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立群 | 梦幻与现实 ：往往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纸

【文学周刊】

梦幻与现实

吴立群

最美人间四月天。比自然更美的，是和平之美。

结束了浙江大学一天的培训课程，我沿着华家池， 习惯性地 转圈子。柳丝点水，池中鱼儿接到信号，便欢快跳出水来和柳丝接头，那片片浪花印证着激情。湖畔既有学生支起画架专心写生，又有情侣偎着长椅窃窃私语，更有不少市民漫步休闲。这就是四月的华家池。

池东北角有一座占地约一亩的小岛。蓊郁林间，隐隐露出亭角。走近一块石碑，细看碑文，说是1954年筑成此岛——那一年，抗美援朝刚刚胜利，取“和平”两字以志纪念。岛上松木粗壮，算起来已有七十年光景了。想起栽树时分，多少人家不就是盼望不再有战乱、不再有离散？如今枝繁叶茂，鸟鸣啾啾，大人带着孩子在岛上嬉戏，水鸭在岸边梳理着五彩斑斓的羽毛，一派安详。

如今的中国，“和平”二字，像空气一样平常，以至于人们根本不易察觉其珍贵——唯有失去时才倍感窒息与渴望。但它从来都不是轻飘飘的——就如眼前的闲赏春水、陶醉长椅，其背景板曾是怎样的烈火焚烧和颠沛流离啊！

华家池作证。1934年春，浙江大学农学院从笕桥迁到此处建院，不过三年光景，全面抗战爆发。师生们不得不从杭州举校西迁，一路辗转六省，行程2600多公里，最后在贵州遵义、湄潭一带安下身来，一停就是七年。

西迁路上，一个个温暖的故事让人久久难忘。1940年冬，湄潭格外寒冷，学校粮食储备见了底。竺可桢校长得知几位教授家中已断炊，便把自己的配额匀出来，连夜走了十几里山路将一小袋米和几块红薯送到他们门前。教授们后来才知道，竺校长那几天就靠野菜熬粥度日。还有生物系的贝时璋先生，在湄潭的一座破庙里做实验，没有培养皿就用粗碗代替，没有显微镜就自己磨镜片。学生们看他衣衫单薄，冬天手上全是冻疮，便偷偷把木炭省下来给他取暖。贝先生发现后，把木炭又送回学生宿舍，说：“你们年轻，要读书，不能冻坏了。”

如今回想起来，那些困苦至极的日子，竟像一场遥远的梦。梦里有难民、有枪炮声、有破庙里的读书声，也有风雪夜那一袋带着泥和霜的米。那些艰难困苦，早已如烟散去。可是，正是因为曾经真实地痛过、苦过、离散过，今天这池春水、这岛松风、这四月天的暖阳，才显得格外珍贵——珍贵得也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1945年抗战胜利，师生们满怀希望地回到杭州，却发现校舍已是一片废墟。于是，大家开始重建家园。站在岛上放眼望去，草木深深，曲水潺潺，很难想象这片宁静，是从那样的焦土上一寸一寸滋长出来的。

岛中央有春风亭，亭子不大，六角飞檐，掩映在古松之间。西端有一个雕塑：一小男孩儿正光着身子奋力从湖中拉起上钩的鱼儿，憨态可掬，透着勃勃生机——这就是人世间最美好的样子罢：孩子无忧无虑地玩，老人悠闲地散步，每个人都在平常日子里，踏踏实实地活着。

正想着，有四川口音的一家三口过来，爸爸拿着相机，孩子在前面跑。妈妈则笑着说：走了走了，回家吃晚饭了。他们走了，岛上又归于宁静，只有几只早归的鸟在枝头轻啼，鸟鸣岛愈静。那四川口音，像是一个悠远的回声——八十年前，浙大西迁途经四川，与西南人民结下了深厚情谊。当年收留了颠沛流离的师生们的土地，他们的后代如今也来到杭州生活。这种跨越时空的相遇，让这“天堂”里的梦幻感，又多了一层温暖的底色。

然而，杭州虽好，东海以东的岛屿上却传出阵阵不和谐的信号。我站在池边，极目向东——越过“小西湖”的石塔，越过东海，看到的却是另一个世界。2026年4月21日，日本政府通过内阁决议，正式修改了“防卫装备转移三原则”，原则上允许杀伤性武器出口到其他国家，甚至允许向处于冲突中的国家出口武器。这项修改，意味着日本从此可以名正言顺地向全球贩卖杀人武器。此前，日本还首次以正式成员身份参加美菲“肩并肩”联合军演，向靖国神社供奉祭品，在距离中国台湾仅一百余公里的与那国岛部署导弹。2026年防卫费已超过9万亿日元，其中专门拨款约9733亿日元用于“对敌基地攻击能力”。这些数字背后，是战后的和平宪法被一点点架空，是“专守防卫”的承诺被彻底抛弃。

有学者指出，日本右翼势力正推动安保政策朝着进攻性、扩张性方向转变，“新型军国主义”已经成势为患。这不是凭空而来的担忧。当年日本军国主义，正是通过制造“外部威胁”、煽动民族主义、绑架国家机器，一步步将亚太拖入战火。

想到这里，我不禁一阵心悸。我们现在所拥有的和平现实——这华家池的柔波、和平岛的松风、春风亭的夕阳、一家三口的笑语——是如此美好，可是，面对那些磨刀霍霍的扩张行径，面对那些步步紧逼的战争准备，这美好的现实，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梦幻？

伴随着远处阵阵鸟鸣声，和平岛的曲桥上，有一个老人正面对湖面打太极，动作舒缓，气定神闲。我突然想起一句话——“梦幻实现世界和平美景之处”。这是浙大对和平岛的官方介绍语。它说，和平岛是实现世界和平美景的梦幻之地。小岛上，夕阳落了，暮色四起。那亭台、那古松、那平静的池水，都是安静而善良的。可这安静和善良，得由清醒和勇气来守护。梦幻与现实之间，往往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纸——那层纸，叫和平。和平在时，现实就是现实，我们可以安心地把它当作一场美梦来享受；和平一旦失去，现实便真的成了梦幻——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只能在记忆和叹息中遥望的梦幻。

文中配图均为浙江大学华家池景观

作者简介

吴立群，现在无锡市科协工作，爱好写作，在《人民日报》《中国文艺报》《解放日报》《新民晚报》《无锡日报》《江南晚报》等发表散文、小说、诗歌等各类作品20多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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