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亿级出行革命：从“里海怪物”到“民用水上低空飞行器”

作者：快思慢想研究院 田丰，每日经济新闻记者，张梓桐

开篇

图 NAVEE WaveFly 5X首飞 图片来源：坦途科技NAVEE公众号

六月初的太湖，湖面平如镜面。一架翼展近4米的白色飞行器悄然滑出，机身贴着水面，在30厘米到80厘米的高度划出一道长弧——没有轰鸣的发动机声，没有扬起的浪花，只有压缩在机翼与水面之间的气流，将整机托成一枚掠水飞翔的鸟影。

NAVEE WaveFly 5X的全球首飞，是坦途科技总裁陆健连续数周紧张部署调试之后终于落地的新一代水面交通工具。2021年至今，这位清华大学毕业、深耕高速电机底层研发与全链路软硬件系统集成多年的技术人，主导了坦途科技从创立到常态化运营的全流程。陆健清楚：贴水飞行的容错窗口极窄，任何风浪扰动都可能让飞行数据崩塌。当飞行器安然落回水面，他才长出一口气。

当这场低调的首飞获得大众关注后，读者朋友们很可能会问——水上低空飞行，究竟是重塑全球出行格局的增量赛道，还是一款昂贵的极客玩具？

一、一个被物理学"搁置"了七十年的商机

图 NAVEE WaveFly 5X 图片来源：坦途科技NAVEE公众号

理解WaveFly 5X的核心，需要先理解一个飞行员们熟悉、却长期被工业界搁置的物理现象：地面效应。

当飞机降落滑跑、机翼距地面不足一个翼展高度时，翼下气流受到地面阻隔，压缩形成高压气垫，升力骤增、阻力骤减。这一现象早在二战期间已被工程师发现并加以利用——苏联冷战时期秘密建造的"里海怪物"（KM型地效飞行器），最大起飞重量约544吨、最高时速约500公里，令西方情报机构困惑了整整十年。

然而此后数十年间，地效飞行器始终徘徊在军事实验室与小众爱好者群体之间，从未真正走入消费市场。原因不难理解：燃油驱动、结构复杂、维护成本高昂，使用门槛不亚于一架轻型飞机。

图 苏联冷战时期秘密建造的"里海怪物"

坦途科技看到的机会，是两种技术融合开创的历史窗口：纯电驱动降低了三电系统复杂度，智能控制算法替代了人工操控精度。WaveFly 5X被正式定义为"双座纯电A类地效翼船"——飞行器贴水飞行时，机翼与水面之间的气流被压缩，形成稳定的高压气垫，将机身稳稳托起在水面30至80厘米处。

这一飞行区间，恰好是国际海事组织（IMO）对"A类地效翼船"的技术认定范围：仅在地效高度内运行，归属船舶监管体系，适用海事法规路径，而非民航适航认证体系。这一监管分类的选择，是整个商业逻辑的支点——无需飞行执照，无需机场跑道，无需专用码头，更无需经历动辄五至八年的民航适航认证周期。商业化时间表，由此缩短了一个数量级。

陆健强调，WaveFly 5X的核心突破，是试图解决行业长期存在的量产与常态化运营难题。"飞起来只是基础，在复杂水面环境中实现安全、稳定、可重复、可量产的贴水飞行，才是真正的核心技术难关。"

二、"真空地带"里的市场地理学

图 NAVEE WaveFly 5X首飞 图片来源：坦途科技NAVEE公众号

陆健常引用一个简单的对照：它不是船，船要对抗水面阻力，速度有天花板，颠簸无法避免；它也不是飞机，飞机需要跑道、执照和复杂的基础设施，门槛极高。WaveFly 5X试图定义的，是介于两者之间从未被系统性满足的出行需求。

快思慢想研究院院长田丰的调研印证了这一判断：全球存在大量被传统出行工具集体遗忘的"水域出行真空地带"，由三种现有工具各自缺陷叠加形成：

一、游艇与摩托艇：仅能满足基础玩水需求，速度受水面阻力封顶，高海况下颠簸剧烈，无低空飞行体验；

二、直升机与传统水上飞机：每人每公里成本约50元，依赖专业跑道与持证飞行员，无法覆盖碎片化水域场景；

三、主流城市eVTOL：受困于严苛的民航适航认证与高额基建投入，以亿航、沃兰特为代表的头部企业重金投入适航体系，主打公共交通与城市观光，走重资产、长周期的航空工业路线，规模化交付仍遥遥无期。

这三种工具的盲区，精准指向同一类场景：海岛短距接驳、滨海度假区快速摆渡、内湖跨城区通勤。坦途科技调研发现，全球多处海岸线、岛屿群、滨江滨湖城市长期存在这一连接空白。陆健将这一场景定位为"速度够快、无需跑道、成本可接受"的出行刚需——既是未被挖掘的增量洼地，也是现有产品力所不及的新大陆。

三、三道关：从极客玩具到消费品类的"跨越鸿沟"

图 NAVEE WaveFly 5X 图片来源：坦途科技NAVEE公众号

技术管理学者杰弗里·摩尔1991年在《跨越鸿沟》中揭示了硬件消费品类化最普遍的失败规律：早期采用者与主流消费者之间存在一条断裂的深渊，技术成熟本身不足以完成穿越，还需要生态、信任与标准的同步建立。

陆健坦言，WaveFly 5X目前获得超过100台意向订单，计划优先向B端交付首批货品——这本身已说明现阶段的位置：产品尚处于从验证走向小批量商业化的关键节点，尚未真正面向消费者市场。他将大众消费品类化之路概括为三个不可绕过的阶段：

第一关：B端运营场景价值验证（2026—2027年）。安全记录本身是最强大的营销工具，但安全记录只能由大规模真实运营产生。企业须优先将水上飞行器作为景区、度假岛、滨湖园区的运营基础设施，以长期服务合同而非单次消费的方式积累飞行小时数与安全数据。

第二关：消费者体验触达。让更多用户以低风险方式接触产品，借助真实体验逐步建立心理信任。

第三关：成本下行与法规明确的双重释放。供应链降本、行业法规标准化、用户心智培育，三者缺一不可。

陆健说："单一技术突破只能造出试验样机，单一合规落地只能完成短期示范，单一体验优化只能吸引小众尝鲜用户。唯有三者闭环成形，才能真正定义全新消费品类。"

他预计，2028年以后，这一品类才可能进入更广泛的消费化扩散阶段。现阶段核心任务，是跑通安全运营、售后服务、商业盈利的完整闭环。

四、制度断层：水域与空域之间的"双重禁止、双重默许"

图片来源：VOLANT沃兰特公众号

快思慢想研究院分析发现，当前水上低空飞行经济最核心的制约因素，既不是技术，也不是成本，而是水域与空域双重管辖权真空导致的商业运营法律主体缺失。

一架水上eVTOL从起飞到降落，同时横跨三个独立监管体系：飞行器本体受中国民用航空局（CAAC）与中央空管委管辖；水面起降平台及水域活动，受交通运输部海事局监管；水域使用许可与防洪合规，归属水利/水务部门。"三头管辖、无专属机构负责"的格局，造成没有任何一个监管部门能够单独为"水面起降+低空飞行"的一体化运营颁发完整商业许可。

这与一般陆上低空飞行的困境有本质区别。陆上问题是"审批繁琐"，主线清晰；水上问题是"审批归谁"，主线断裂。峰飞航空2025年11月已在昆山淀山湖发布全球首个零碳eVTOL水上机场，技术验证已经完成，但始终无法常态化商业运营，根本原因正在于此。

从监管历史中可以归纳出一条规律：每当一个新型产业横跨两个传统监管边界，都会经历一段"双重禁止却双重默许"的真空期，最终由一纸政策文件或一场事故强制破局。 当年滴滴横跨交通与互联网、外卖无人机横跨快递与航空，莫不如此。水上低空飞行目前正处于这一真空期的中段。

基础设施的法律身份缺失，进一步放大了这一困境。2024年5月，中国民用机场协会发布首部eVTOL起降场技术规范，但适用对象仅限于陆上固定场地，对水上浮动平台的结构设计、防水防腐、抗风浪等级、系泊规范均无任何涉及。没有合法的基础设施身份，就没有保险公司愿意承保，没有金融机构愿意提供项目融资，就没有景区愿意签署长期运营合约。 法律身份缺失，是整个商业闭环无法成形的根本瓶颈。

五、消费者为何不愿"买单"：复合风险感知的心理结构

图 美国制造商REGENT公司为国防任务研发的Squire水翼地效无人滑翔器

2025年3月，广西南宁某景区发生一起eVTOL起飞侧翻事故，无重伤人员，却在消费者心理中留下远超同类陆上事故的恐慌余波。

快思慢想研究院对此给出了行为经济学层面的解释：消费者对水上低空飞行的顾虑，并非简单叠加"怕飞"与"怕水"两种情绪，而是源于"事故后无处逃生"的复合风险心理——在陆地坠机存在逃生窗口，在水面坠机则面临溺水、低温、救援延误三重叠加威胁。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丹尼尔·卡尼曼与阿莫斯·特沃斯基的前景理论研究表明，人类对损失的敏感程度约为同等收益的两倍，在感知不确定性极高的场景中这一比率还会进一步放大。对水面事故后果的高估，系统性压制了消费者对"每公里10元、远低于直升机50元"这一成本优势的感知——价格优势持续被心理折扣抵消。

消费者购买的不是一种功能，而是一种可预期的、受控的体验。当体验的不确定性无法被消解，消费意愿就无法被转化。

这意味着突破消费者心理壁垒，需要的不是单纯降价，而是可量化的风险兜底机制：强制落水自救装置、快速救援响应标准，以及真正面向"水面起降+载人飞行"复合场景设计的专属保险产品。快思慢想研究院预测，到2035年低空保险市场总体规模有望增长至80亿至100亿元。然而目前约40家财险公司备案的170余款低空相关保险产品，几乎全部针对陆上无人机或eVTOL飞行，没有任何一款为"水面起降+载人飞行"的复合场景设计了水域救援责任条款。保险市场的空白，既是消费市场打开的最后一道闸门，也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制度建设窗口。

六、行业竞速图：谁在逼近临界点

图 广汽集团GOVY AirCab下线 图片来源：广汽集团公众号

2026年，低空经济行业早已告别全员狂欢的概念时代，呈现出冷热不均、分层落地的鲜明格局。

融资端，头部玩家正在密集冲刺：3月底，零重力飞机工业完成1.5亿元Pre-B轮融资，半年累计融资超8亿元；5月底，沃兰特完成近10亿元C+轮融资，并于5月28日在四川自贡成功完成VE25-100型客运eVTOL首次有人驾驶转换飞行，成为国内首家完成该飞行科目的eVTOL企业。广汽集团旗下高域科技，亦于5月29日在广州黄埔工厂完成首台飞行汽车GOVY AirCab下线。技术端的突破正在多个节点同步推进，但监管端的进展相对迟缓。

新修订的《民用航空法》将于2026年7月1日起施行，首次增设"发展促进"专章，明确300米以下低空分类分级管理规则，但对水域操作几乎未作涉及。快思慢想研究院判断，2026年至2027年，是配套细则尚未固化之前的政策真空窗口期——水上低空领域的立法空白，在此阶段最易通过部委联合通知的方式快速填补，而非等待完整立法程序。

上海杨浦区2025年已率先在复兴岛黄浦江开展商业载人观光试航，这一实践提供了天然的政策试验样本。将浦东新区、杨浦区的水上飞行试点纳入上海自贸试验区制度创新框架，以区级"包容审慎监管"机制先行突破，形成可向全国复制的水上低空商业运营规范体系，是当前政策窗口期最具可操作性的路径。

在竞品格局上，坦途科技走了一条主动差异化的路线：国内同类水上飞行器多主打低价普惠，但面临续航短、产品未定型、无量产时间表的问题；传统水上飞机依赖专业码头与持证飞行员，门槛极高；游艇、摩托艇仅能满足基础玩水需求，无低空飞行体验。坦途科技聚焦滨海度假、海岛短距接驳等高端水域场景，针对全球市场政策、消费能力、水域场景的差异化格局，推行因地制宜的全球化分层策略，摒弃一刀切的铺货模式。

七、跨界背后的战略逻辑：从“滑板车”到“水上飞行器”

图 NAVEE产品家族 图片来源：坦途科技NAVEE公众号

在低空经济风口浪头上，坦途科技从陆地电动滑板车起家、跨界布局水上低空赛道，难免引发市场对"追风口、乱扩张"的质疑。陆健的回应，揭示了一套循序渐进的长期战略架构。

坦途科技并非将自身定义成一家单一滑板车公司，而是瞄准全球智能户外出行生态——从电动滑板车到e-bike（电动助力自行车）、高尔夫球包车，再到水上飞行器和eVTOL，背后不是孤立的产品项目，而是一条逐步外扩的战略路径。陆健将品类扩张的底层逻辑归结为"一次开发、多次应用"：三电协同控制技术、智能算法平台、轻量化结构设计，以及销售渠道，在各产品形态之间均可实现复用。

电动滑板车与低空水上飞行器之间的技术共通性，具体体现在三个维度：整车三电协同控制技术可通用、电池管理与安全管控技术一脉相承、轻量化结构设计为双方共用研发要点。因此，产品仅为应用形态发生变化，并非跨入陌生领域。依托现有成熟技术储备切入低空经济赛道，是一次基于自身积累的战略延伸，而非盲目追逐风口。

陆健同时坦承，全新品类的早期发展，销量并非核心指标，盲目铺量反而会透支品类口碑与市场信任。"现阶段核心任务，是跑通安全运营、售后服务、商业盈利的完整闭环。"

八、破局路径：监管端与企业端的双向解锁

图 NAVEE WaveFly 5X 图片来源：坦途科技NAVEE公众号

快思慢想研究院田丰给出具体的破局路径建议，分监管端与企业端两个领域展开。

监管端，核心动作是创设"主责部门"，而不仅修订现有法规。症结在于没有任何一个部门被明确指定为水上低空经济的主责方。可参考2024年底中央空管委将600米以下空域部分管理权限下放六大试点城市的机制，在上海、深圳、重庆、杭州等江河湖海沿线城市率先设立"水空融合低空试验区"，由地方政府承担统一主责，获得民航、海事双重授权委托，实现单一窗口审批。

与此同时，监管端须主动牵头，联合中国银保监会与民航局，制定水上eVTOL运营强制投保标准，明确水面事故中第三方赔偿责任认定规则、救援响应时限要求及赔偿上限。纵观历史，每个高风险新型出行方式的大众化——高铁、网约车、滴滴顺风车重启——都以保险体系的标准化作为信任重建的起点。没有标准化的保险产品，消费者的风险感知就无法被客观量化，接受度就无法系统性提升。

企业端，须以B2B优先策略构建安全数据飞轮。这一逻辑与自动驾驶的落地路径同构：安全记录本身是最强大的营销工具，而安全记录只能由大规模真实运营产生。峰飞航空高级副总裁谢嘉指出，将低空基础设施延伸至广阔水域，有助于解决低空起降点"选址难、部署慢、运维繁"等痛点，而B2B模式能把景区运营方变成联合利益方：景区有动机协助取得水域使用批文，有积极性进行地面安全配套投入，有能力将飞行体验嵌入其整体消费动线。这将把一个单点的监管挑战，转化为一个有组织的、有利益捆绑的场景生态。

消费者接受度是结果，而非原因。 在没有安全数据积累之前试图直接说服消费者，是倒置了因果链条。当B2B场景跑出安全记录、跑通商业模型，消费者口碑将自然形成。

尾声

图 美国Regent公司为日本客户提供的跨岛交通工具“电动水翼地效飞行器”

费曼在挑战者号事故调查报告的末尾写下一句被反复援引的话："对于一项成功的技术，现实必须优先于公关，因为大自然是无法被愚弄的。"地面效应的物理规律在水面之上已稳定存在了一个世纪。水面低空经济等待的，是一组正确的技术组合、一套可运行的制度框架、以及一批愿意承受不确定性的创业者。

太湖湖面上那道30厘米高的飞行弧线，是中国水上低空经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工程验证。技术窗口已经打开，2026至2027年是制度窗口的关键期，消费市场的拐点或许在2028年之后。

整体来看，水上低空飞行的技术条件与市场需求已基本成熟，但制度壁垒、基建标准缺失、用户信任不足等层面仍构成现实制约。这场竞赛的裁判是政策，发令枪握在地方政府手中。谁能率先完成"制度授权+安全数据+保险兜底"三角闭合，谁就将定义这个全新品类的游戏规则。

参考文章：《“水上飞行”是颠覆出行的增量赛道还是极客玩具？坦途科技陆健：走向大众消费要闯“三道关”》，每日经济新闻记者，张梓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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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田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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