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五马分尸那天，刑场上最反常的一幕，不是刀斧，也不是马嘶。
是李存孝被绑在车裂架上，四肢被绳索勒住，仍旧把身子绷得像铁桩。
传说五马撕他不动。
旁边的军士握着缰绳，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抬头看了一眼李克用，只撂下一句：
先挑断我的筋吧。
这句话，比刑罚还冷。
李存孝原名安敬思，代州飞狐人。
少年时，他落到李克用手里。营帐里火盆烧得发红，李克用看着这个俘来的孩子，见他骨架硬，眼神也硬，便收为养子，赐姓李，改名存孝。
一个“孝”字，打这天起就套在了他身上。
河东军中多猛人，可李存孝一上阵，旁人就像退到影子里。
他披重甲，挟弓坐槊，身边跟着两匹换乘的马。冲进敌阵时，马蹄溅起泥血，他在阵中换马，动作快得像鹰从人头顶掠过去。
万人辟易。
唐末黄巢横行，长安几度震动。
中和四年，李克用率沙陀骑兵南下，黑衣骑军在战场上卷过去，黄巢军从陈州、王满渡、封丘一路败退，最后被逼入泰山一带。
逼死黄巢的刀，不只一把；李存孝，就是李克用手里最锋利的一把。
可刀太锋利，拿刀的人也会怕。
潞州一战后，李存孝功劳最大，李克用却把昭义留后给了康君立，只让李存孝做汾州刺史。
李存孝几天吃不下饭。
营房里，饭盏摆在案上，热气一层一层散了。
他盯着那只碗，没有动筷子。沙场上砍出来的功劳，到了帐中，忽然比一张任命还轻。
这口气咽不下。
更要命的，是李存信。
他也是李克用养子。两人同在义儿军中，一个越来越受忌，一个越来越会说话。
李存信一句话扎得很深：
“存孝有二心。”
这话传到李存孝耳朵里，他知道坏了。
刀枪明来，他不怕；背后这一刀，他挡不住。景福年间，他终于反出河东，与王镕、朱温等人相连。
父子成了仇人。
乾宁元年三月，邢州城被围得水泄不通。
城墙上，李存孝扶着垛口往下喊。他没有喊投降，也没有骂李克用，只喊自己蒙王恩，位至将相，哪里真想舍父子而附仇敌，不过是李存信构陷。
他还想见李克用一面。
李克用让刘太妃入城劝降。
李存孝出城请罪，脸上是尘土，甲上是旧血。他说自己被人中伤，无处自明。
李克用只问他：给王镕写信怨我，也是李存信教的吗？
这句话落地，父子情分就断了。
李存孝被押回晋阳，军门外，车裂之刑摆开。李克用心里未必真舍得，可帐中诸将没有一个替李存孝求情。
没人开口。
民间讲到这里，总爱把那一幕说得极硬：五马齐发，绳索绷直，李存孝还撑着一口气，筋骨不散。
他最后提出的要求，就是让人先挑断手脚筋。
不是求饶，是让刑罚继续。
行刑之后，李克用很久不理军政。
后来他和诸将赌博，偶然说到李存孝，眼泪就落下来。那个曾经冲阵万人辟易的义子，死在了自家军门外。
晋阳牙门前，绳索被收走，地上只剩车裂后的深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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