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人》谈中国零工群体

全球规模最庞大的劳动力队伍正经历一场翻天覆地的转型。中国的农业劳动者和产业工人之外，又涌现出庞大的零工群体。数千万人如今利用网络平台承接短期零散工作；足足2亿人（本文刊发于2025年，今年中国灵活就业人数预计达到3.2亿——编者注），相当于城镇劳动力总量的40%，都依托某种形式的灵活就业谋生。这群工作缺乏保障的劳动者，多数人难以购置房产、享受城市公共服务和各类社会保障，他们的生存处境将在未来数年深刻塑造中国的经济和社会面貌。在科技重塑全球劳动力市场的当下，中国的零工群体也为世界各国提供了可供借鉴的经验。

中国较早普及整合各类生活服务的超级应用（superapps），这也催生了全球发展最成熟的零工经济。目前国内有8400万人依托平台就业，其中包括网约车司机、外卖骑手等岗位。随着消费类应用不断普及，这类灵活用工模式在亚洲新兴市场也遍地开花。在印度，各类线上线下零工从业者约有1000万人；马来西亚零工规模达120万人，约占该国劳动力总量的7%。

近期，零工模式也渗透进中国引以为傲的制造业。过去规整统一的产业工人队伍正逐步被数百万临时用工取代：大型招工平台按需调配，临时工辗转各个工厂接单务工。这类岗位大多仅要求认识罗马（英文）字母，无其他技术门槛。从业者通常只做几周甚至几天就离职。有研究测算，制造业临时零工规模约4000万人，占到中国制造业劳动力总数的三分之一，是美国制造业总用工人数的三倍有余。

零工群体规模快速扩张，首要原因是企业追求用工弹性。企业希望能根据季节性需求、市场波动及地缘政治变化灵活调整用工规模。科技也起到了助推作用：智能手机应用可以精准匹配用户订单与闲置配送骑手；制造业中，自动化设备替代了大量需要实操经验的复杂工序。虽然相关产业催生了大量高端技术工程师岗位，但组装、包装、质检等基础工序门槛大幅降低，任何人都能上手填补缺口。

各类灵活就业对不少劳动者而言有其吸引力。熟悉平台规则的从业者频繁换单、换活，收入比固定单一雇主的全职工作更高。2022 年一项调研显示，专职外卖骑手月收入比普通农民工高出近两成。还有年轻人不愿像父辈一样日复一日重复枯燥劳作，排斥一成不变的固定岗位。

尽管存在上述优势，零工群体仍面临诸多困境。劳动者与企业缺乏稳定雇佣关系，年轻从业者难以积累长期职业技能，不利于长远发展。他们离开农村老家，却因工作流动性极强，无法在务工城市扎根；受户籍制度限制，缺少稳定就业证明就难以顺畅享受城市公共服务。倘若无法在城市定居安家，年轻人结婚生子意愿会持续走低，进一步加剧中国人口老龄化。无论如何，这一代零工既要养活自己，未来还要承担大量养老赡养压力。

部分难题，例如户籍制度，是中国独有的。但从更多维度来看，中国的发展经验具备全球参考价值。许多国家，特别是亚洲发展中国家，都希望复刻中国制造业腾飞的路径，各国都承受不起年轻劳动力潜力被浪费的代价。优质岗位供给不足，也是多个亚洲国家青年走上街头抗议政坛权贵以权谋私的重要诱因。印尼2025年8 月爆发示威冲突，起因是一辆装甲车碾轧一名摩托网约车零工，事件最终演变为暴力骚乱。

中国给出的第一条经验启示：不要过度依赖制造业。那些失去工业实力、或是从未建立完善工业体系的国家，总幻想工厂岗位能带来稳定工作、持续涨薪和社会安定。这一点或许只适用于少数工程师和技术人员，中国的现实证明，自动化会大量替代、简化其余制造业岗位。

由此引出第二条启示：试图彻底取缔零工、指望全职固定岗位取而代之，根本行不通。零工之外，劳动者往往只能面临失业。近期一项调查显示，77% 的网约车司机都是在失业后才加入这一行（参见中国人民大学应用经济学院丁守海等的调查研究——编者注）。线上招工平台并非不稳定用工模式的源头；尽管平台算法如同严苛监工，倒逼司机超速接单，但对比过去线下包工头零散揽活的模式，已是明显进步。包括中国在内的亚洲多地，清晨仍能看到零散务工人员聚集路边，等待雇主现场挑人。

因此最后一条启示是：各国政府应当重构社会保障体系，最大化零工经济的正向价值。中国已出台规则约束平台算法，降低算法对劳动者的压榨；同时推动电商平台为零工缴纳社保，缩小新旧用工模式之间的保障差距。印度则引导平台从业者完成注册，使其能够享受意外险，未来还将覆盖医疗保障。

垫脚石：各国仍需推出更具前瞻性的政策

但各国政府还需要拿出更大力度的改革举措。不应强行把零工就业套入现有传统社保框架，而要重新设计适配灵活用工的政策体系。中国可以适度降低企业强制社保缴费负担，削弱企业出于成本考量优先选用零工、排斥正式员工的动机；各国应当推进养老金跨地区流转，打通缴费与待遇领取的直接对应通道。许多亚洲国家正面临“未富先老”的风险，保障不稳定就业群体的生计和发展，已是前所未有的紧迫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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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京讲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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