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濒临破产的青岛花边厂，如何靠一根绳子上天入海？

作者丨李慧颖

出品丨最商业

2021年5月15日凌晨4时许，“天问一号”火星探测器在环火绕行3个月后，正式两器分离、闯关火星。

在进入火星大气层、经历惊心动魄的“黑色9分钟”后，2021年5月15日7时18分，着陆巡视器终于成功着陆火星。

没人知道的是，在着陆巡视器以高达2万公里/小时、约合“和谐号”高铁70倍的时速冲向火星时，超音速减速降落伞上那根为它保驾护航的“救命绳”，出自中国青岛一家曾濒临破产的百年花边厂……

从一根头绳到特种绳缆，这家百年老厂硬是把一根绳子的生意做到了深海和太空。

它就是青岛海丽雅集团。

“人家的姑娘有花戴，老汉我没钱不能买，扯上二尺红头绳，给我喜儿扎起来。”

这是歌剧《白毛女》里杨白劳用卖豆腐的钱给女儿喜儿买头绳时的唱词。

喜儿心爱的红头绳彼时也只是一段没有弹性的绒线。

后来，慢慢有了五丈绳、红头绳，但这些都只能依赖外国洋行。

改变在1922年悄然发生。

那一年，青岛回到祖国的怀抱。

风雨如晦的年代里，一批心怀实业的企业家们，渴望在这片土地上写下中国工业坚实的一笔。

济南协聚成百货店的董事长段巨川，便是其中之一。

彼时，协聚成经营的扎头用五丈绳几乎全部来自日资洋行。

“如果能自己生产，价格肯定会更便宜，这笔生意不管怎么算都是利国利民利己。”一颗关乎民族工业的种子在段巨川的心中发了芽。

在亲眼见到青岛远胜济南的电力、交通和市场条件之后，段巨川同年就在青岛创办了协成花边厂。

在每月一个银元租下来的厂房，带着从大阪买来的100台编织机和农村招来的10个工人，1923年1月，协成花边厂热热闹闹地开了工。

●海丽雅集团百年文化片《织梦百年》还原1922年青岛协成花边厂成立时的场景。图片来源：海丽雅集团官微

恰逢年关，喜庆的红头绳一下线就成了市场的抢手货。

之后短短两年，协成花边厂就拥有了500台编织机，工人也增至80名，产品达十个品种，还成立了烟台分厂。

1926—1936年间，协成花边厂更是接连打败了五个竞争对手，成为长江以北最大最早的花边厂家，被誉为“江北第一家”。

第一次，在扎头绳这个品类上，中国制造业把主动权握在了自己手中。

此后的几十年里，协成花边厂经历了战火纷飞、公私合营、全面整顿、更名“国营青岛花边厂”……它历经风雨洗礼，始终屹立不倒。

1977年的春天，花边厂接到了一个特殊的任务：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军帽生产飘带。

别看只是一根小小的飘带，却是由人造丝、蚕丝、丝光线整整248根纱线编织而成，容不得一丝错乱。

要在这尺寸之间，用人造丝完成提花织就，正反面纹路完全一致，精度分毫不差，这在没有先进自动化设备的年代，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花边厂做到了。

●1977年，国营青岛花边厂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军帽生产黑色飘带的技术规定。图片来源：海丽雅官微

历经无数个通宵达旦的坚守，第一根合格的飘带终于织成。

长147毫米、宽38毫米的墨黑飘带上金色的文字与铁锚立体饱满，正反两面严丝合缝。

那时国营青岛花边厂的工人们不会知道，他们与军工的缘分远未结束。

正在工人们干劲满满的时候，花边厂的生死劫来了。

上世纪90年代，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低附加值的纺织产品首当其冲。

花边厂的产品销售陷入困境，经过转产、兼并，却依然连年亏损。

到上世纪90年代末期，订单萎缩严重，更是连续五个月发不出工资，累计负债也超过3000万元，可以说花边厂一只脚已经悬空在悬崖上方。

这个有着76年历史的老厂子，站在了倒闭的边缘。

张旭明就是在这个时候，临危受命。

不同于“天降救世主”的剧本，张旭明是在花边厂的厂房里成长起来的。

1981年，张旭明进入青岛花边厂时刚刚19岁，那时的纺织行业还正如日中天。

靠着对工作发自内心的热爱和勤奋，张旭明一步步从织绳女工成长为车间主任、计划科长、办公室主任、副厂长，如果不出意外，过个几年，她会按部就班地成为厂长。

但是，协成花边厂已经没有时间了。

1998年，张旭明出任总经理。

●海丽雅集团董事长张旭明

面对这个剪不断理还乱的大摊子，从何入手成了当务之急，张旭明果断地做出决定——还债。

她大刀阔斧地关、停、并、转了九个子公司，集中所有财力物力发展主业，将富余的厂房对外出租，盘活资金近百万。

他们就这样一笔一笔地接订单，一个一个地还款，直到张旭明作为全厂最后一个员工领到欠款，这个历经风雨的企业总算是卸下了沉重的历史包袱。

但，活是活下来了，张旭明的神经却不能放松，因为她很清楚花边厂的产品技术含量不高，重复之前的老路根本不存在“咸鱼翻身”的可能。

后来发生的事，更让张旭明坚定了这一想法。

有一年临近春节，厂里接了一个大单子，是用在出口服装上的100万根拉绳，一根拉绳三毛六。

全厂的人加班加点干到年三十才交上了货。

按理说，这么大的单子，厂里怎么着也应该拿到不错的利润，结果过完年财务一核算，除掉各类成本和原材料涨价，竟然倒亏了2万。

那一刻，张旭明知道，转型刻不容缓。“坚决不能再去织三毛六分钱的绳子了，再干我就要关门了。”

2000年，“海丽雅”商标成功注册。

但摆在张旭明面前的问题很尖锐，花边厂七八十年来都是只做绳子的生意，不干三毛六，干啥呢？

●海丽雅工业园区

直到一次出国考察，张旭明注意到，在欧洲，绳缆在攀岩、登山、救援等场景中被广泛使用，而且能卖上国内不敢想象的高价。

她大受震撼，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绳子也能这么“高大上”。

等她回国一调研，却发现国内相关市场还是一片空白。

于是，经过调研和商议，张旭明和公司决策层决定走“专精特新”之路，进军技术含量和附加值都比较高的特种绳缆市场。

但转型二字，说起来容易，真做起来，不是一般的难。

4台钩编机、7台无梭机、100余名工人，这就是张旭明带队二次创业的全部。

彼时，特种绳缆的研发在国内完全没有前人经验可考，国外又对中国实行技术封锁。

为了打开局面，张旭明以最大的诚意招揽人才。

如今海丽雅集团总工程师兼技术中心主任黄涛被招进厂时，张旭明就专门派了小汽车到学校门口接他，惹得黄涛的同学们一阵羡慕。

●右为青岛海丽雅集团总工程师兼技术中心主任黄涛。图片来源：海丽雅集团官微

2003年，海丽雅正式成立研发中心，自主研发的第一款特种绳缆是登山绳。

“我们能参照的只有欧盟的标准，采用什么工艺和材料都一无所知。”

这种登山绳在技术含量上比花边厂原来加工的产品高很多，他们整整摸索了近三年才达到欧盟的标准。

“最难的时候，做特种绳缆的设备27500元一台，大家凑钱买一台，赚回一台的钱，再买下一台。

厂家都很不解，别家公司都是批量采购，到我们这儿就是一台一台买”。

尽管过程充满坎坷，但在这期间，海丽雅也逐渐掌握了实打实的特种绳缆技术研发技术，逐渐拥有了游艇浮水绳、特种拖车绳等多种产品。

很多人都知道2021年“天问一号”成功完成了我国首次火星探测任务，创造出红色星球上属于中国的奇迹。

但少有人知道的是，“天问一号”的成功着陆，离不开海丽雅的“绳”。

想要平稳着陆，首要解决的问题就是让高速疾驰的着陆巡视器减速，而超音速降落伞就是减速技术中难度最大的一环。

●探测器软着陆伞降控制段过程。图片来源：昌邑科协

着陆器进入火星大气层的速度约21000千米/小时，超高速摩擦产生的高温可以达到上千摄氏度。

除了高温，着陆器要在9分钟之内将速度降为零，瞬时的冲击力也是一大难题。

着陆过程中，减速伞打开的一瞬间和探测器着陆的一瞬间对伞绳的冲击力都非常大，传统绳索插接方式一旦耐受不住冲击力就会产生断裂，探测器也将无法完成后续任务，而海丽雅用自锁式插接思路把插接处强度损失压到最低，扛住了开伞瞬间的恐怖冲击，同时配套研发的特种弹性绳索，还帮助完成了着陆器的耐冲击试验，成为海丽雅“过窄门”的又一个里程碑。

所谓“窄门”，这个概念出自《圣经·马太福音》：“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

而放在现代工业，指的就是那条专业化、精细化、技术壁垒高的路。

2021年黑马专精特新论坛上，松禾资本厉伟就曾指出：“大家挤阳光大道（宽门）一起掉进红海，专精特新要敢于进窄门、走险路。”

而这道“窄门”海丽雅早已一头扎进去，从2004年改制到现在，一扎就是二十多年。

海丽雅第一次进入“国家队”的视野，是从“大洋一号”开始的。

●海丽雅研发的“脐带缆”项目配套国家海洋综合科考船“科学”号，成功破解深海潜标数据有线实时传输的世界难题

2006年，张旭明看新闻说中国要发展海洋装备业，趁着参加展会的机会，跟国家海洋局的人员自荐海丽雅的特种绳缆，成功得到了一个给“大洋一号”科考船定制绳缆的实验机会。

科考船上的专用绳缆要求极高，当时国内使用的基本都是进口的高端产品。

海丽雅集团决定先免费为海洋局提供几款产品试用，但就在科技攻坚的节骨眼上，2006年12月，张旭明在出差的路上出了严重车祸。

休养不到三周她坚决出院，老厂房没电梯，每天被人抬轮椅上下楼，身体稍好点就拄拐来上班，一直盯到“大洋一号”实验成功。

2009年7月，“大洋一号”采用海丽雅研发的深海勘探高强力绳缆，成功下探至3000米，开创了我国海洋科考首次使用国产绳缆的先河。

就是从这里开始，海丽雅紧跟国家重大战略、科研项目搞研发，一步步把“中国绳王”的标签牢牢钉在了身上。

同年，海丽雅接到我国自主研制的载人潜水器“蛟龙”号定向研发9000米级救生绳的任务。

这根救生绳对“蛟龙”号意义非凡。

一旦“蛟龙”号不能自动上浮，就要放出这根救生绳，把它拉上来。所以，绳缆必须要细、轻，破断强度却要达到2.5吨的重量。

这不仅是海丽雅国家重大科研工程的第一次，同样也是我国载人深潜器7000米的第一次，其实双方心里都没底。

后来，张旭明曾半开玩笑地说，第一次海试前她跟负责领导说，“你们可以再找几家备选，万一我们出问题可是大事。”

结果没想到领导事后偷偷告诉她，根本没别的备选，如果国内唯一有这般研发实力的力海丽雅都做不出来，就只能从国外进口了。

在所有人的期待中，世界全新的纪录诞生了。

2012年，海丽雅研发的“蛟龙”号潜标绳缆跟随“蛟龙”号，共同在马里亚纳海沟创造了下潜7062米的中国载人深潜纪录。

这根绳缆，重量不足“蛟龙”号的千分之五，但绳缆强度却是同直径钢缆的2倍至5倍。

●海丽雅研发的“蛟龙”号潜标绳缆连续多年配套载人潜水器“蛟龙”号完成深潜科考任务

此后，海丽雅上天入地，为“雪龙”号、“科学”号、“天问一号”火星探测器、“梦舟”新一代载人飞船等研发特种绳缆，给大国重器系上了国内自主研发的“安全绳”，还创下了中国绳缆界的四个第一：

中国精度：绳缆表皮与内芯移滑度为零：

中国温度：绳缆在-196℃至600℃环境下不分解、不熔化；

中国强度：强度为同直径钢缆2—5倍；

中国深度：深入海下10000米。

如今，海丽雅产品1000余种，专利1600余项，参与制订国家标准5项。

特种绳缆更是打破国外封锁，出口俄罗斯、加拿大、德国、日本、印尼等30余个国家和地区。

由于海丽雅是民营非上市，并没有披露详细的财报数据，但据海丽雅官网信息，早在2018年海丽雅年销售收入就从张旭明接手时的283万元增加到了1026万元。

如今7年过去海丽雅的量级应当更上一层楼。

像厉伟说的那样，窄门不好走，但只要你迈过去，曾经的障碍就会变成如今的护城河。

“只有铭记从何而来，才能知晓到何处去。”从头绳到特种绳缆，数十年来，张旭明始终牢记这句话，海丽雅就只做一根绳的生意。

从1922年青岛生产五丈绳的民族花边作坊，到如今锚定国之重器的特种绳缆，海丽雅的这根绳已经在百年岁月里，伴随着中国工业的高端突围，攻克一个个“卡脖子”难题，从百姓的肩头发梢奔向了更辽阔的深海和太空。

用张旭明自己的话说就是，如今的海丽雅绳缆早已可以做到“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

如果把产业链比作一台精密的仪器，那么“专精特新”企业就像是这台机器上不可或缺的齿轮，海丽雅无疑是其中之一，但真心希望这样的“小巨人”多一些再多一些，共同推动中国制造向“新”、向“质”发展。

●参考资料：

[1]大众日报｜从小小扎头绳起家，到国家科研项目特种绳缆指定供应商，青岛海丽雅集团——把一根绳子做到“上天入海”

[2]海丽雅集团｜海丽雅故事（一）：百年风雨，从一根红头绳说起......

[3]海丽雅集团｜海丽雅故事（二）：破局重生，风雨之后再出发......

[4]海丽雅集团｜海丽雅故事（三）：海军帽檐飘带，花边厂的匠心答卷

[5]蓝色青岛｜开创中国绳缆界“四个第一”，青岛有个“中国绳王”

[6]微市北｜从扎头绳到“大国重器”特种绳缆，青岛海丽雅集团把一根绳子做到“上天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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