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智媒研究中心发布未成年社媒禁令报告：“封禁式”治理存三重结构性矛盾，澳洲七成未成年仍在使用

6月29日，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智媒研究中心发布《全球多国未成年人社交媒体管控研究报告》（以下简称《报告》），并在清华校内召开研讨会，来自传播学、心理学、教育学、法学等领域的多位专家围绕海外社交媒体禁令的实施背景、现实效果及我国未成年人网络保护路径展开深入讨论。

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院长、智媒研究中心主任蒋俏蕾教授对报告核心内容作了介绍。《报告》通过对1300余篇系统综述文献的计量分析指出，社交媒体对未成年人的影响复杂多元，社交媒体使用与未成年人负向心理症状之间的相关系数低，简单“有害论”或“有益论”均缺乏充分的学理支撑。同时，社交媒体也具有社会支持、身份探索等积极功能，其影响方向高度依赖使用方式、动机和个体差异。对社交媒体采取封禁，难以回应不同年龄、不同需求和不同使用情境下的复杂问题。

《报告》梳理了多国在未成年社交媒体管控上的政策差异，指出其背后是互联网产业发展、治理能力与政治因素等多重博弈：本土数字产业发展较为成熟的国家更倾向于温和的监管思路，而外资平台主导的国家则倾向于推行强硬的禁令式管控；数字治理能力更先进的国家，能够采用更精细化的设计准则和技术标准，而治理能力相对滞后的国家，则倾向于更为直接的身份验证方式；受到政治周期、选民心态的影响，一些禁令政策快速落地，准备不足。数字治理能力落后和选举政治压力进一步强化了“一刀切”倾向。

由此，报告指出，未成年人社交媒体管控表面是年龄准入限制，实质却是建立在区域、国别差异背景下的治理选择。

澳大利亚是全球首个落地执行未成年社交媒体禁令的国家，因此《报告》选取其作为核心研究对象，对240余篇主流媒体报道、4万余条网络舆情和1000份有效问卷进行分析。

《报告》对240余篇主流媒体报道进行观点梳理分析

《报告》称，澳大利亚社媒禁令执行效果有限，合规率远低于预期。官方和第三方调查均显示，禁令虽使主流平台账号可见度下降约18个百分点，但约七成原有账号持有者仍保留账号，14-15岁群体合规率仅约27%。未成年人使用家长账号、谎报年龄、VPN等方式绕过限制现象普遍，表明年龄门槛未能实质性阻断使用行为。

禁令实施前后，澳大利亚VPN下载量激增近三倍，Yope等替代平台在澳大利亚榜单迅速攀升，Yope约一半用户为16岁及以下。同时，WhatsApp使用量小幅上升。这表明未成年人的社交需求未被消除，而是向更难监管的空间转移。

媒体报道和网络舆情分析显示，与澳大利亚禁令相关的公共讨论呈现出“批评上升”与“消极主导、观望增加”的趋势。禁令在提出初期因回应未成年人保护需求而获得媒体的较强关注，但随着实施推进，执行成本和潜在副作用逐渐显现。相关讨论逐步转向年龄识别的技术可行性、执法边界、隐私泄露风险、规避可能性等具体议题。

网络评论中消极情绪始终占60%左右，网络讨论主要围绕“儿童保护、社媒风险与家长责任”“政府权力与国家干预”“替代平台与平台边界”等议题展开，主要质疑是禁令能否替代家庭、学校和平台的日常治理。

《报告》对4万余条网络评论进行舆情分析

报告在澳大利亚发放并回收1000份有效问卷后发现：公众对禁令内容的深度认知不足；规避禁令现象较为普遍，超7成13-16岁未成年人表示禁令实施后仍通过使用家属账号、谎报年龄等方式使用社交媒体；受访者对政策的执行效果整体评价偏低。

澳大利亚案例集中暴露出“封禁式”治理存在三重结构性矛盾：目标正当性与工具有效性的矛盾（保护目标不等于禁令有效）、监管强化与权利保护的矛盾（年龄验证带来隐私和数字权利新风险）、平台限制与行为迁移的矛盾（需求不会消失，只是向更隐蔽空间转移）。其结果可能不是风险消除，而是风险转移和治理成本上升。

最后，《报告》梳理指出，国际趋势越来越意识到需从“一刀切禁令”转向分级分类、隐私友好、多元问责的精准化治理，我国的互联网平台多为本土企业，且我国已形成相对完整的未成年人网络保护制度基础，包括未成年人模式、实名制、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以及内容治理体系。下一步，应继续立足我国国情，推动未成年人网络保护从“限制入口”向“全过程、分场景、可验证”的综合治理，强化政府、平台、学校、家庭协同共治。

研讨会现场，多位专家针对未成年社媒禁令发表了看法。中国人民大学教育学院教授雷雳表示，完全禁止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既难做到也无意义。青少年期核心发展任务是身份认同，其团队开展的研究发现，未成年人使用移动媒介最突出的需求是人际交往——与伙伴互动连接，而非家长普遍认为的“玩游戏”。解决方案应是培养网络素养，而非简单隔绝。

《报告》发布暨研讨会现场

北京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方增泉教授分享道，澳大利亚等国的社交媒体禁令存在五方面问题：年龄门槛缺乏科学依据（15岁与16岁无实质差别）、年龄验证技术不成熟且全球范围内缺乏有效的技术方案、多数未成年人仍绕过限制继续使用、一刀切忽视不同群体的差异化需求、各国协同机制缺失。

此外，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研究员郭开元、北京师范大学法学院教授何挺等多位专家参与讨论。与会专家一致认为，“一刀切”禁令既缺乏学理依据，也经不起实践检验，反映出治理惰性，非但未消除网络风险，反而制造虚假安全感、推高执行成本、侵犯数字权利、让家长和平台“躺平”卸责。专家们主张从“隔离管控”转向“基于权利的风险管理”，推行分龄分级、回归家庭监管、前置素养教育、平台责任，构建多方协同的保护体系，实现从“禁止使用”到“赋能安全使用”的范式转换。

据悉，该《报告》是全球未成年社媒禁令风潮以来，中国学界首个结合大量文献梳理和实证调研产出的社媒禁令研究报告，系统性呈现了该政策的来龙去脉、社会反馈与实施效果，对此前业界诸多观点进行了数据佐证和回应。

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院长、智媒研究中心主任蒋俏蕾教授表示，当今媒介已成为支持人们日常活动和成长发展的基础设施，当下未成年人成长中伴随社会化过程跟数字化进程的交织叠加，家长、学校、社会治理各方都面临新的挑战，希望能通过此次多学科交叉融合的研究，为大众提供有效信息，为社会治理提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