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案实录——重见天日 四川泸州6·7花坛白骨案纪实

2026年7月10日，“泸州花坛白骨案”一审开庭，有人问黄平，这二十八年，最难熬的是什么，他说：我怕年纪大了，忘了母亲的样子......

花坛骸骨

2025年6月7日，清晨。四川省泸州市龙马潭区公交商城，九楼楼顶。

几个工人扛着工具上来，要在楼顶装一个雨棚。他们比划了一下位置，找到了那个老旧的花坛，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在初夏的晨光里显得无精打采。

工人举起洋镐，刨松边缘的土，然后换了一把铁锤，一榔头砸下去——瓷砖裂开了。泥土涌出来，然后是别的什么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的榔头掉在了地上。

花坛里蜷缩着一具白骨。不是完整的骨头——二十八年的风吹日晒，早已将软组织分解殆尽，只剩一副骨架，蜷成一个人可以蜷缩的最小弧度，像是在试图保护自己。

骨架旁边，有衣物残留的碎片。棉布已经腐烂成纤维，但依稀可以辨认出冬天的质地。骨架上没有首饰——没有戒指，没有耳环，什么都没有。

而在花坛正下方，隔着九层楼的楼板，是一间正在营业的店铺。那是被害人弟弟开的店。

二十八年来，他每天踩着那块楼板，上班，下班，开门，关门。不知道头顶有一米多长的泥土里，埋着他的姐姐。

命运锁定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泸州龙马潭区的公交商城，是整个泸州最热闹的商贸市场之一。二楼是服装区，布料和成衣堆得满满当当，讨价还价的声音能掀翻天花板。

吴某萍在这里开了间羊毛衫批发店，她是个离婚的女人。婚是什么时候离的，说法不一。但无论哪种原因，结果是一样的：她一个人，带着一个儿子，在批发市场里撑起了一个门面。

儿子叫黄平。

九十年代初，一个离婚的女人独自带着孩子做生意，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但吴某萍做到了，她的店开在公交商城二楼，靠着勤奋和精明，生意一年比一年好，她慢慢走出了离婚的阴霾，存了钱，生活渐渐有了起色。

据认识她的人回忆，那时候的吴某萍打扮时髦，穿着讲究，左手戴着两只金戒指，站在柜台后面收款时，手指翻飞，嘴角带笑。儿子黄平放了学，会背着书包跑到店里来，坐在角落里写作业，等妈妈收摊。

那是一段普通而踏实的日子。但命运的转折，总是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陈某芬，也在这个市场里开店，她比吴某萍年轻几岁，晚来市场，租了个摊位经营女装。两人是同行，又是同行里少有的女性，时间长了，渐渐熟络起来。

生意人之间互相拆借，是常有的事。陈某芬的生意出了一点问题，需要资金周转。她开口向吴某萍借了四万块钱。在九十年代中期，四万不是小数目——差不多是一个普通工人好几年的工资，吴某萍借了。

她信任这个在同一个市场里朝夕相处的女人。她们一起拿货，一起聊天，一起在傍晚收摊后去街边吃一碗凉糕。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向她借钱的女人，心里正在打别的算盘。

四万块，不是小数。欠着，总要想办法。但"办法"这个词，在陈某芬那里，慢慢地变成了另一个意思。

1997年年初，还款的日子到了，陈某芬还不上。她不仅还不上四万块钱，她的生意还出了更大的窟窿。

怎么办？她的脑子里，慢慢地长出了一个念头，她叫来了一个人，杨某根。没人知道杨某根是谁，陈某芬只是对外称嫁有上海籍丈夫，但商城内的旁人从未见过其丈夫到店，而杨某根本身是刑满释放人员。

杨某根出现在商场的第一天，陈某芬便出门买了一把铁铲。那一刻，几个人的命运就已经被锁定了。

死亡陷阱

1997年2月1日，农历腊月廿四。距离除夕，还有五天。

公交商城里已经有了过年的气氛。摊贩们挂起了红灯笼，卖糖果的推车挤在过道里，空气里飘着油炸花椒的香味。家家户户开始备年货，大人们忙着杀鸡，孩子们忙着放鞭炮。

黄平那天跟着妈妈来到店里。他十岁，刚上小学三年级。放寒假了，没人带他，就跟着妈妈待在市场里。他在柜台旁边写作业，或者在过道里跑来跑去，和别的孩子追逐打闹。

中午时分，有人来了。妈妈跟黄平说：“你在这儿等着，有人要来还钱，我出去一下。”

那是黄平最后一次听见妈妈的声音。他抬起头，看见妈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朝门口走去。她的背影穿过拥挤的过道，转过一个拐角，然后消失了。

杨某根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在商城四楼的一间仓库里——那是陈某芬提前选好的地方。偏僻，安静，没有人。

吴某萍走进来的时候，可能还在想：那笔钱终于要还了。她不知道的是，面前这个帮她"点钱"的男人，下一秒就会伸出双手，掐住她的脖子。

逼仄的仓库内，气氛压抑，杨某根动手了，他趁吴某萍低头数钱的时候，从背后伸出双手，扼住了她的颈部。

一个被掐住脖子的人，本能地会挣扎——手会乱抓，脚会乱踢，喉咙里会发出声音。但挣扎只持续了几十秒，最多几分钟，然后就不动了。

吴某萍倒下去的时候，手里可能还攥着那些钱。或者那些钱根本就是假的——只是一个用来把她骗进来的诱饵。

掐死她之后，杨某根取下了她手上的两只金戒指，摘走了她身上的金银首饰。然后把她装进了进货用的编织袋里，搁在仓库的墙角。

而此时的陈某芬在楼下的门市里，正常做生意。她站在柜台后面，迎来送往，招呼客人，收钱找零。她的脸上可能还挂着礼貌的微笑，和每一个走进来的顾客打招呼。

一边杀人，一边做生意。

傍晚，商城要关门了，杨某根从容的从四楼下来了，他下午一直在楼顶——他在花坛里挖好了坑。花坛的瓷砖被撬开，下面的土被刨松，一个刚好能塞进一个人的洞，已经挖好了。

天黑之后，商城彻底安静了，两个成年人，抬着一只编织袋，从四楼仓库出发，穿过空无一人的过道，上了楼梯，来到九楼楼顶。

楼顶没有灯。月光下勉强能看见脚下的路。他们把编织袋拖到花坛边，扯出袋子，抓住尸体的手脚，把它塞进那个挖好的洞里。然后用土填上，再用瓷砖碎片盖住表面。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们下了楼，消失在夜色里。第二天早上，商城开门营业，人们照常来去，没有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黄平那天来得特别早。他还在等妈妈回来。

二十八年

黄平等了很久，第一天，妈妈没回来，他以为妈妈有事情耽搁了。第二天，妈妈还没回来，他开始害怕了。

两天后，外出开展销会的吴某萍前夫黄明返回泸州，黄平将母亲失踪的消息告知父亲，亲友随即展开多方寻找，包括报警、登报、走访商城商户，但始终未找到吴某萍的踪迹。警方调查中曾将陈某芬列为嫌疑人，但1997年的技术条件有限，没有实质证据，线索断了就是断了，没有办法续上，黄平那年十岁。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妈妈没有回来，童年是什么滋味，他没有资格去细品，他只记得妈妈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有人来还钱，我出去一下，那是他听见妈妈说的最后一句话。

10岁的黄平因母亲失踪陷入巨大打击，独自流浪泸州各地寻母，睡桥洞、工地空心水泥管，靠捡破损零食、商城商户接济度日，后初二辍学辗转重庆、浙江等地，与父亲黄明长期处于失联、复联的无效沟通状态；黄明因与吴某萍离婚的愧疚始终未再婚，常年打两份工，在经济上默默支持儿子。

二十八年间，外公外婆相继离世。他们走的时候，不知道女儿在哪里，甚至不知道女儿是死是活。

二十八年间，吴某萍就躺在那个花坛里，只有头顶的楼板和脚下的地砖陪着她。

直到二十八年后的2025年6月7日，工人一榔头砸下去，花坛碎了，白骨露了出来，那个被埋藏了二十年的女人终于重见天日了。

拨云见日

摆在专案组面前的，是一个极其棘手的问题：骸骨是谁？

法医提取了DNA，但全国失踪人口数据库里没有匹配——二十八年前的报案，DNA信息根本没有入网。

专案组开始大规模走访。他们找到了一张老照片。照片里是两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的合影——吴某萍和她8岁的儿子黄平，站在摊位前，穿着时髦漂亮。专案组还找到了另一张照片——吴某萍的化妆照，左手戴着两枚金戒指。

警方找到28年前的商场门市员小周，她指认在吴某萍失踪当天，是商场里另一个服装老板陈某芬将其叫走。随后，办案民警找到被害人吴某萍的前夫及儿子黄某进行DNA比对，确定吴某萍为本案被害人。陈某芬被列为重点犯罪嫌疑人。

但陈某芬在户籍系统中无法查询到相关信息。民警前往陈某芬的泸县老家进行走访排查，在与一名中年男子闲聊，该男子无意中提到，自己的妹妹陈某芬已经在上海多年，一直没有回过老家。民警在交谈中，偶然看到了该男子微信列表里陈某芬的微信号，经确认，这名中年男子正是陈某芬的亲哥哥。而此前在户籍系统中“消失”的陈某芬，已经改用陈某宇这个名字生活。

民警随后对陈某宇的身份展开调查，调查发现，陈某宇的户籍轨迹十分复杂，早年她利用户籍系统尚未实现全国联网的漏洞，多次使用虚假资料办理户口登记，并且先后办理过多次户口迁入和迁出手续。

调查中还发现，陈某宇使用的身份证号码与另一名女性的身份证号码重复。之后，陈某宇说服了该名女性修改了身份证号码，自此，她原本虚假的身份得以“洗白”，成为了合法有效的身份。

陈某宇每年都会多次前往韩国进行整容。为了确认陈某宇的真实身份，专案组民警再次前往当地派出所的户籍档案室，在大量的卷宗中，找到了陈某宇20多年前办理的一张身份证照片。对比陈某宇现在的外貌，两者差异大，几乎判若两人。

民警将这张老照片出示给公交商城的老员工辨认时，老员工认出照片上的人就是陈某芬。至此，陈某芬化名陈某宇、伪造身份的真相被揭开。

2025年9月，泸州龙马潭"6·7"专案组在千里之外将陈某芬和杨某根抓获。被抓回泸州的那天，专案组带她去指认现场。

那个埋了二十八年的花坛，还在九楼楼顶，瓷砖已经被敲碎，泥土已经被刨开，陈某芬站在花坛边，看了很久。然后她跪了下来，对着那堆白骨，磕了三个头。

尾声

黄平是最后知道真相的人之一。2025年，骸骨被确认身份后，专案组联系了他，电话那头，38岁的黄平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知道了。妈妈没有抛弃他。妈妈没有走丢。妈妈就埋在那个花坛里，在距离他店铺头顶九层楼的地方，躺了二十八年。

在殡仪馆里，他见到了母亲的遗骸。二十八年的地下长眠，早已让一切都化作了白骨。一米六的身高，蜷缩在不到一米的空间里。

他哭了。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在母亲的遗骸前，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有人问他，这二十八年，最难熬的是什么。他说：

“我怕年纪大了，忘了母亲的样子。”

他把那张照片一直带在身上——那张他和妈妈的最后一张合影。照片里的妈妈很年轻，穿得很漂亮，笑得很开心。

他想，如果有一天连这张脸都记不清了，那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2026年7月10日，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即将对陈某芬、杨某根涉嫌故意杀人罪、伪造身份证件罪、使用虚假身份证件罪、偷越国(边)境罪一案，一审开庭。

那些以为被埋葬的东西，从来都不会真正消失。它们只是在等一个时刻，等一个契机，等一只手，把它们重新挖出来。

正义会迟到。但它从来不会缺席，让我们对该案一审判决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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