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川吴阳客厅里藏着明代城墙记忆。

2026年2月15日，余国强在古建筑里给石碑制作拓片。

在吴川吴阳客厅的一角

一堵由巨砖垒成

岩岩巉巉的墙面静静矗立

几百年前

这里曾是明代吴川县古城池的城墙一角

据《吴川县志》记载，明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吴阳始“筑土城”；至成化十五年（1479年），又“用巨砖缮完四门”，一座军政一体的明代海防重镇就此成型。然而，1938年，为躲避日军轰炸、疏散百姓，吴川古城被下令拆城保民。那座屹立了数百年的城墙，就此成为历史。

此后的近百年间，这片土地被反复翻修：做过广场、开过卡拉OK厅，也建过酒店。古城砖被搬运、碾碎，铺成了路基，或者被村民搬回家砌了猪圈、垒了房基。

直到一个叫余国强的人

开始从这些废墟里

一块一块地把它们“捡”回来

再次从这片土地上竖起一面城墙

在废墟到来之前

一砖一瓦捡起古城的历史

“我没有想到城镇化的速度如此之快，快到我追赶不上它的脚步。”吴川市吴阳镇文旅办负责人余国强一直热衷于用镜头记录家乡的变化。过去几十年，随着城镇化加速推进，一批批老建筑被推倒，古城砖或被碾碎当作路基，或被村民拿去垒猪圈、盖房子。那些曾经支撑起一座城池的巨砖，被毫不留情地埋进了水泥下面。

2022年1月30日，余国强和同事到村民家中，将寻获的石碑搬运出来进行保护。

（吴明 摄）

家乡的巨大变迁，让他既欣慰又痛心

这座拥有千百年历史的古城

后人该用什么去解读？

“无论是土房、砖房，还是茅草屋、瓦房，短短十几年间全部变成了小洋房。人们的生活质量确实提高了，但代价是抹去了曾经的历史痕迹。抹干净之后，无论史学家怎么用语言描述，都不再鲜活。”

一次偶然的机会，余国强在2018年吴阳中学的操场翻修中发现，翻出的的巨大古砖上，竟带着各式各样的文字和符号。那些字，文献里查不到，县志里没有记载。但余国强隐隐觉得，它们一定在说什么。

从那时起，余国强开始了长达多年的“搬砖”之路，四处打听古砖下落，哪里有拆迁、哪里有挖地基，他就往哪里跑，在古砖、古碑等文物古迹被砸碎清运之前，进行抢救性发掘。一块、两块、几十块……他慢慢攒下了成百上千块古砖。其中80块，被挂在了吴阳客厅的历史展馆里。

80块明代巨砖

道不尽一部吴阳城史

“80块是这面墙的承重极限，却道不完吴川古城全部的历史。”他说。

走进吴阳客厅的历史展馆，一块块巨砖，无声地挂放在墙面上。他把这些古砖按文字内容分类，划出辖区地域、方位大小、界别、质量验收等版块。

“‘南一都贰甲’——翻译过来就是‘南边的第一个镇的第二个村委会’”。余国强笑着介绍道，“南一都”“南三”“北六都”……这些刻在砖上的寥寥数字，成了研究湛江明代“都坊制”的珍贵史料。

更让人意外的是，“南三都”的辖区范围，竟然涵盖了如今湛江霞山、赤坎的部分区域，包括特呈岛、广州湾；“南四都”则覆盖了硇洲岛、宋皇村。当时吴川县辖区覆盖到了当前的经开区。

“有些坡头人来看展，一看墙上的信息就对上自己家乡了，一下子就对历史脉络有了感知。”余国强说。

还有的砖上刻着“军”“兵”“官”，甚至“张”“林”等氏族大姓。这不仅印证了吴川作为海防重镇的卫所制、募兵制，也生动再现了当年从军官到宗族、百姓，全域合力修城墙的历史场景。

砖头不会骗你。它比族谱、比记事文都要踏实。在纸张保存能力十分脆弱的年代，古砖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更清晰、更可靠的记录。”他说。

跟时间赛跑

为后人留下触摸得到的历史

走进余国强的办公室，书架上摆满县志和史料，地上堆着大大小小的古砖。过去几年里，他一直在默默做一件事：收集、整理、拓印。

“我只是一个收纳和整理的人。”他说，“古砖收集是一个‘笨功夫’，这件事产生不了任何经济效益，我只是想，后面如果有人想做这件事，至少还有东西可以留着让他们做下去。”

他清楚地知道，城镇发展的进程无法阻挡。他能做的，就是跑得更快一点。

近几年，他开始四处拓印散落在外的古碑、名人题字牌匾，把斑驳的碑文制成电子版，存进电脑里。他说，从前他没有足够的能力，从事现在的职业之后，想尝试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留下一些可以让别人触摸得到的历史。

谈起这些活在碑文里的奇闻逸事，他的眼里总是放着光。

他拓印的其中一篇硇洲岛的碑文《千秋著美》中就提及了水师兵营里互帮互助的情义故事，“盖闻一营之中，各官军则有同僚之情，各兵亦有同伍之义，贵贱难分……”为了帮助硇洲营中家里有困难的兄弟，大家一起凑钱成立基金会，提供资金支持。

另有一篇古吴川县用碑文发布的公告，记录了当时一则惩恶治乱案件的详细过程和处置情况。这些活色生香的民间故事，原本只存在于古碑之上，被扔进江中，或是被当成废弃物扔在街边，如今在余国强的努力下，重新走进人们的视野。

我是在跟时间赛跑。今天想做的事情，可能就永远停留在昨天了。”他深感痛惜地说。

前不久，余国强在田野调查中发现某乡镇一座百年关帝庙保存完好，梁柱上的雕刻还依稀可辨，庙里的石碑字迹清晰。他正盘算着好好拓印一番，恰逢关帝庙正在筹备重建——用水泥和琉璃瓦，盖一座崭新的“仿古建筑”。

他心头一紧，赶紧带着工具去寺庙中将碑文拓印下来，希望能把这最后一点原始的记忆保护下来。然而不出两周，他便在抖音看到这座庙被拆除重建的画面。那些碑文，连同几百年的柱础、梁架、砖雕，全部被铲车推平，拉走了。

“我明知道在这块土地这个位置，有这样一个历史和古文物，但我再也找不到它们了。”

让沉睡的古砖重新发声

余国强正着手完善位于吴阳客厅之下的古城墙展示空间。通过一部分仍然保存完好的城墙夯土和古城沙盘，生动再现吴川城池的样貌。城墙上仍然保留着过去人们用贝壳制作粘合剂的实证。

此外，他也在计划撰写一部吴川的《金石》，将吴川石碑、古砖、古钟等文物上的文字故事记录下来，让这些古物件重新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