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明杰专栏丨25万亿新赛道，如何让未来产业“跨越式生长”？

芮明杰

复旦大学特聘教授

复旦大学应用经济学博士后流动站站长

复旦大学企业发展与管理创新研究中心主任

“三思派”特约专家

“十五五”规划中提出，将“建立未来产业投入增长和风险分担机制”纳入国家战略部署，并明确了六大未来产业重点领域：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和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动通信（6G）。到2030年，未来产业的产值有望突破25万亿元。

未来产业既然属于未来，就意味着现在我们无法确定它的形态、成长路径和范式。在技术飞跃、产业结构重塑以及国际市场充满不确定性的背景下，未来产业的成长可能是跨越式的，不同于往常的渐进式发展。

因此，未来产业需要一个新的生长环境，有能够给予它足够养分的土壤，我们称之为适合未来产业跨越式成长的新型产业生态系统。

一、厘清“未来的产业”与“未来产业”

在聚焦新型产业生态系统之前，我们首先要厘清两个概念——“未来的产业”与“未来产业”。

未来的产业，指未来时空内存在并发展的所有产业，既包括当前产业转型升级延续至未来的形态，农业、工业、服务业都在其中；也包括当前处于萌芽阶段，未来将蓬勃发展的产业，如具身机器人、脑机接口、量子计算等；更涵盖未来时空全新诞生、目前还无法判定的产业。

未来产业，则特指那些由前沿科学技术驱动，目前处于萌芽或成长阶段，有望在未来5-15年乃至更长时期内成长为彼时战略性新兴支柱的产业。未来产业具有四个特征：战略性、引领性、颠覆性、跨界性。因此，未来产业绝非是传统产业的简单迭代升级，而是依赖于0到1的原创技术驱动的产业。

但颠覆性原创技术只是未来产业的起点，真正实现产业化落地还依赖于企业家的产业创新能力。

创新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科技创新，另一类则是产业创新。科技创新的高投入、高风险特质导致了产业创新的不确定性，未来产业可能在短期内有重大突破，也可能经过长期研发，仍然很难产业化落地。

这时候，技术落地、生长的那片土壤就尤为重要。现有森林里的土壤，该怎么孕育一棵刚刚萌芽、想要跨越成长的新品种的大树？

二、现行生态对未来产业成长的三重约束

生态系统一词，最初指的是自然生态系统，即生物群落和非生物环境相互作用形成的动态平衡系统。1993年，美国管理学家、经济学家詹姆斯·穆尔（James Moore）提出了商业生态系统的概念，将自然生态中共生、协同演化的核心逻辑引入商业与产业领域，后续逐步拓展形成完整的产业生态系统理论。

如今，我们讲的产业生态系统指的是各类产业主体、生产要素、产业链环节与外部环境、社会环境、自然环境相互作用、协同、共生演化的一个有机整体。它可以简化为一个三位一体的结构：自然生态、社会生态、产业体系融合互动。

与传统线性产业链的纵向上下游协作模式不同，产业生态系统强调多主体开放协同、跨界融合，追求系统整体价值最大化，其运行逻辑更契合未来产业的发展特征。

1. 现有产业体系支撑能力不足

未来产业在现行的生态系统中孕育而来，必然离不开现有产业的支撑，但服务于成熟产业的现行产业体系却不足以包容未来产业的成长性。矛盾在未来产业发芽的过程中逐步显现出来，形成了对未来产业跨越成长的外生性约束。

产业配套供给存在明显缺口。未来产业具有“供给创造需求”的典型特征，终端市场需求尚未成型，传统需求导向的产业增长逻辑无法为其提供发展路径。然而，现有产业链、工艺体系与设备供给均围绕成熟产业搭建，而具身智能、核聚变、脑机接口等未来产业对定制化零部件、特殊工程方案的需求旺盛，现有产业供给能力难以充分适配。

要素资源存在错配。资本、人才等核心生产要素总量有限，未来产业培育与传统支柱产业、战略性新兴产业发展客观上存在资源竞争。尽管耐心资本、风险投资持续向科创领域倾斜，但资本的逐利属性使其难以完全匹配未来产业长周期、高风险的回报特征，不同类型资本的结构性配置问题亟待破解。

国际合作约束加剧。全球地缘格局变化抬高跨境技术、人才、产业链协同门槛，而未来产业技术突破高度依赖全球创新网络合作，外部环境形成显著外生制约。

2. 社会生态制度滞后

在更宏观的环境里，目前社会整体生态对未来产业的支撑也存在明显不足。未来产业当然是未来社会的组成部分，可以预见，未来社会将不断朝数字化、智能化的方向发展，人的认知和生产生活方式都会发生改变。在这一条件下，未来产业从培育开始就面临着社会生态环境的动态演化。

我们面临的现状是，社会生态在制度规则、人才供给和市场机制方面都还无法满足未来产业的发展需求。

在制度规则方面，新业态、新模式缺乏成熟监管框架，过度监管会抑制创新活力，宽松监管又易引发市场风险；同时统一行业准入标准缺失，导致市场规模化拓展受阻，长期资本因前景不明不敢入场。

在人才供给方面，未来产业急需数理、前沿交叉工科人才，高端科研、产业转化复合型人才缺口突出。虽高校已调整专业目录、扩招理工专业，但人才供给周期长，短期难以补足缺口。

市场机制供需两端失衡则制约着未来产业落地。和很多能依靠打造“爆款产品”造血的现有产业不同，未来产业在需求侧缺乏足够的激励，新兴产品推广成本偏高，产业链协同性弱，“链主企业”的带动效应有限。当前产业扶持政策集中于供给侧补贴，缺少需求侧激励设计。未来产业新产品、新应用缺少规模化市场采购场景，家庭服务机器人、新型智能装备等产品难以快速完成市场验证，产业化落地速度受限。

往更深一层看，我们的社会整体创新生态仍偏脆弱，基础投入研究不足、重应用轻基础的倾向明显、产学研协同机制不健全、成果转化率偏低、试错容错环境不健全、创新成本偏高等问题，也都给未来产业的前景蒙上了一层阴影。

3. 绿色发展矛盾突出

人类作为自然界的一员，我们的生产活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自然生态体系的自我循环与平衡，未来产业也是如此。当未来产业快速成长，规模越来越大，它与自然生态环境的优化之间也存在三大冲突。

资源需求与生态承载力的矛盾。例如数据中心、半导体制造等典型未来产业环节能耗极高，若节能减排配套技术跟进不及时，将直接阻碍碳达峰、碳中和目标落地；关键矿产开采、使用也存在资源开发与生态保护平衡难题。

隐性污染隐患。例如，AI大模型产生的大量虚假信息等电子垃圾。现有环境治理体系对这种“非物质化”环境成本缺少对应管控手段，形成全新治理难题。

发展空间竞争矛盾。核聚变、大型算力基地等未来产业项目对土地、能源空间需求巨大，产业园区建设、产业空间布局与生态保护区、生物多样性保护存在空间竞争。

这些冲突都需要认真研究解决，未来产业才能健康可持续发展。

三、构建适配未来产业跨越成长的新型产业生态

重塑新型产业生态系统，我的基本思路是统筹产业体系、社会生态、自然生态协同共生，围绕未来产业高风险、颠覆性、长周期的特征，以激活创新动力、优化要素配置、强化协同联动、坚守绿色底线为抓手，打造创新引领、要素适配、共生协同、绿色低碳、开放包容的一体化产业生态。

破除产业体系约束：从线性到网络化

首先就是要优化现行的产业体系，使它具有与未来产业跨越发展的适配性。其中的重点就是打破传统产业链的线性思维，推动产业体系向网络化、开放化转型，构建一个未来产业和现行产业深度融合、协同升级的产业生态。

一方面，我们要依托成熟制造业、服务业为未来产业开放技术、设备、人才等资源，提供配套工艺、零部件、场景支撑；另一方面，推动未来产业改造提升传统产业，鼓励量子科技、人工智能等未来技术向农业、工业、服务业深度渗透，推动传统产业转型升级，充分示范产业协同效应。

要在支撑未来产业跨越成长的同时确保战略性新兴支柱产业的发展，还要推动现有产业的转型，合理的顶层资源配置是关键。在人才、资本、土地等关键要素配置上，可以适度向未来产业倾斜，同时兼顾现行产业转型升级需求，避免恶性竞争。在顶层设计上，我们需要深化要素市场的改革、健全未来产业要素交易平台、推动人才、技术、资本要素自由流动的高效配置。

破除社会生态约束：培育合作创新文化，提前布局标准

在社会生态层面，未来产业跨越式成长的第一步是科研成果转化，我们要培育合作创新的文化。科学家做科学家的事，企业家做企业家的事，只要有一道桥梁把他们连接起来，也就是完善的技术交易市场体系，推动科创成果市场化流转，就能使创新效率最大化。

一个产业的雏形出现后，就需要有制度和标准。沙盒监管可适度缓解矛盾，为未来产业创新发展提供充足的试错空间。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提前布局未来产业的市场准入、安全伦理等行业标准。产业经济学已经证明，一个新兴产业的形成，除了技术方面的因素之外，有大量的追随者进入是关键的一步。如果没有准入标准，外部玩家进入未来产业会非常困难；如果没有更多玩家进入，未来产业形成规模化的市场也很困难。如此一来，跨越式成长便无从谈起。

破除绿色约束：生态优先、对接国际规则

最后，未来产业也需要与自然生态和谐共处。生态优先、绿色低碳的原则要贯穿未来产业发展全过程。例如，数据中心、半导体制造等高耗能环节需同步布局节能减排技术研发与应用，推动关键矿产资源绿色开发利用，降低产业发展的生态环境影响。

规划未来产业空间布局时也要考虑生态保护的需求，保障产业发展空间的同时，兼顾生物多样性保护与生态功能维系，破解物理空间竞争矛盾。

与此同时，未来产业的发展需要主动对接国际绿色规则体系，推动国内未来产业绿色标准与国际接轨，提升产品国际竞争力，规避绿色贸易壁垒，同时也深度参与全球生态环境治理，推动构建全球绿色低碳产业体系，拓展未来产业的国际合作空间。

总而言之，未来产业的跨越成长是一项系统工程，只有推动产业体系、社会生态、自然生态三者协同升级，破除制度、要素、环境等多维度约束，才能为未来产业从萌芽培育到规模突破提供全方位支撑，最终实现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战略目标。

本文内容来源于芮明杰教授在“科学学上海论坛·2026科技创新智库国际研讨会”上的发言，经作者授权发表。文章观点不代表主办机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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