数连降三年，已经是明确的"学历祛魅"信号。

1977年大学录取率5%，大学生是真金白银的天之骄子，国家包分配。2025年录取率超90%，大学生比砖头都多，还指望那张文凭带来什么溢价？就像印钞票，印得越多购买力越低。

高考确实重要，但它正在被重新定义。对大多数人来说，它不再是"一考定终身"的分水岭，而是一个"社会入场仪式"。你参与了，尽力了，拿到一个过得去的学历，这就够了。往后能走多远，靠的是大学四年真正攒下的能力，而不是高考多少分。

经济学家斯宾塞提出"信号理论"，文凭不过是告诉雇主"我是高能力者"的信号，当所有人都有这个信号，它就失效了。雇主不再看你是不是本科，而是看你除了文凭还有什么。

看清这个游戏的本质，就该从"必须赢"的窒息感里解脱出来。1290万人进考场，不可能1290万人都成为赢家，这是排位赛的本质。高考越来越像一场成年礼，走完该走的流程，然后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赛道。

图：AI生成

清代考不上功名的读书人，不少后来成了名医、名商、名幕僚。洪秀全四次考秀才不中，创办拜上帝会搅动半个中国；左宗棠三次会试不第，以举人身份成为中兴名臣。

人生的出路从来不止一条。当那条"正统"之路被挤到变形时，其他路的价值反而开始显现。

1905年科举废除，很多人以为天下大乱，结果新式学堂兴起，实业救国，留学潮涌动，反而迎来思想解放和人才涌现。

今天也一样，当"学历"这个新时代的科举开始失效，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技能、创造力、执行力、抗压能力、终身学习的能力，就会浮出水面。

别再为那张文凭焦虑了。它很重要，但不是一切。真正重要的，是在这个学历通胀的时代，你能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稀缺性。

想通这一点，才算真的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