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数字王国孙大千：一家“毁灭”过9次地球的视效巨头，为何断言“不用AI撑不过三年”？｜思路说

提到数字王国，你或许感到陌生，但他们的作品你一定熟悉。从《泰坦尼克号》的浩瀚海洋，到《复仇者联盟》的灭霸奇迹，再到《返老还童》的“逆生长”魔法……这些影史经典，都出自这家手握十余座奥斯卡奖的好莱坞视效巨头。

然而，鲜为人知的是：它曾在2012年遭遇破产，又在2022年凭借“虚拟邓丽君”的惊艳破圈，股价单周飙升20%。

而现在，这家33岁的老牌公司，正在All in AI。

对于这样一家碰撞新技术的传统视效帝国，我非常好奇：

向内，我想穿透电影工业的幕布，看新技术如何重构一家巨头在产业链中的角色；

向外，我想眺望商业的潮头，验证AI狂飙是否真的在孕育全新的物种。

这一期《思路说·中国创新力量》，我们请到了数字王国执行董事孙大千。

——应帆科技总裁兼CEO 路老板

本期嘉宾

路老板 ｜ 应帆科技总裁兼CEO

孙大千 ｜ 数字王国执行董事、十方境生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

精简版视频请戳

视效≠科幻，

更厉害的是“看不见的特效”

路老板：

来数字王国之前我很兴奋，但也很忐忑。兴奋的是终于可以跟全球知名的视效公司对话，忐忑的是这个行业离我其实挺远。第一个问题：视效到底是干什么的？

孙大千：

用一句白话讲，视觉特效就是把实拍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实现出来。

比如《泰坦尼克号》，那时候还没有CG，我们是拿模型实拍的。那个模型现在还在好莱坞的制片厂里。后来电脑绘图出来了，漫威的电影——《复仇者联盟》《蜘蛛人》《钢铁侠》——特效都是我们的艺术家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他们最怕画什么？人的毛发。因为每一根都要手画。而现在，人工智能的工具又出来了。

路老板：

像《复仇者联盟4》这样的电影，视效团队参与的比重能有多少？

孙大千：

《复联4》大概有2698个镜头，需要特效的镜头将近2500个，占比90%以上。数字王国负责了其中400多个镜头。

路老板：

刚才您提到一点，让我突然有一个小的思考：就是我们在国内通常会听到有一个词叫做“后期”。就是可能一个电影拍完，马上进入到后期——剪辑、视效、各种渲染等等。以好莱坞为例，你说美国可能会有一个特效工作室，他前期做判断，然后再做分包。是不是两种不同的生产模式呢？

孙大千：

对。早期的国内电影制作就如同您刚才讲的，他把特效大概放在后期，作为“补救”。

但这几年，其实国内的电影在生产的过程当中，他们的流程也跟好莱坞越来越趋于一致了。最主要的原因是，咱们国内的电影过去在拍摄时比较强调的是人，是更深沉的情感，是剧本的内容。比较不像好莱坞电影这么浮夸，用了很多想象力的题材跟内容来拍摄，所以其实并不意外。

可是你也看到近年的国内电影也有很大的改变了，比如说像《哪吒》《封神》《三体》《流浪地球》，就需要更多的场景了。

所以事实上，我们看到的国内的电影制作跟生成的流程，其实跟好莱坞已经越来越趋于一致了。

路老板：

视效这件事情，是不是也取决于一些电影表达的题材？有些题材可能确实视效的贡献度并不高？

孙大千：

我认为要看剧本的。

很多人有个误解，以为视效就等于科幻大片。其实最难的不是看得懂的视效，是看不见的视效。

举个例子，《邪不压正》要拍老北平。姜文导演对北平印象很深，打马虎眼不行。我们重建了大概6000户房子，种了12000棵树，才还原出当年的北平。你看完觉得自然、丝滑、平顺，其实全是视效。

还有阿里云2024年的奥运广告。客户要求两个月出片，场景在古罗马竞技场，两个勇士打斗，周围成千上万人呐喊。我们不可能真包下竞技场、请几万个群演。最后从头到尾都是视效做的，只有不到10个真人演员。观众看了以为真去罗马拍了，其实没有。

路老板：

用现在时髦的话说，这就是元宇宙——在你的世界里构建了一个新的空间。

孙大千：

没错。

路老板：

如果有几十上百家团队做同一部电影，每家手法不同，怎么统一审美和技术标准，做到不违和？

孙大千：

确实很难，中间要做很多修正。有时一家公司做不完，需要多家合作。每家强项不同——有的擅长外太空，比如《星际大战》《沙丘》；有的擅长生物，比如《阿凡达》。

数字王国最强的就是虚拟人，代表作《返老还童》，布拉德·皮特除了本人年纪那段，其他都是虚拟人做的。

我们还有一个强项：毁灭地球。12座奥斯卡里有9座是科技奖，我们大概毁了9次地球。像《2012》《明天过后》《彗星撞地球》都是我们干的。我们还擅长做城市数字孪生——炸白宫、水淹纽约、冰封城市，都很容易，因为这些数字资产我们早就有了。

卖座不赚钱：

奥斯卡光环下的财务窘境

路老板：

数字王国从成立第一天就是全球化的优秀特效公司，但你们的财报其实有波动。这中间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逻辑？

孙大千：

就好像当年《哪吒》卖座，媒体去采访视效团队，说你们赚了不少吧？每一个都是哭丧着脸说：票房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复联》卖得再好，跟数字王国关系也不大，因为我们的预算早就定死了。

我们在全球有1200到1500人，大部分是艺术家。赚来的钱全拿去发薪水了。为什么？因为传统电影视效就是劳力密集产业。做一个镜头，一个艺术家要投入5到7天，才能做出短短10到15秒。

这也造成了数字王国过去几年财报一直不太好看。所以从去年开始，我们进行了一轮人力改组。

路老板：

30年过去了，特效公司原有的路是不是已经行不通了？

孙大千：

对。而且我们经常面临一个抉择：接商业大片，还是接可能拿奥斯卡的艺术片？艺术家们特别不想接商业片，觉得又拿不到奖，接它干嘛？

但现实是，全球影视产业在变。流媒体兴起，好莱坞过去花钱大手大脚，现在开始缩减预算。以前一部片子预算动辄一两亿美金，现在能有个几千万美金就不错了。客户会说：既然有了AI工具，我干嘛给你那么高预算？

我们当然也希望都能够兼顾。比如说像今年即将要上的《复仇者联盟5》，这部片子我们对于夺奥斯卡奖就有一定的信心，因为我们投入了很多的人力跟资源在做这些事情。数字王国就是在这样的一个过程当中不断的进行调整跟转型。

路老板：

也就是说，视效这件事情，从价值角度来说，对于电影工业的推动已经起到了很巨大的作用。但是在商业模型的测算之下，这件事情又很难走得通、走得长，背负着很大的压力。所以我的问题在于：以数字王国为代表的视效公司，在电影工业里的服务价值，你觉得对等吗？

孙大千：

对我们视效团队来说，我们始终把自己看成电影人。没有我们，那些实拍不了的画面永远呈现不出来。但对比到现实的商业模式，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过去这几十年，我们的收入不敢说是有多高，但是至少仍然能够维持传统的电影视觉特效的运营模式。

当整个电影产业在萎缩了，当预算在下降了，当人工智能的工具出现了，

我们就必须要进行一波转型跟改革，甚至我们必须要增加更多不同的产品跟赛道，才能够维持住我们的使命跟我们的荣誉。

AI是危机还是转机？

“好汉不提当年勇，降龙十八掌敌不过冲锋枪”

路老板：

所以其实你看，过往的这几十年的电影工业，已经为我们数字王国沉淀了很多的东西。AI的新的时代的到来，又让你们不得不去放弃一些东西，可能我的生产效率也必须在AI的新的推动之下做一些改变。所以今天AI对于数字王国这样的视效公司，到底是危机还是机会？

孙大千：

既是危机也是机会。

危机在于预算大幅降低——以前一支广告给我两个月、200万人民币，现在客户可能说20万就够了，两个礼拜做出来。

机会在于它能提升我们的效能，我可以接更多案子。

我常跟同仁开玩笑：好汉不提当年勇。以前你会降龙十八掌就能称霸武林，可是现在呢？你对面站一个拿着冲锋枪的人，他也不会降龙十八掌，他一枪就可以把你毙掉了。你就算会降龙十八掌也没用啊。

路老板：

但是我想问的是，原有的从业者可能过去的10年、20年、30年都有着惯性的思维。您的观点在推进的过程当中遇到阻力了吗？尤其对于那些拿过奥斯卡的艺术家们来说，他们是不是已经下定了这个决心？他们拥抱AI的决心有多大？

孙大千：

内部有没有抗拒？当然有。你跟北美那些白人艺术家讲AI，他们觉得：Are you kidding？我拿奥斯卡奖的，还需要你来教我？AI做得比我好？

可三年过去，很多当年杰出的艺术家在这一波精简中被淘汰了。原因很简单——他们跟不上时代了。当AI出现，你7天的工作人家10分钟做完，你只能被淘汰。

很多人说AI会取代人类，我觉得那可能要50年100年以后。但现阶段，会用AI的人会取代不会用AI的人。

路老板：

那说到团队，你觉得有哪些新的工作岗位会发生变化？很多人担心“被AI取代”。

孙大千：

很多人问我说AI会取代人类什么？我认为有一些东西是AI永远没有办法取代的：你的创意，你的经验，你对于生活真实的感受。

我们现在做一支广告，可以从头到尾全AI生成。可是你需不需要人？需要。第一，你需要人来审剧本。它可以给你很多版本，可是你得自己决定说我觉得哪一个版本比较好。第二，它每一段所生成出来的这个分镜的片段，你要选哪一段呢？你要抽卡，你要抽哪一张？你满不满意？这要靠什么？靠经验。

只要你拥有这个经验，你可以在AI时代里把你的经验用在其他的领域，或者用在其他的角色上。

路老板：

所以我们并不要惊恐于说啊AI要来颠覆我们什么。

因为任何时代，任何一个新技术的出现，一定会改变工作流。

总会有煤油灯到电灯的时代，总会有马车到汽车的时代，总会有从步行到可以自由飞翔的时代。这是一个普世的规律了。

反而是要把精力更多的聚焦在我如何快速用更短的时间去了解和适配新的技术，更快的去构建一个新的工作流，更快的去构建一种新的工作模式，然后推导出一个商业模式，这个才是今天我们应该思考的问题。

孙大千：

对，因为时代一直在变嘛，技术一直在迭代出新啊，我们不可能墨守成规的。

现在的发展属于第三波的AI浪潮了。所有的AI大模型已经走到顶了。所以现在你看到所有AI界的大佬，他们都在投入下一个generation的AI的模型了。所以同样的大模型，不同的人用，效果不一样。

路老板：

所以就是我们看待任何事情，都需要有一些商业史观。就像很多原有在行业中处于翘楚地位的商业主体，很有可能在某一个时代，竞争环境已经发生赛道型切换的时候，它可能突然就丧失了原有的竞争力。

孙大千：

而且并不是每一家企业都会决定要拥抱AI的。特别是好莱坞相对保守，它是要求no AI——就是你跟它签的所有的合约里头，它都会要求你不可以用人工智能。但当然他们台面下有没有做？有，只是他们不会拿到台面上来讲。

去年我们在判断说我们究竟要把数字王国的AI跟虚拟人的团队和技术集中在哪里。最早来拉我们的是硅谷，但是我后来没有做这个决定，是因为我一直都认为美国在电影视觉特效产业这个领域对于AI的态度太保守了，抵抗力太高了。这就好像你现在去洛杉矶港口，你看到还是码头工人一大堆，可是你到了洋山港去看看的话全是无人化码头。

路老板：

所以现在可以有一个标题飘在屏幕上——“孙大千：AI是下一个时代的创新工具”。

孙大千：

确实如此，而且我可以大胆断言：仍然走传统路线的电影视效公司，不管现在业绩多好，都撑不过三年。三年后这个产业会重新洗牌。

举个例子，美国三大汽车厂，时代改变时他们仍然执着于燃油引擎，不愿意放掉。结果呢？日本这两年说要三大汽车厂合并，合并了也没用——合并就是一家更大的汽车厂倒闭。

当冷兵器结束，已经到热兵器时代了，你就算会少林七十二绝技有什么用？我们必须要全面转型。我们是被时代推着改变的。谁先领悟到要改变，谁就能在下一个世代独占鳌头。

从“卖工具”到“卖结果”：

十方境生的新赛道

路老板：

您是不是可以给我一个预判：中国的这一类的特效公司，对比现在在北美的仍然站在功劳簿上面的这一类的团队来说，未来的5到10年，是不是有可能杀出来一个全球领先的身位？

孙大千：

当然有可能啊。我认为这就是中国最占优势的地方，国内对于创新科技的接受度高很多很多的。这也是为什么，我后来把 AI 跟虚拟人的研究基地跟中心放到了上海来，叫做十方境生，专门集中在做 AI 跟虚拟人的技术。

路老板：

这家新公司的想象空间是什么？

孙大千：

我们打算把旧有的技术和经验应用到不同产品上。比如打造一个一站式平台，一键生成广告——你给一张照片，它就帮你生成一支广告。我们可以跟抖音合作，服务那些需要每天大量做广告的微商。

还有客服系统。我们曾跟香港赤腊角机场提案，他们24小时运营，需要虚拟人做客服。

另外就是虚拟人演唱会。过去我们合作过梅艳芳、张国荣，邓丽君也曾在春晚跟王心凌合唱。现在我们在谈Michael Jackson在大中国的IP使用权。也许有朝一日，你可以在静安区的某个场馆看到一场沉浸式的MJ表演。

路老板：

这些新场景对你们来说是全新领域，know-how怎么补？

孙大千：

所以我们最近吸纳了来自字节、抖音的团队成员。因为就算我有Michael Jackson，我也要知道这场秀该怎么演、故事怎么讲。那不是光有技术就能做到的。所以其实数字王国在转型的同时，我们也在学习。

但是最终这个数字人的品质该怎么掌握？该呈现什么样的效果？还是由人决定。而这个人的经验就变成最值钱的。

路老板：

我听出来了。那就是一方面这个竞争力高于平均水平的高质量，第二呢就是在新工具的加持之下高效率。那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你们的质量高、效率高，但价格在什么水位线？更贵还是更便宜？

孙大千：

高水平的东西单价一定比普通的高。十年前做邓丽君这个case，我们“手搓”花了200万美金。现在有了AI工具，成本大幅下降。但如果只是屏幕上看到，跟放在你面前开演唱会的数字人，成本当然不一样。

关键是我们现在要扬弃过去那种“提供工具”的模式——什么付月租费，那已经不是我们的商业模式了。现在你要给结果，要让他赚到钱。

几年前台湾最大的殡葬业龙岩来找我们，问能不能让往生者重新复活。我父亲2015年离开我之后，我多想梦到他。如果能把这件事做起来，也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路老板：

所以科技一定会带领我们找到更多新场景。只单纯追求商业利益的话，我相信世界会缺少很多优秀的电影作品。但同时，一家公司如果从长期性角度来说，能够持续的为电影工业带来贡献、贡献好的作品，它还必须得有自己的商业模式，保持它的长期性。而一家企业如果能活得下来，且活得好，它才有可能通过企业行为、通过市场主体的能量去探索出更多这个人类社会当中所产生的新的各种可能性。

世界的创新，我相信绝大部分来自于企业主体。

孙大千：

没错。我们希望维持数字王国的光荣与骄傲，但前提是我们要能活下来。我们从模型到CG到AI，一路用不同工具完成任务。同时我们也需要用更多产品、更多赛道来支撑我们的传奇。而转型这件事，机会就像一列快速经过的列车，错过了就再也没法上车。

如果给数字王国写一本书，

书名就叫《他们曾经毁灭过好几次地球》

路老板：

如果今天给数字王国写一本书，你会起什么名字？

孙大千：

我会叫《他们曾经毁灭过好几次地球》。

路老板：

这么灭霸的名字吗？

孙大千：

是啊。我们很擅长做这件事情嘛，几乎所有在过去您耳熟能详的毁灭地球的电影都是我们拍的。另外一个意义是，我们希望数字王国能够永远扮演我们这个产业颠覆性的角色。在电影视觉特效行业里头，永远有迭代出新的方式，而数字王国就是这个引领潮流的人。

路老板：

其实来之前我想的主题可能是“科技与艺术”。但今天听完，我觉得应该是“视觉科技与万物共生”。因为“视觉”这个词本身就是一方面让我们看见，另一方面让我们可以充满想象；而“科技”本身就是让看见和充满想象这件事情变得更有趣、更性感、更具备想象空间。

但今天，视觉科技又已经可以从数字王国所在的原来的土壤——电影这个行当当中，延伸出今天它可以走向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所以我觉得“万物共生”这个词，就像是“十方境生”是一样的。

孙大千：

是，您这个注解写得真太好了。

路老板：

就像元宇宙，其实是在过去的3、4年当中是一个非常火的词，突然最近一下子被AI和大模型的风头盖过去了。

但我觉得没关系，任何事情留给时间。你会发现可能有一些概念的出现，它冥冥之中就是一定会存在和成立的。只是说总会有各种新鲜的热潮、新的诱惑，人们总会趋之若鹜。但是当潮水退去的时候，当我们冷静下来的时候，你会发现原来很多的格局、结构其实早已经被宇宙构建好了。

孙大千：

对。我一直相信，元宇宙在可预见的未来一定会来临。当突破了很多物理限制之后，数字王国和十方境生，一定会成为元宇宙内容的打造者。

路老板：

今天非常感谢大千总做客我们《思路说》“中国创新力量”第二季的录制。也希望我们能够通过这样一场对谈，让大家感受到“视觉科技与万物共生”所带来的魅力。

孙大千：

谢谢路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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