嗅态
嗅产业冷暖,书人文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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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石灿
6月25日凌晨4点,任磊终于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家躺下。作为光禾影业创始人之一,一个小时前,他还和十多名同事守在办公室,讨论着视频内容和工具的优化。
“我们在做自己的自动工作流,用Agent测试AI短剧制作中角色站位、场景一致性的问题。”任磊说。夜里很安静,注意力很集中,创造力很旺盛,他一直都保持着夜里工作的习惯。
我们有过两次深度对谈,我发现,光禾影业正处于从传统影视制作向AI影视制作转型的过程中。这家约30人的团队,已经把AI融入工作的绝大部分环节中,因此,摄影师不再扛脚架外出实拍,转型负责AI视频生成;服化道人员告别实体造型制作,专职数字原画设计。摄像机、灯光等实拍器材全部入库闲置,棚内实景服装也收纳遮盖,全员的创作阵地转移到电脑屏幕前。
说实话,能在贵阳发现这样一家公司,我是格外欣喜的。他们虽然身处西南山区,却巧妙地利用了技术杠杆,直接用极致的脑力、高效的算力与全球顶级创作者比肩内容技艺。
公司搭建这个Agent已有半年,它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寻影Senina”。4月初正式投入使用,中间不断优化,终于在6月25日凌晨解决了最终难题,“寻影Senina的Agent已可以自动进行AI短剧的自动化产出,角色站位和场景都没问题了,我们做影视的,最怕穿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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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探访时,看到光禾影业的员工正在“寻影Senina”抽卡
任磊带着同事优化技术去控制内容生成结果,还“要用严谨的逻辑思维去引导Agent,让它自己去检查自己,自己去审核自己,只要它自己能判断好坏,这件事就跑通了。”
天亮之后,同一天上午10点,我们在贵阳市区的一间录音室见面,他精神饱满,毫无连轴转的倦容。
“每天工作到凌晨四五点,你的精神状态怎么这么好?”我问他。
“兴趣驱动吧。”他回答。
实际上,光禾影业是他的第二次创业。不久前,他刚刚经历了一轮失败——首部真人短剧由于错失了平台红利期而遭遇亏损。可是,面对一个难逢的翻身机会,他又格外亢奋——“我们的一部AI短剧正在和平台谈保底合作协议,按照S级的级别在谈。”
6月18日,第一次见到任磊,我很难把他简单归类为导演、创业者或技术开发者。他既关心镜头里的光影,也关心软件后台的一段代码;既会讨论剧本节奏,也会反复测试模型生成的稳定性。两种能力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并不常见。
光禾影业的变化,也并非一家公司的偶然选择。当AI迅猛改变影视作品的生产流程,一批传统影视团队几乎同时站到了新的起点。他们过去积累的是拍摄经验,如今重新学习的是软件、模型和工作流,他们面对的,也是一场关于生产方式的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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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剧给了一扇窗
从贵阳地铁1号线南垭路地铁B口出来,沿着电梯往上走,顺着公路再爬几个坡,经过一个停车场,再下几个台阶,光禾影业的门头便出现在树枝丫间。
光禾影业制作过的影片剧照挂在楼梯间的墙上,公司里设有摄影棚、器材室、办公区等公共区域,一应俱全。
“在这里能听到鸟叫声,我特别喜欢。”任磊说,传统影视公司其实大多是乙方,甲方除了要审片,一般不会去乙方公司。选择办公室时,他和公司创始成员已经跑遍了贵阳的文化产业园区、商圈写字楼,最后还是选择在这里,“搞影视的人喜欢在一个比较自在,不拘谨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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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禾影业办公区一览
我探访时,有员工正在对着电脑抽卡、修改提示词,有人反复生成画面,也有人坐在电脑前剪辑视频。传统影视公司的空间布局没有改变,内在的运行生产方式却已经发生巨变。至于这场变化的源头,得追溯到2024年9月。
“公司确实顶不住了,那时,我还经营着第一次创业的公司,租了200多个平方的办公室,有20多号人,有文案、摄影、剪辑、特效,分得很细。”任磊说,疫情持续了三年后,公司账上的钱越来越少,不得不动了裁员的念头。最后,只剩下8个人。
此前,他可不是这样的。
任磊是从2018年开始创业做影视的,在贵州范围内给企业做影视拍摄,“太顺了,想要什么,那个东西马上就来了,感觉所有人都在帮你,顺得不可思议。”
2022年之后,全国的影视行业进入新的调整期。疫情影响了传统影视业务,真人短剧快速兴起,又迅速进入平台主导的阶段。任磊也从一路顺利的创业状态,走进了一段漫长的折磨期,以至于他后来反思道:“2021年到2024年,我那三年到底做了些什么东西?我到底在干什么?”
只有8个人的日子里,任磊让大家居家办公三个月,“没有业务嘛,居家办公可以节约开支。”
2025年3月,任磊的妹夫给他传来一个消息,打破了这种颓败的局面。他妹夫在浙江宁波一家影视公司工作,公司决定转型做真人短剧,5月,他们在浙江横店有一部真人短剧要拍摄,邀请任磊去实地考察。
任磊拉上创业伙伴四人一起去浙江考察。他们从贵阳乘坐飞机落地杭州萧山国际机场后,租了辆车开到横店,在横店待了七天。
“他们阵仗蛮大的,请的都是排行榜上排名前十的主流短剧演员,自带很大的流量。”真的让任磊惊讶的在于,“男主居然有粉丝团,一个短剧演员有粉丝团是什么概念?晚上人家就在那,20多个小姑娘,十多二十岁,等他第二天开机仪式到现场,太夸张了。”
七天时间,任磊把整个短剧的拍摄流程全部看完了。他还震惊于横店的基础设施,“各种景都有,要的景一栋楼里就能够满足。”
“但是这个东西在贵州是没有的,或者说是在贵阳是没有的。”他有些遗憾。
结束横店的考察后,他们又前往宁波,参观一家短剧公司。这家公司分为内容生产和内容投流两个团队。“我们要去看一下,短剧和我们做传统影视剧到底有什么区别。”任磊说。除了制作流程,他还想知道,一部短剧完成之后,会经过怎样的投流和运营链路。
看完横店和宁波还不够,任磊经人介绍,前往西安和郑州考察。“宁波的公司节奏还是缓一点,去了郑州以后,才知道什么叫短剧工业化。”任磊说,“不浪费一点时间,所有人都是专职人员,干服化道的人只干服化道,其他的和你没有关系,碰都不要碰。”
他们在郑州的一家大型短剧公司里参观,整栋办公楼围绕真人短剧生产展开,楼内搭建了医院、别墅等固定场景,剧组可以直接转场拍摄。导演拿到剧本后,很快便进入拍摄流程,一部短剧通常在7天内完成。成熟的工业化分工和标准化流程,将拍摄周期、场景调度和人员协作压缩到极高效率,剧组每天保持10至14小时的工作节奏,同时尽可能保证基本休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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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下旬,我去郑州某短剧影视基地看到的欧式大厅,整栋大楼都有拍摄场景
回到贵阳,任磊着手进入真人短剧行业,做行业调研,注册新公司,挑选新办公场地,一步步走下来,已经来到2025年10月,终于要做自己的短剧项目了。
“我们最开始的预期是希望第一部剧能把这个公司给打响。打响的意思是,它不一定是个爆款,但一定要让大家看到我们这个公司的制作水平高低。”任磊追求的是精品短剧,不搞低俗和擦边。他对此很有信心。
但是,他去寻找一些本土投流公司寻求合作时,对方告诉他,“精品剧我们直接不敢碰,精品剧就像赌博,赌得起来发家致富,赌不起来一点泡都不冒的。”
对方问任磊为什么执着要做精品剧。任磊解释说:“我们自己坚持的就是,哪怕这部剧不冒泡,但是得听个响,我得让所有人知道,在贵阳有这么一家公司做了这种品质的短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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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人短剧这一课
光禾影业的第一部真人短剧叫《向阳知夏时》,竖屏,共80集,豪门爱情题材,奇幻设定。
故事设定是这样的:一场车祸之后,集团少爷因意外与一只金毛犬产生灵魂交错,以“一人一狗共用身体”的设定推进剧情。他为了弥补过错,隐藏身份守护失明女主,在豪门争斗、养子夺权、情敌阻挠等冲突中展开爱情与救赎故事,最终女主重见光明,完成情感线收束。
当时的短剧市场充斥着狗血爆款题材,对比之下这个故事内容和题材走清新治愈路线,冲突卖点偏弱,市场变现前景并不被看好。即便如此,任磊与合作伙伴仍坚守创作初心:“我们追求的是长线口碑,而非迎合市场的线下沉套路剧情。”
源于团队骨子里对传统影视行业的敬畏心,即便是狗血短剧当道、流量唾手可得,光禾团队依旧选择坚守创作底线,不随波逐流。这份清醒与坚守,也正是其最打动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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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阳知夏时》拍摄幕后剧照
整个公司从2025年10月8日开始剧本创作,一直到当年12月6日开机。
“两个月全部焊在本子上。”任磊说。
剧组的一天是从凌晨3点开启的。服装师和化妆师相继起床,演员坐上化妆台就开始计算工作时间。为了把演员的工作时间压缩到最合理的范围,服化团队要把每个人起床、化妆、进组的时间精确到分钟。
摄影师和灯光师随后架设机器、布置灯光。导演到场后,利用开机前半个小时和演员讲戏,把当天所有镜头重新梳理一遍。
上午8点,正式开拍。此时,剧组里已经有人工作三四个小时,未有间断。拍摄启动以后,更加没有哪个岗位能够停下来了。
摄影机移动,灯光跟着移动;演员换装,化妆师补妆;场记一边记录已经完成的镜头,一边修改后面的拍摄顺序;道具组不停搬运器材,生活制片在人群里来回穿梭,处理每个人的饮食、休息和突发情况。
任何一个环节停下来,整个剧组都会停下来。
导演是光禾影业专门从郑州请过来的,经验丰富,可以直接把顶级片场里的经验带到贵阳的片场里,光禾团队也可以从中学习到经验,“我不用担心。”
但是,导演拍到一半时说,这已经不像一部短剧,更像电视剧。
为了一个镜头,剧组连续拍了十几遍。有一个镜头,仅拍摄就持续了四个小时。每一次重来,所有岗位都要再来一遍。摄影重新走位,灯光重新调整,道具重新复位,演员重新进入情绪。
第一天结束后,导演建议所有人休息4个小时继续拍摄。任磊担心连续高强度工作会出现安全问题,坚持把休息时间延长到6个小时。第二天,剧组依然拍了20多个小时。
“我们吃了很多亏。”任磊说,“我们前前后后拍了有8天的时间。我们这8天的时间真的很离谱,我们最长的一天干了27个小时, 27个小时!最短的一天我们都干了将近18个小时。”
在郑州考察时,任磊觉得短剧工业化的高强度节奏不可想象,“哪有那么多内容可以拍,正常情况下顶天也就10个小时。”
经此一役,他才真正理解短剧工业化的节奏。每天收工以后,场记还不能休息。当天没有拍完的戏,需要重新编排到第二天。演员的服装、发型、妆造、场景都要重新核对,尽量把同一套造型安排在一起拍摄,为第二天节约几十分钟甚至几分钟。
剧组里起得最早的是服化团队,走得最晚的是道具组。拍摄持续21个小时的时候,道具组往往已经连续工作了22个甚至23个小时。有人因为连续工作体力不支,被安排回去休息。
任磊事后反思,导致效率不高的一个原因是同一拨人做了两拨人的事。他们把负责场务和道具的团队放在一起,具体执行时,道具负责拍摄器材,场务负责现场调度,两项工作压在同一组人身上,有人顾不上保护道具,有人来不及配合摄影师,就容易导致现场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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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阳知夏时》杀青
回过头来看,光禾团队从2025年10月8日启动到2026年4月19日正式上线,一共用了六个多月。其中,两个月写剧本,两个月完成后期,两个月完成审核,真正拍摄时间为8天。
整个剧组有45人,每天45份盒饭,加上演员、设备、场地、住宿等费用,每天开支几万元。
“多加一天就多几万块钱。”任磊说,最终,仅仅延期产生的费用就增加了十多万元。”
几经努力,《向阳知夏时》制作完成,他们投了红果。初审过了,到终审时,平台方觉得《向阳知夏时》的节奏不太符合短剧风格,节奏比较慢。所以,《向阳知夏时》没能拿到平台保底政策,需要光禾影业自负盈亏。
“我们没给到其他平台试试,这也算是一个失误吧,不过,我们拍的是竖屏,当时除红果外的其他主流平台更优先选横屏。所以,我们就卡在喉咙管里面了。”任磊说。
寒气也在行业里蔓延。《向阳知夏时》走完所有制作审核流程时,时间已经来到3月底,真人短剧行业处于最激烈的动荡期。平台方基本上取消了真人短剧的保底预算,把资源倾斜给头部制作公司和头部精品短剧,对于中小制作公司而言,上一部死一部,他们大多只能通过纯粹的流量分成获取商业收益。
光禾影业退无可退,只能把《向阳知夏时》上线红果。起初,热度达到了4000多万的热度值,后续落地1000多万。第一个月的流量收益只有几千元,到了6月,“应该几万块钱是有了吧。”
“它值吗?”我问。
“其实还好。”任磊说,他们把从真人短剧项目中吸取到的经验都用到AI短剧上,许多卡点基本上都解决了,“我们就非常顺利地转过来了。”
任磊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坚强、乐观与积极,也更为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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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改造了公司
任磊从《向阳知夏时》项目中空闲出来,已经是2025年12月。他拉来公司的两位技术人员,组成一个三人小组,专门研究AI生成视频的事情,为接下来公司正式进入AI短剧领域做准备。
每个人都在可灵、即梦、Seedance、Vide、海螺等主流的视频生成平台开设账号,每个账号都有会员。先不说效果如何,让任磊头疼的第一件事是,账号太多,难以统一管理。
2026年1月,谷歌旗下Gemini发布新版本模型。其中,它的自动编程能力让任磊大为震惊,“我是不是能靠AI搭出一个工作流?”
可是,任磊对于模型、API、前端、后端等编程术语一窍不通,困惑不已。他想起曾经跟一位老师学习特效,刚好,这位老师也在研究AI配音工作流的软件。他把自己的经验包装成课程对外售卖,任磊二话不说,立马下单。
课程里没有讲述太多细节,而是教授大家与AI互动的底层逻辑。任磊转述说,“同一个问题,我问AI和你问AI,得到的结果是不一样的,所以,我跟你说细节是没有用的。我跟你说的,应该是如何去调用AI,达到你想要的效果。”
“五六节课,我的思维差不多打通了,我回去继续用谷歌手搓,但是,我的思维变了,我让Gemini按照我的提示词写代码,我再把代码复制粘贴给另一代码软件——Vibe Coding。”任磊反复修改,用最傻瓜的办法测试自己的视频生产工作流,“反反复复跳转界面十多次,速度非常慢,但是已经很有成就感了。”
任磊将他的AI视频工作平台命名为“寻影Senina”。该平台由三层结构支撑起核心业务:最内圈的云端储备全面承载于阿里云;中间的模型层,则无缝接入了市面主流的视频生成与文字对话大模型;最终在最外圈的应用层落地,供用户直接进行提示词输入与视频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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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影Senina”后台界面
也就是用这套系统,任磊从3月初一直到3月中旬,制作出了第一个样片,共6分钟,是一部以悬疑玄幻为题材的古风预告短片。截至6月25日,光禾影业已经制作出5部AI短剧,有横屏,也有竖屏,其中一部以上述提到的古风预告短片来续写制作的AI横屏短剧已经与某主流视频平台洽谈合作协议,第一轮谈下来,拿到的成绩是平台AI短剧S级合作资源,采用保底费用和流量分成的方式进行商业合作;另外两部AI短剧,也已经进入某主流平台的商业谈判环节。
围绕AI短剧为中心的工作流已经在光禾影业搭建完成,成本结构也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光禾影业的固定成本维护不高,云服务器一个月仅需几百元。核心支出在于算力费用,在光禾影业30人的团队规模之下,每个月产出3部到4部AI短剧,月均算力费用达到7万元。
至于每部剧的具体成本,取决于创作者对于画面细节的把控。若是追求效率、对细节进行适度折中的常规标准剧,单部剧的算力成本可以压在2万到3万元,每分钟视频算力成本在500元左右;若是死磕细节微调、对标院线级质感的精品原创剧,单部剧的算力成本则会飙升至7万到8万元,每分钟视频的算力成本高达1000元到1100元。
围绕AI工作流一起发生变化的还有岗位工种。我去探访时,光禾影业为《向阳知夏时》准备的服化道已经放在摄影棚里,用一张白布盖着。
“多少钱?”我问。
“2万多。”任磊说,“一部剧的成本投入还是很大的。”
AI工作流运行起来后,公司原先负责服化道的工作人员变成了“原画师”,通过理解剧本,利用AI工具,将导演脑海中的想法转化为符合剧情的角色、场景与道具设定。
最核心的变化发生在一线摄影师和剪辑师身上。曾经需要扛着沉重器材迁徙于各个片场的摄影师,现在坐在电脑上成为了“视频生成师”,业内也称为“抽卡师”。任磊解释,这一岗位的核心技术逻辑在于,“将单反相机搬到了电脑上”。
由于“寻影Senina”平台内嵌了大量镜头参数标签,摄影师此前积累的影视制作经验,反而转化为核心的技术优势。毕竟,他们熟悉镜头语言,深刻理解24mm~70mm等不同焦段的透视关系、景深层次以及运镜的审美逻辑,因此能够精准地运用键盘标签和微调词去不断约束、修正大模型的输出画面。
在光禾影业的办公室里,员工对老板的诉求也变了。员工时不时向任磊申请账号积分,而不是等待他安排固定的工作内容,甚至,员工自己成了一个创作者,也就是AI Native研究者口中的组织内部的超级个体。
员工新需求背后是AI影视生产的成本逻辑。在“寻影”的工作流里,前端软件虽然免费,但每一次视频生成都要调用底层大模型的算力。过去,真人剧组难以精确统计的试拍成本、演员等待成本和现场返工成本,如今都被转化成了可以实时计量的算力消耗。每点击一次生成按钮,后台绑定的阿里云余额都会同步减少。这就是Token经济学在光禾影业里的显影方式。
大模型很少一次就生成理想画面。为了追求原创精品,创作者需要反复调整提示词,不断约束角色、镜头、焦段、景深和运镜逻辑,让画面一步步逼近预期。这意味着,大量生成结果都会被放弃,算力也在一次次试错中迅速消耗,成为无效的电子垃圾。
因此,根据项目需求动态分配。他把传统剧组容易失控的人力、演员和拍摄超支,转化成了一笔能够精准计算、精准投入的算力预算,把最重要的资金集中投入到画面质量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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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在后台调试画面
不只是光禾影业,近两年来,我调研过许多科技公司,他们采用的逻辑和任磊一样,原先侧重于销售的公司也研究起AI工作流,侧重于内容的公司更是抓着AI技术不放。
因此,技术驱动下的短剧公司,或许会越来越具备“小互联网公司”特质,也会引导更多人站在科技与艺术的十字路口。从微笑价值理论视角看,他们更加趋近于上游的研发环节,每个人都要拥有研发能力。研发能力前面可以有很多前缀,比如产品研发、内容研发、美术研发、设计研发……哪怕是审美,也要转变为研发能力的现象化载体——提示词——进而,诞生作品。
任磊过去一直把自己放在内容人位置上。光禾影业原本也是一家内容型公司,他做内容、抓内容、研究内容,已经十多年。转向AI短剧之后,他短暂把自己放进了“技术人”的角色里,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把公司变成一家技术公司。在他看来,这一轮技术探索的目的,仍然是丰富内容、服务内容。最终能体现他价值的,依然是作品本身,而不是他短时间内掌握了某种工具或研发能力。
他对所谓AI短剧技术门槛的判断也很清醒。今天走在前面的人,吃到了一个时间差红利。也许一个月后、半年后,这套方法普及向更多人,像“小龙虾”一样铺开,越来越多的人都能尝试,技术门槛也会迅速下降。
所谓研发和技术,在他这里并不是最终壁垒,“归根结底还是要围绕我的内容在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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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梦没有变
任磊身上似乎有一套稳定的学习和做事模式。每接触一种新事物,他都会迅速投入实践,通过复刻成熟案例拆解底层逻辑,在临摹过程中完成知识内化,再结合自己的经验持续优化,最终形成属于自己的工作方法和产品。上学时如此,创业后如此,现在做AI短剧也如此。
我和他聊了很多,发现他身上的这种模式的源头,要追溯到他小时候。
任磊是贵州铜仁人,母亲来自贵州毕节。他们的家庭跨越贵州不同区域和生活背景,反而给任磊一个相对宽阔的成长空间,带给了他极其敏捷果断的行动逻辑。
他父母是做事非常抠细节的人,只要是不想做的事情,他们连想都不会去想,因为觉得那是浪费时间;可一旦他们决定要做一件事,速度就会非常快,马上想到马上做,哪怕面临失败也能坦然认下。
父亲从小告诉他,既然脑袋里已经决定要做这个事情,就不要拖,直接做。“至于这件事能不能成功,不是你要考虑的。你要考虑的,是把这件事考虑清楚,做还是不做。”任磊回忆道,“但凡你脑袋里确定要做,那你已经认定它会成功了。不然,你不会起这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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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磊本人照
任磊第一次通过身体力行去触摸他的行事模式,大约三年级。1998年,任磊上小学二年级,学校开设电脑课,他第一次接触电脑,便喜欢上了。三年级时,他父亲的一个朋友开了一个电脑培训机构。任磊和父亲说,他想去培训机构学电脑。父亲便把他送了过去,前前后后待了两个多月。
培训机构的老师教他做明信片和海报,用的是办公软件Office。由此,他完成了最初的数字化设计启蒙。
培训机构的老师觉得任磊对电脑有天赋和潜力,便把他推荐到另一个地方学习电脑。在那里,他第一次接触到一个叫作软盘的东西,三块钱一张,“我得到第一张软盘的时候,捧在手心里面,只有那么热爱了。”
“到了初二,我才拥有我的QQ。我叔带我去网吧体验了一次包夜,哇,我对电脑的兴趣更浓烈。”任磊通过电脑看到更大的世界之后,沉迷其中。
高中的时候,任磊作为文化艺术生参加高考。读大学大一那年,他遵从父亲的意愿在重庆攻读美术学专业,家里人希望他学完美术毕业后,能考个公务员,去文联一类的单位上班,走一条安稳的人生轨道。但任磊心里对电脑始终不死心,画画是家里人让他选的,电脑和影像才是他真正热爱和喜欢的。
大二那年,他展现出了性格里决绝与冒险的一面,在没有得到父亲同意的情况下,他悄悄转了专业,转到了名叫多媒体设计与制作专业,编导方向,正式将美术审美与数字后期流程结合在一起。
面对影视后期庞杂的软件体系和制作流程,任磊很快摸索出一套属于自己的学习方法。他觉得,单纯听理论课、啃教材效率太低,真正进入行业以后,没有人会等自己把知识全部学完。最快的办法,是先把别人已经做出来的东西完整复刻一遍。
“我花钱买了大量的模板,顺着人家模板的顺序,一个一个改。”任磊说,“我把800个模板全部改出来,我就把技术拉通了。”
这种近乎重复劳动的临摹,很快变成了知识内化的过程。AE、达芬奇、Photoshop等十多个后期软件的快捷键、功能位置和操作逻辑,被他一点一点记进脑子里。同行遇到软件问题,经常直接打电话问他,他不用打开电脑,就能凭记忆说出菜单位置和解决方法。
后来带新人时,任磊依然沿用这套方法。他让徒弟直接改模板。参数改明白了,软件自然就熟练了;软件熟练了,底层逻辑也就慢慢建立起来了。
2014年,临近大学毕业时,任磊进入一家影视公司工作。4月30日参加面试,5月2日便接到电话正式入职。自上班第一天起,他“连轴转了一个星期,基本上都是通宵干”。
他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觉得,“我在大学学四年专业,不如我上班加班一个星期。”
因为,任磊在处理画面的过程中逐渐意识到,商业社会里,并不是所有能力都要从零开始掌握,也不是所有成果都必须亲手创造。真正重要的是找到成熟的方法、成熟的工具和成熟的资源,在理解底层逻辑的基础上完成重组与创新。
工作几年后,任磊在2018年1月选择创业,成立了自己的第一家影视公司。从接触影视行业开始,他就有一个导演梦。他希望拍出真正属于自己的作品,也希望有一天,别人提起光禾影业,是因为它拍出了好作品。
可谁也没有预料到,电影这一门始终与技术共同演进的艺术,会在AI时代迎来又一次剧烈变革。任磊的电影梦,也因此等来了新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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