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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柳轻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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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8日,A股三大指数集体收跌,沪指跌0.49%,全市场超3700只个股下跌。在这样一片盘面里,油气开采及服务板块的涨幅居前。原因写在昨夜的电报里:美国财政部7月7日撤销了允许伊朗销售石油的通用许可,美军中央司令部宣布对伊朗发起打击。7月8日,特朗普在安卡拉的北约峰会上说,美伊谅解备忘录"已终结",国际油价当晚一度涨逾6%。
一条叫霍尔木兹的海峡出事,一群在中国近海打井的人跟着被抬了起来。领头的那家公司,名字很长,中海油田服务股份有限公司。它是全球油服行业里为数不多的中国面孔,也是A股历史上单年亏得最狠的公司之一。
一家客户就是自己父亲的公司,凭什么在国际巨头的地盘上活成了第四家?它花掉的那25亿美元,最后在账本上留下了什么?它把船队开进北海之后,究竟得罪了谁,又是怎么被人家一纸通知打回原形的?还有,当那根钻头终于能在0.7米厚的薄油层里横着走完数百米,谁的命被它救了下来?
答案分散在二十五年里,一个一个落地。
▼ 2001年12月25日,中国海洋石油总公司把旗下五家分别从事钻井、油井服务和石油物探的公司合并,中海油田服务有限公司由此诞生。它不是从车库里长出来的,是从一个大企业的躯干上切下来的。2002年11月20日H股在香港挂牌,2007年9月28日A股在上交所挂牌。它的最大客户,从第一天起就是自己的控股股东。这样的出身给了它稳定的饭碗,也给了它一个隐蔽的软肋:它是甲方的儿子,却是外国人的租客。海上打大位移井最要紧的那件工具,旋转导向钻井系统,全球只有美国的几家公司做得出来,只出租,不出售,数据全程加密。这项技术每年要吃掉十亿元人民币量级的服务费。这生意做得憋屈,钱赚得也不算难看。
▼ 2008年是这家公司命运的分岔口,而分岔口踩在了整个世界的断层上。7月7日,中海油服宣布对在奥斯陆上市的挪威海上钻井公司 Awilco Offshore ASA 发起自愿现金要约收购,每股85挪威克朗,总对价约127亿挪威克朗,折合25亿美元,较前一个交易日收盘价溢价18.7%。这笔钱它没有。收购资金里约23亿美元来自借款,中国进出口银行8亿美元,海外银团15亿美元,公司自有资金只掏了1.99亿美元。同月11日,WTI原油盘中冲上每桶147.27美元,这个品种有史以来的最高价。这是主动出手,看清了形势,赌石油还要更贵。9月15日,雷曼兄弟破产。9月29日,Awilco 的股权过户到中海油服名下。两家合并之后,钻井船队的规模排到世界第八。它买到了一支船队,也买到了一张即将被撕碎的船票。就在同一年,中国海油内部确立了另一条技术路线:自主研发随钻测井系统和旋转导向钻井系统。一手向外借钱买别人的钢铁,一手向内掏钱造自己的脑子。两笔账在2008年同时开立。
▼ 造脑子的那笔账,在2014年兑现。"璇玑"系统首次商业应用,旋转导向钻井与随钻测井这颗被誉为钻井技术"皇冠上的明珠"的东西,中国成了世界上第二个完整拥有它的国家。这项技术被国际油田服务公司垄断了二十余年,只提供服务,从不出售产品。璇玑落地之后,到2023年,仅这一项技术,中海油服省下的使用费累计接近40亿元。这步棋走得漂亮,漂亮在时机。它下决心自研的2008年,恰恰是海上油服最不缺钱、最没有理由折腾的年份。真正的护城河,都是在饭碗最满的那一年挖的。那一年总得有人肯把肉钱拿去买锄头。
▼ 2008年开立的两笔账,到2016年只剩一笔还在赚钱。
▼ 2014年下半年油价开始滑坡,一路跌穿每桶30美元,全球油田服务市场在2015年和2016年连续两年萎缩,斯伦贝谢、哈里伯顿、贝克休斯集体巨亏,没有一家能凭本事躲开。中海油服躲不开的东西还要多一件。2015年12月30日16时38分,它在挪威 Troll 油田作业的半潜式钻井平台 COSLInnovator 被一道陡立的巨浪正面击中,生活区窗户成片碎裂,一人死亡,四人受伤。2016年3月4日,挪威国家石油通知子公司 COSL Drilling Europe,一份作业合同立即终止,无日费补偿,另一份将在安全可中断时暂停。这两份合同剩余有效期分别是四年八个月和五年一个月。这家挪威子公司随后裁掉了约230个岗位。合同没了以后,2016年4月,挪威石油安全监管局才公布调查结论,认定平台存在违规。同年,这项命令被撤回,监管局承认当时的法规对水平波浪力的计算方法本就含糊。结论来得比订单晚,也比订单轻。在别人的大陆架上,外来户永远要多证明一次自己。
▼ 账单在2016年7月开始送到。那个月,中海油服公告上半年预亏,一次性计提了大额资产减值,其中包含2008年那场收购形成的全部商誉。2017年3月,全年成绩单落地: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亏损114.56亿元,上市以来最差。计提的商誉减值准备34.55亿元,商誉期末价值为零。2017年4月,上交所发来问询函,要求说明为何前一年只计提了一小部分,这一年却一次清空。归零的只是账面上那个叫作商誉的数字。买回来的钻井平台还在海上,账面价值同年也挨了一刀。二十五亿美元买到了钢铁,没买到那份对未来的估价,而估价才是被一笔勾销的东西。同一份年报里还写着另一件事:亏掉114亿的这一年,公司拿出2.38亿元现金分了红。底子确实厚,脸也确实疼。
▼ 把它从寒冬里拖出来的是那根钻头。2019年5月,国家能源局推动的油气增储上产七年行动计划启动,勘探开发的强度重新拉起来,而这一次,最难的井已经不必再向美国人租工具。璇玑从渤海走到南海、东海,走到新疆和山西的陆上油气田,出口到印尼、伊拉克。它能遥控钻头在0.7米厚的薄油层里横向穿行数百米。惠州32-2这样投产近二十年、进入开发后期的老油田,靠着高难度调整井继续把剩余的油挖出来。它救的是那些本来打不成、或者打得起却不划算的井,顺带救了自己。2025年7月,璇玑以6018米完钻井深、158℃井温刷新纪录。钻井平台的日费随油价上下翻滚,技术板块却成了这家公司身上最不像周期股的那一块。回报兑现得慢,兑现得结实。
2026年7月8日的这轮上涨,与中海油服在渤海打了多少口井没有半点关系。它涨,是因为一个叫霍尔木兹的地方有人向商船开了火,是因为华盛顿的一纸文件让伊朗的原油出不了海。地缘政治把风险溢价还给了原油,原油把预期还给了上游资本开支,上游资本开支才轮得到油服。这条传导链很长,长到中间任何一环松动,最前面那点涨幅都会原路退回去。真正的考验从来在别处:油价是别人的赌桌,中海油服能带走的筹码只有两样,一样是那支重资产船队的使用率,一样是璇玑这类自己攥在手里的技术。前者注定要跟着周期起落,2016年已经演示过它下行时的模样,商誉可以归零,长约可以作废,一道浪就能打掉一份剩余四年八个月的合同。后者是它二十五年里唯一没被人拿走过的东西。
这家公司最贵的一课,是花了25亿美元才学会的:买得到的船,别人随时可以不让它开;造得出的钻头,谁也抢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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