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乐松：AI技术越强，人越需要安顿自己的内心

· 当“AI焦虑”席卷而来，我们如何重新寻找到精神生活的锚点？ · 一个生活在两千多年前的人，为什么能够解答我们此刻的困惑？

过去一百多年，现代化改变了我们的社会结构、日常生活和知识体系，我们越来越习惯用现代西方知识解释世界，却常常对中国经典所塑造的精神世界感到陌生。

与此同时，现代社会带来的个体化、竞争、焦虑、虚无和意义危机，又迫使我们重新追问：人应当如何理解自己？如何面对变化？如何与世界相处？

在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程乐松看来，道家可以成为现代人重新安顿内心的精神资源。

最新一期周六课程，混沌邀请了程乐松教授，来讲一门他研究了二十多年、却公认“最不好讲”的学问——道家哲学。

不是获取短期的宽慰，而是习得长期的平静。 那些“出圈”演讲中的程乐松，讲的是道家的人文关怀，听着暖；在混沌讲课的程乐松，是用道家的眼光去看我们这个时代——成体系、有深度。

在这门课，我们“以道观之”，尝试暂时脱离日常生活的琐碎和自我中心的视角，以历史的厚度和宇宙的尺度重新观察人生。

当一个人能够把自己放回天地、历史和万物变化之中，他可能获得一种更稳定的行动能力：知道什么值得坚持，也知道什么可以放下；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也承认世界有不受自己控制的部分。

“我们依然在具体的生活里，承担责任、面对关系、处理工作，也经历得失与生死。但我们不再把某一个瞬间、某一种评价、某一个身份，当作生命的全部。”

（以下是课程内容的精编笔记，仅占1/10，可通过文后图片扫码进入混沌APP学习完整版。）

中国哲学不是追求良善，而是精神上的平和

大家都知道，随着西方的现代分科学科体系进入中国，哲学才开始进入中国。也就是说，哲学其实并不是在中国本土生发出来的。实际上，“中国哲学”的学科建构和知识建构是从“中国哲学史”开始的。

金岳霖先生曾经区分“哲学在中国”和“中国的哲学”：前者是把西方哲学介绍到中国，后者则是重新回到中国思想传统，从中提取具有哲学性的内容，并用哲学的方式重新表达。

道家哲学显然属于后者。老子、庄子肯定不知道什么叫“哲学”，对他们而言只是对生命、历史、宇宙和精神生活的自我表达。所以我们回到古典时代的时候，不必言称“哲学”，但要始终知道正是老庄他们的思想创造，使得中国成为今天之中国。

那什么是“哲学”？自然科学知识总是以“外行不知道”为基本特征，而哲学的基本要求是，要保证每一个听到哲学的人，能够结合自己的生活经验达成理解。我想简单地从三个层次来说明一下：

第一个，是规范的知识。学院中的哲学训练包含哲学史、概念分析、逻辑规范和论证能力，它有明确的专业门槛。

第二个，是反思的体悟。每个人都活在具体的生活世界里，都会反思自己已经经过的生命经验，并从中形成关于如何生活的理解。这些就是专属于个人的哲学经验，大概率是不能进行公众化的。

第三个，是大众的价值。也就是可以在公众意义上谈论的哲学问题。比如，何为善好的生活？人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何为公正？这些问题是向所有人开放讨论的。

作为职业的哲学工作者，我会横跨哲学的这三重面相。但很多人对哲学会有一些错误的期待。比如，学习哲学是不是能让我的生活变得更好？

在我看来，哲学并不提供任何指向具体的生活实践的技术化原则。哲学负责观察和解释生活，但不处理生活；它面对的是根本问题，而不是急迫问题。所以对哲学的期待应该是，我们能够通过对生活的洞察，与自己的精神世界达成一种融洽的和解。

我想告诉各位的是，哲学本身就是一种具有高度普适性的人文思考，以人为中心的，以人为枢纽的思考和反思的实践。所有哲学都是面对人类所面对的根本问题，也就是说它具备最基础的超文化性。但不同文化的历史经验和生活方式不同，对这些问题的解释也会呈现出鲜明的本土性。

“中国哲学”最开始的时候被认为一种追求良善的生活和成为良善的人的一种规范伦理学。但实际上，它需要追求的东西远比这个规范伦理学要大得多得多，它追求的是一种精神生活意义上的平和，是人如何在天地之间获得一种精神上的安顿。

所以我想，你可以认为“哲学的中国性”有以下两个基本特征：

第一个，它对于人性本身的理解，始终是将人置于天地之间，而不是置于天地之外。第二个，它始终不会建立起一种对立化的二元论结构。

哲学并不是一个轻松的学问，它始终要求我们以一种高度节制的方式，对于自身已经建立起来对世界的理解，进行持续的反思，并且始终保持重构和颠覆的勇气。这种真正的非自我蒙蔽的自信的精神状态的底色，应该是一种包容、开放和对于可能出现的颠覆性改变的那种豁达。这是哲学的基本精神。

如果我们不简单将哲学当做一个学科，或者是一种谋生之道、一种职业划分，哲学可以被视为一种生活方式、一种独特的精神态度，去面对我们具体且鲜活的生命。

在不确定的世界里，拥有想象力和松弛感

如果没有道家的加入，中国人的精神世界是不完整的。我始终认为，道家承担了中国精神生活中的想象力、松弛感和反思能力，也提供了一种永远不完全服从现世秩序的精神自信。

我们可以明显看到，在春秋战国时期，道家以一种整体的精神气质和对于根本问题的解答方式，登上了中国人的思想舞台，形成了当时的思想图景中间不可或缺的一个部分。

我们一直在说春秋战国时期是中国思想的黄金时代，百家争鸣：

儒家强调克己复礼，通过道德修养恢复礼乐秩序；墨家强调兼爱和尚贤，希望以公共原则重建社会；法家通过制度、权力与刑罚建立高效秩序；道家则认为，越是人为制造复杂规范，越可能让人远离自然本性。因此，它主张减少干预、返朴归真，让秩序重新从事物自身的运行中生长出来。

立场之鲜明，导致了不同思想流派之间的互相的批评。从文本意义上来看，他们对于那些基本问题的理解是有巨大分歧的，甚至可以说是泾渭分明。但其实，他们有一种共同的历史意识和本体论的概念奠基。

他们首先都承认存在一个亘古不变的对于人性、社会秩序有着决定性影响的天道，也认为存在着一个中国人的政治生活和社会生活高度有序的理想的黄金时代。

只是随着社会的发展，天道决定的人伦变得越来越复杂，偏离了天道的本真。黄金时代所拥有的理想秩序崩坏了。所以他们提出这些思想、不同的解决方案，都是为了恢复那个理想秩序。正因如此，不同的思想流派最终构成了划一的文明。

其实，对于中国的思想家而言，所有思想实践其实都是盲人摸象。天地之大，以一己之力，只各得其一隅而已，你不可能得到一种整全的对世界的理解。所以，划一的文明恰恰来自于多元的不同视角下的对同一个焦虑的处理。这也决定了中国传统的思想和精神生活为何如此丰富，并且具有高度的包容性。

王博教授曾经用四季比喻诸子精神：儒家温润如春，墨家热烈如夏，道家清冷如秋，法家严峻如冬。正是因为中国人的心灵世界中充满着这样的一种不同色彩，才使得我们始终以划一的形态，让一代一代的中国人的精神生活度过了各种各样的文化危机和思想危机，重新回到我们中国文化的主流中间来。

在我看来，道家的心灵状态有一种高度的“活人感”：它尊重人的有限性，强调当下，允许人放松，不要求每一刻都以宏大目标规训自己。

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征就是，道家一定会在平静和幸福之间选择平静，而不是选择幸福。这意味着尝试把自己放回不断变化的天地之中，承认个体的渺小，不再以自我为中心要求世界满足自己的期待。

以老子为代表的早期道家，他们具备两个能力：

第一个能力，就是通过阅读历史，形成了一种超越自身生命跨度的对人性的整体理解。如果你读过足够多的历史，你会发觉任何一个当下发生的事情，只不过是人性在不同时代的押韵而已。

第二个能力，是通过阅读宫廷藏书，在那个时代拥有最广博的知识。道家对于宇宙、人生的理解呈现出一种冷峻的态度。这种冷峻表现出来的是一种自信的克制，通过降低对世界的控制欲和对自我的过高预期，让人避免在“无事不可为”的幻觉中消耗自己。它的克制，来自对生命边界的清醒，实际上是为了保护一种难以抑制的生命热情。

道家的核心不是答案，而是看待世界万物的方式

进入道家思想，可以从一些基本的“元语词”开始。例如自然、无为、虚、无、素朴、玄冥、德等。这些词会在道家文本中间反复地出现。在不同的语境中间，它的意涵不一样。你不能把它概念化，因为道家思想家其实并没有建立起一个命题性论证框架。

我们说什么是“道”。它具有两个基本特征：第一，它是奠基性的，万事万物都可以被理解为道的展开和呈现。第二，它是渊薮，是万物的来源和最终回向之处。

从历史意识的角度来说，“道”实际上就是圣王时代所代表的理想秩序，和这个理想秩序的某种基础价值观。比如以道观之，那么“天地一指，万物一马”。意思就是不再只从一个具体事物、一个瞬间或一个自我立场出发，而是尝试从整体和变化的尺度观察世界。

庄子的“庄周梦蝶”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庄周梦见自己成为蝴蝶，醒来以后却无法确定，是庄周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正在梦见庄周。庄周与蝴蝶当然有所分别，但这种分别只是万物变化中的一个暂时形态。从更大的尺度看，有形之物不断从一种状态转化为另一种状态，这就是“物化”。

我们习惯把产生和消亡看成截然相反的事情，但从“道”的整体性看，任何一个事物的消亡，其实都意味着其他事物的产生。没有一个事物是绝对消亡了的，它实际上只是转化了。所有的事物的转变，实际上都是“道”的运行。生命的每一个阶段，都只是连续变化过程中的一个片段。

这也解释了道家为什么反复提醒人，不要执着于固定边界和绝对判断。我们所看到的大小、长短、美丑、得失，往往取决于观察位置。对于秋毫之末的微小生命而言，秋毫可以是整个世界；从天地尺度来看，泰山也不过是极小的存在。

我们能看到并处理具体的事物，但是我们也要知道在具体的事物之下，还有一个恒常不变的，包纳始终变化的人伦世界的，一种奠基性的存在。也就是“道”。

对于每一个尝试理解“道”、追寻“道”的人而言，我们能做的就是观察和模仿、试探和见证，把自己完全融入到“道”里去。你会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人对于自己的彻底解放，是来自于将自己彻底消散于更广大的天地之中。

余华的小说《活着》比较容易体现这种气质。你读完后的感觉大概是，生活就是这样，它只是在你的眼里变得更坏了，但其实生活本身并没有变坏。活着的意义本身就是活着，我们并没有在活着的基础上找到任何其他的意义。

庄子的《养生主》篇第一句就是，“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如果用你有限的生命去追寻那个毫无意义的思虑，这其实就是一种怠惰的人生方式，也就是“虑不及智”。

而“有智则不虑”，就是如果你能够通透地理解事物的运行，并且平和接纳已经发生的事态，那“虑”就是一个冗余的东西。道家追求的，就是这样一种自适和自在的状态。

我们很多痛苦就来自我们把某种评价看得过于绝对：一次成功决定了人的价值，一次失败仿佛否定了整个人生；一段关系的结束被理解为世界的坍塌；一个阶段的处境被误认为永恒命运。“以道观之”，就是把这些具体事件重新放入更长的时间、更广的世界和不断变化的生命过程中。事情仍然重要，但不再拥有吞没全部生活的权力。

我非常喜欢的一句话就是，“与时迁移，以应物变化。”对这句话，我的理解和表达是，“身之委蛇与心之逍遥”。处于俗世之间的人，总是随着外物的变化而不断地改变自己去适应它。这种“身之委蛇”的前提是“心之逍遥”，要始终保持着自己内心的自足和稳定。这也是中国古代的思想家们都追求的东西。

思想十二题，连接你的具体的生命

最后，我想尝试通过12个核心问题去贯穿老庄的文本和思想表达，同时连接到我们具体的生命中间去。这十二题，分两章，希望能够拼出一个关于我们自己的日常生活的精神世界的拼图。

第一个，周变与五体。也就是道与物之间的关系，这是道家哲学中间最难的一个题目。

第二个，自然无为。“自然”是一组词，而不是一个词，就是包括然、自然、自然而然。

然就是指实际的样态，自然指的是这个实际状态的产生的机制，自然而然就是指一个实际状态其来有自的过程。“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干，而是因顺万物之本性，不要做自作主张的多余的行为。用庄子的话说，就是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

第三个，身生之别。就是身体和生命之间的那种关系，这是道家的生命热情的表现形态。

第四个，回向的姿态。这是道家的历史观，从生命的意义上来说就是见素抱朴。

以庖丁解牛的故事来理解，你的生命就是那把刀，你的生活过程就是那个牛，刀不断地进入牛，很容易产生冲突磕碰从而让刀被磨损。如果你顺着牛的经脉，那么刀就不会被磨损。因顺天地之道而展开自己的生命，这才叫做养生。如果我们是依照道之礼来完成对于生命的涵养，就是要保全自己的真性。道家所追求的生命状态，其实就是身心一体。

第五个，相对性的成立和终结。这是一种典型的表达模式，就是一定要讲事物的两面。讲阴就要讲顺，讲损就要讲益，保持一种事物两面的高度平衡。

第六个，邦国和礼乐。道家强调本来就有一种自然秩序，那么邦国的政治核心就是对权力的自我克制，是天籁。但儒家讲的是对权力的正确运用，核心是礼乐，是有规制、有规范的。

从周变与五体一直到邦国和礼乐，实际上形成了一些最基本的主题，能够帮助我们去抓住道家思想的一些内核。

第七个，隐喻和寓言。庄子在表达意义上来说，始终强调言不尽意。我们的表达是有限度的，就是你的语言表达出来的可能不能完全完整地转达你的意思。很多时候是；我知道、我心里有数，但我就是说不出来。

第八个，齐物与不德。道家总是在强调齐物，就是说换不同的视角看事物，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具体到我们的日常生活里面，就有关于人间事和人世间的问题。不要将他人和自我进行一种无原则的等同，同时我们必须有限度的与他人进行有效的相处。

第九个，境界与自适。也就是在个体的精神生活意义上，达到一种逍遥的心灵境界。

第十个，神乎其技。就是用一种神乎其技的精神修养和心灵练习，去达到逍遥。

第十一个，天地不仁。这是理解现实生活的一种方式，去理解什么叫厄运、什么叫恶意。

第十二个，人之有间。我们如何理解他人？《庄子》内七篇第四篇《人间世》讲，人而有间方成世。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所以我们才不得不回到我们的烟火人间，去处理他人。

从本体论开始到历史观、生命观，到我们的表达方式、人生境界、对于具体生活和他人的理解，形成了道家思想的一些基本的主题。围绕这些主题你再去阅读道家的基础文本，你可能就能找到一些线索。

我想说，我并不清楚道家在多大程度上能够指导我们的精神生活，因为经典只是在被表述、被阅读的过程中间，激活了你已经有了的生命经验，形成了在精神意义上的共鸣。这取决于你在多大程度上能够将这些道理落实在你自己的日常生活里，所以这个实际上是一个个体的问题。

如果能引起你的共鸣，也仅仅是因为你已经有了足够的生命经验和体验的积累，而不是来自于我对于你的在任何意义上的灌输。以道家的角度来看，我们不可能完成对他者的精神灌输和精神重塑，我们也不需要这样做。

就像我说的，道家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思想方法、一个精神世界。如果你真的翻开《道德经》的第一页，翻开《庄子》从《逍遥游》篇开始读，从“道可道，非常道”入手的话，那么道家的精神世界可能才真的向你打开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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