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无罪判决60｜陕西旬阳法院：莫某等合同诈骗宣告无罪案

大家好！今天我们来聚焦一起合同诈骗案，陕西省安康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一份维持无罪判决裁定，让一家企业和三名被告人彻底摆脱了刑事犯罪的阴影。深圳某誉公司向陕西某隆公司出借3000万元，在对方无力还款时，将利息转为本金、要求提供超额担保，最终却被以合同诈骗罪提起公诉。这场历时数年的司法拉锯，最终以"缺乏非法占有目的即不构成合同诈骗罪"的裁判要旨画上句号，为民间借贷中债权保障行为的刑法定性划清了边界。本案由陕西省旬阳法院、安康中院裁决，入选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编号2024-03-1-167-005）。

那么，在这起案件中，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究竟是什么？深圳某誉公司从陕西某隆公司及其子公司处，先后收取了超过最初本金数额的还款，此后又通过息转本将利息、罚息转为新的借款本金，要求陕西某隆公司提供包括矿业公司99%股权在内的超额担保，并将股权在工商部门变更登记至自己名下，最终在借款人破产清算中以8002万余元申报债权。公诉机关指控其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诱使被害人签订阴阳借款合同、提供高额担保、垒高借款金额，构成合同诈骗罪。然而，一审法院宣告被告单位及三被告人无罪，检察机关抗诉后，二审法院裁定驳回抗诉、维持原判。

那么，判决无罪的理由是什么，都遵循了哪些司法逻辑？

一是非法占有目的的实质判断：从"商业强势"到"刑事违法"的严格区隔。

合同诈骗罪是典型的目的犯，其构成必须以行为人"以非法占有为目的"为前提。二审法院明确指出：判断是否具有非法占有目的，不能仅因借款人最终陷入财务困境、出借人获取了超额担保就倒推认定。本案中，深圳某誉公司最初出借的3000万元是真实的资金交付，具有真实的债权债务基础。此后发生的息转本、追加担保等行为，均依附于这一真实的借贷关系，服务于债权实现的目的。出借人选择通过民事诉讼方式主张债权、在破产程序中依法申报债权，而非通过非法手段夺取担保物。法院综合判断后认为，其行为模式与"非法占有"具有本质区别——追求债权最大化不等于非法占有他人财产。这一判断传递出清晰的司法态度：不能将商业活动中的强势行为与刑事犯罪中的非法占有混为一谈，更不能以结果倒推目的。

二是息转本与超额担保的商事逻辑：从"形式指控"到"实质定性"的精准跃迁。

公诉机关认为，将利息、罚息转为新的借款本金并要求提供超额担保，是"垒高金额"的诈骗手段。但二审法院穿透形式看实质，揭示了这一行为的商业本质。在借款人无力偿还到期债务的情况下，将其所欠利息转为新的本金，是民间借贷中常见的债务重组方式——出借人放弃立即收回利息的权利，给予借款人更长的资金使用期限，这实际上也为借款人争取了喘息之机。而要求提供超额担保，在借款人已经出现还款困难时，是风险控制的基本手段。担保物的评估价值具有市场波动性，要求"超额担保"正是为了对冲这种不确定性。至于将矿业公司99%股权在工商部门变更登记至出借人名下，双方明确约定债务清偿后返还股权，这实质上属于股权让与担保——法律本质在于"担保"而非"买卖"。法院据此认定：不存在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的行为，所有合同条款均经双方事先协商确定。

三是刑民界限的严格把握：从"有罪推定"到"谦抑克制"的司法理性。

二审法院在裁判理由中专门指出：双方对利率是否过高、息转本是否合理等问题存在争议，这些争议完全可以通过民事诉讼途径解决，"吴某甲如果认为借款利率约定过高，支付利息超出法律禁止性规定损害其权益的，可通过民事诉讼依法主张权利。"这一判断蕴含了深刻的司法理念：刑法作为社会治理的"最后手段"，不应轻易介入民事经济纠纷。在借贷关系真实存在、合同条款经双方协商一致的情况下，即便存在利益冲突或一方利益受损，仍应优先寻求民事救济。刑事手段的介入，不仅会打击正常的商事融资活动，更会对市场主体的交易安全预期造成冲击。这正是对"行政优先、刑事兜底"原则的尊重，也是刑法谦抑精神在商事领域的制度护航。

四是辩护策略的体系化构建：从"程序"到"实体"的多维突破。

本案的成功无罪裁判，为辩护律师在类似刑民交叉案件中提供了重要范本。在程序层面，辩护律师主张本案本质上属于民事纠纷，争议焦点是"还多少"而非"还不还"，应当通过民事诉讼解决而非刑事追诉。在实体层面，辩护律师以"非法占有目的"的缺失为核心，以真实的借贷关系为基石，逐一反驳公诉方的推定逻辑：出借人具有履约能力且实际交付了资金，未逃匿或转移财产，未对担保物行使处分权利。在证据层面，辩护律师严格运用"排除合理怀疑"的证明标准，指出公诉方将"商业强势"等同于"诈骗手段"的论证逻辑在证据法上缺乏支撑。更为关键的是，辩护律师为法庭提供了清晰的替代方案——即便存在利率过高的问题，陕西某隆公司也完全可以通过民事诉讼主张调减，在破产程序中依法申报债权并接受管理人审查——这一方案大大降低了法官作出无罪裁判的心理门槛。此外，辩护律师还善于运用案例群的支撑，援引入库案例和类似判例，增强论证的说服力。这一体系化的辩护策略，最终帮助法庭穿透"形式指控"，完成对案件"实质定性"。

安康中院以专业和担当，顶住了"商业纠纷刑事化"的形式主义压力，作出了这份标志性判决。它不仅纠正了个案冤错，更体现出对市场经济主体自治权利的尊重与司法人文关怀。正如判决所揭示的逻辑：不能将正常的商业风险和法律争议，归咎为刑事犯罪的证明。

难能可贵的是，面对"阴阳合同""垒高金额""非法占有"的重罪指控，法院并未被"形式合规"绑架，而是穿透形式看实质关系，穿透结果看主观目的，穿透指控看法律精神。让公众看到：司法不应是简单的"对号入座"，而应是对法律精神的深度审视。

我们应该为陕西旬阳法院、安康中院坚守法律底线、捍卫司法理性的勇气喝彩！向作出无罪裁判的法官致敬！为坚持法律信仰、不懈追求正义的辩护律师点赞！

无罪判决，既是法治进步的生动注脚，也是对每一位司法工作者坚守初心的最好致敬！

谢谢！@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旬阳法院 @安康中院

作者简介

游涛，中国法学会案例法学研究会理事。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法学本科、硕士，中国人民大学刑法学博士，曾任北京市某法院刑庭庭长，从事审判工作十九年。亲自办理1500余件各类刑事案件，“数据”“爬虫”“外挂”“快播”等部分案件被确定为最高检指导性案例、全国十大刑事案件或北京法院参阅案例。还曾任某网络科技上市公司集团安全总监。多次受国家法官学院、检察官学院、公安部、司法部、北大、清华等邀请讲座；连续十届担任北京市高校模拟法庭竞赛评委。在《政治与法律》等法学核心期刊发表论文十余篇，在《法律适用》《人民司法》《人民法院案例选》《刑事审判参考》等发表案例分析二十余篇，专著《普通诈骗罪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